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5章 最后一卜

周未的神色愈发凝重。

烛宇真君在最后的绝境关头，宁愿付出肉身被毁的代价，也要催动那道怪异魔气，必定不是没有缘由的。

他之所以在肉身被毁的最后关头才催动它，唯一的解释就是一道即便自己陨落也要种在周未体内的暗手。

但周未眼下实在是找不到这魔气的根由。

他微微叹了口气，心道：“罢了……待回返北玄之后，再请辕择前辈分辨。”

思虑至此，周未又抬眸看向烛宇真君元婴遁逃的方向。

那道血色红光消失的位置，虚空中只余下了一圈极淡的暗银色宇道涟漪仍在缓缓扩散。

涟漪越来越淡，越来越散，最终彻底消散在空气中。

周未微微摇了摇头，此时他的剑势已失，【黄粱一梦】的持续时间也已到了极限，那些被他以梦道道韵强行转化而成的凌霄道韵与额外剑道道韵，此刻已重新变回梦道道韵花瓣。

且烛宇真君本就是宇道真君，以元婴之体施展宇道遁术更是比肉身状态下更加纯粹迅捷。

以他此刻的状态，再想追赶已全然不现实。

周未收回目光，最后扫了一眼这片疮痍满目的战场。

他微微抬手，催动元力，向着虚灵鸟那具正在缓缓坠落的庞大尸身凌空一抓。

一只无形的元力大手在半空中凝聚成形，将那头千丈之躯稳稳托住，随后一道储物灵光闪过，便将整具尸身收入了储物戒中。

虚灵鸟虽然已死，但它的尸身仍是极为珍贵的材料，对于周未日后参悟宇道道韵以及破界飞升都有着不可估量的价值。

做完这一切，周未不再停留。

风霄剑鞘载着他缓缓上升，调转方向，向着北玄国定陵山的方向化作一道遁光，无声无息地消散于云天之间。

……

……

与此同时，妖域，始妖城，王庭暗殿之中。

十七位王庭成员再次齐聚一堂。

殿内没有燃灯，唯有十七张王座围成的环形中央悬浮着几缕幽绿色的磷火。

今日无人缺席。

花睨那张精致如瓷的面容仍旧清冷如常：

“诸位且看！”

她指尖在虚空中轻轻一点。

随着她的动作，一枚散着淡淡血迹的玉简便从她袖中飞出，悬浮在十七张王座之间的虚空中。

“此为房赟刚刚送来的玉简。”

花睨环视众人，缓缓说道。

她顿了顿，“如他所言，烛宇真君已于晋南与周未大战。”

“最终结果，烛宇真君肉身被毁，仅余元婴遁逃，而周未近乎无损。”

这个结果让在场十六位王庭成员皆是神色动容诧异。

“周未……他竟然已强到这个地步？！”

一位身形干瘦的王庭成员率先打破了沉默，他的声音沙哑。

烛宇真君的强大，在场众人无人不知。

昔年月眠谷一战，两位元老妖族上林子与政云双双陨落，而烛宇真君作为正道一方的参战者之一，那一战中展现出的宇道神通足以让化形后期妖族感到死亡的威胁。

可以说，以烛宇真君的实力，即便放眼整个云雾界的人妖两族，也绝无几人能与他正面一战并战而胜之。

而周未他竟能在正面交锋之中斩灭烛宇真君的肉身？

那他的实力又该是何等恐怖的地步？

桑河端坐在最中央的那张王座上，神色不动。

他的面容在磷火的映照下古井无波，只是平静地开口，声音沉缓：“祖龙早已通过木鼎告知我等，周未此人的特异之处。”

“他的强大，自然也在意料之中。”

桑河又看向花睨，示意她继续说。

花睨看了看周遭几人，那张精致的面容上浮现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

“好在我们提前有所布局……”

她的语气变得轻快了几分，“诸位已不必担心周未，他已并非隐患。”

“烛宇真君在肉身被毁之前，已成功将蛊虫通过魔气种入他体内。”

“现在我们只需静候蛊虫生长即可。”

桑河闻言，脸上终于浮现出一丝满意之色。

他缓缓地点了点头，目光在暗殿中扫了一圈，最终落在了瘴安与玄天机二人身上。

“很好。”

他只说了这两个字，声音不大。

他顿了顿，眼眸微微眯起，语气中多了几分难得的赞许，“此事，瘴安，玄天机……你们二人皆算是大功一件。”

“待事成之后，本座必不会吝啬赏赐。”

听得桑河之言，旁侧的瘴安立刻兴奋无比地拱手道谢。

他那肥硕如山的身躯从王座上艰难地站起来，脸上堆满了压抑不住的得意笑容：“多谢妖主！此为我等分内之事！”

与房赟等人勾连、推动与烛宇真君所达成的交易，这一切皆是他在背后推波助澜。

这份功劳，足以让他在王庭中的地位再上一层楼。

至于桑河口中的玄天机，也于此时从王庭中一席缓缓坐起。

那是一个身着蓝白色道袍的身影，道袍的布料已洗得发白，边缘有几处细密的针脚修补过的痕迹。

他的模样看上去便是一位普通的凡人老者，然而他的修为，却同样达到了化形后期。

只是他的脸色极为苍白，没有一丝血色晕染。

