第1121章 苏轼&火热年代
水光山色与人亲 · 2843 字 · 约 7 分钟
“原来这牛蛙,在后人说的美洲。”
苏轼仰头望着天幕,恍然大悟。
他从岸边石墩上腾地站起来,拽着高球的袖子就要往回走。
“走,回去,替我研墨,我要给朝廷上札子。”
高球被他拽得踉跄了两步,站稳了才不紧不慢地笑着回了一句:
“先生,您已经辞官了。”
苏轼头也不回,脚步半分不减。
“朝廷不是没批准嘛。”
高球在后头笑出了声。
先生的不等式,用的还挺娴熟。
不想揽差事的时候,脖子一梗,说我都已经辞官了,朝廷凭什么支使我。
这会儿想办事了,话锋一转,又说辞官的奏疏朝廷留中不发,那就不算数,我还是大宋的臣子。
高球加快脚步追上苏轼,忍着笑打趣道:“先生,为了区区一只牛蛙,言官怕是要骂死您。”
苏轼停下脚步,转过身来,正色道:“小高啊小高,你当先生是为了那只蛙?”
“那美洲有辣椒、有玉米、有红薯、有土豆,后面这三样,一旦引回来,能养活多少黎民百姓!”
高球也收了玩笑,认真想了想,回道:“先生,后人在天幕上说的话,未必句句属实,不可全信。”
“退一步说,即便美洲真有这些作物,刚带回来的种子也不是一落地就能亩产千斤的。”
“得一代一代地培育,得让种子慢慢服了中原的水土,还得有足够的肥料,才有可能摸到后世那等产量。”
苏轼听完不忧反笑,伸手拍了拍高球的肩膀:“小高,你说得都对。”
“但不需要达到后世的产量,只需要让天下人相信它能达到,就够了。”
“很多时候,豪言壮语能不能兑现不重要,喊出那句豪言壮语才重要。”
这句话翻译成现代白话就是:在朝堂这台大戏上,事实有时候没那么值钱,值钱的是让人相信的理论。
让人相信比真正办到,更关键,更有用。
高球听明白了。
他沉默了一瞬,把这些话在心里过了一遍,然后追问道:“先生,朝廷上的事,说到底都有个轻重缓急,眼下最急的可不是粮食,若是朝廷不许,您当如何?”
“朝廷不许,那我自己去!”
苏轼把袖子一甩,那股子豁出去的意气风发扑面而来。
“朝廷不给船,我便募船。朝廷不给人,我便募人。活人还能让尿憋死?”
高球听了,忍不住打趣道:“先生,有句话您别不爱听,书生造反,十年不成。”
苏轼转过身来,虚点着他的鼻尖,笑得一脸无奈又纵容。
“你啊你,你就逗先生玩吧!”
“我是组船队出海,又不是组军队围城!”
他顿了顿,忽然把眉头一扬,做出一副恍然大悟又惊又疑的模样。
“你莫非连黄袍都给我备好了?还是说,连国号都帮我想妥了?”
高球哈哈大笑,顺嘴就接上了这个话茬:“上古有苏国,先生祖上以国为氏,先生可以以氏为国,返璞归真,名正言顺!”
苏轼被他逗得朗声大笑,眼泪都快出来了,一边笑一边回击:“你这小子,读书不少,使的尽是歪处。”
“你这是想让我做陈武帝,还是想让我做梁师都、魏刀儿?”
这三位身上都有一个巧合,姓和国名恰好一样。
当然,要较真地说,三个人没有一个能完全套上高球调侃的模板。
陈霸先的“陈”不是直接从陈姓来的,是梁敬帝先封他做陈王,封地在古陈国旧疆,他受禅后以封地为国号,恰好他这陈姓又来自古陈国。
梁师都割据的刚好是古梁国旧地,打旗号时按老规矩就地取名。
魏刀儿占了深泽,那块地方正是古魏国的遗壤,他自称魏帝。
只能说,都是巧合,有没有故意为之,就仁者见仁智者见智了。
苏轼这是在用典故来回敬高球刚才那句“以氏为国”。
历来以姓为国号的,哪个不是先在人家故地上站稳了脚跟才会如此?
你这是让先生带兵去打孟州,还是让先生去取温县?
高球自然听懂了苏轼话里那几层弯弯绕绕的调侃,眼睛一亮,顺着话头又往上添了一把柴。
“您去温县收上几个义子,这天下还有何处先生去不得!”
温县,是温侯吕布的食邑。
吕布专捅义父,认一个死一个,简直就是行走的因果律武器。
苏轼哈哈大笑,打趣道:“何不往辽国五京各送一个,我大宋岂不是兵不血刃就能一统南北?!”
不远处,乔装成卖梨小贩的皇城司探子,心里埋怨苏轼,却笑的身子发抖。
苏大学士,您这让我怎么记录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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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热的年代。
申振民仰头望着天幕上那几只肥硕的牛蛙在水塘里扑腾,先是咧着嘴大笑,笑声爽朗,回荡在四周的墙壁上。
笑着笑着,嘴角还扬着,泪水却不知不觉淌了满脸。
他也不擦,就那么让眼泪顺着脸颊的沟壑往下淌。
他是龙潭后三杰之一,第一任驻古巴大使。
他又哭又笑这事,得从三十年代说起。
一九三五年,上海有商人从美国引进了一批牛蛙,想搞养殖,结果水土不服,全军覆没。
五十年代,上海、浙江、天津又陆续从日本引种,照样不成。
这牛蛙到了中国地界,就像是水土里有什么东西专门跟它过不去,发情不发情,产卵不产卵,好不容易孵出后代,一茬病害过来全翻了肚皮。
转机来自六一年。
申振民在古巴工作期间,实地考察发现当地的牛蛙养殖产业相当成熟,出肉率比国内常见的青蛙高出一大截。
他脑子里那根弦当场就绷紧了,国内正是困难时期,老百姓肚子里缺油水,动物蛋白摄入量低得可怜,这东西要是能引回去,能填多少张饭桌。
他立刻着手接洽,向古巴方面提出购买一批活体牛蛙回国试养。
与此同时,一份详细的报告越过重洋送到了海子里,请求组织派遣专家团队前往古巴系统学习养殖技术。
古巴人的回应比申振民预期得更慷慨。
人家直接说,买什么买,送你们,当国礼。
这批来自加勒比海的蛙,就这么带着古巴人民的友谊漂洋过海,成了新中国大规模引进牛蛙的起点。
那时候所有人都憋着一股劲:把牛蛙养成,让老百姓的碗里多一块肉。
可养蛙不是养鸡。
鸡吃五谷杂粮,蛙只吃活食。
鸡能在院子里溜达,蛙需要恒温恒湿的水塘。
鸡养大了拎着腿就去集上卖,蛙宰杀之后冷藏运输,那时候连条像样的冷链都没有。
外有强敌封锁,内部物资紧张,没有廉价的人工配合蛙饲料,没有规模化屠宰车间,没有贯通南北的冷藏物流。
整个配套产业链,简直是叫花子炒三鲜,要一样没一样。
牛蛙在试验池里确实能养活,确实能产卵,确实证明了这东西在中国水土下可以繁殖。
但养得活不等于养得起,养得起不等于端得上桌,端得上桌不等于够全中国。
六十年代后期,项目基本停滞。
部分蛙直接放流野外,任其自生自灭。
七十年代再度重启的时候,当初参与第一批引种的老技术员已经白了头发。
他们从档案柜里翻出泛黄的养殖记录,按图索骥,又从头摸索。
直到八十年代,湖南汉寿的农民在野塘里发现了残存的古巴牛蛙后代。
这些蛙在没有人管它们的十几年里,自己活下来了,自己繁殖了,自己适应了中国的水土。
与此同时,新的种苗从外部重新引进,两股血脉汇在一起,一套完整的繁育技术才终于被一步步摸透。
从那一刻起,牛蛙才真正走上了大众餐桌,才真正实现了当年申振民写在报告里的那句话:解决国内食用动物蛋白不足的问题。
所以申振民的哭,不是伤心的哭。
是看到自己种下的那棵树,终于结出了果。
是那种把一件事从无到有办成了、办好了的笑与泪。
天幕上那些肥嫩的牛蛙,在后人看来不过是一道下饭的干锅,在他眼里,那是一只外交官从加勒比海捧回来的国礼,在中国的水田里扎下了根,在千万张饭桌上结了果。
正所谓:功成不必在我,功成必定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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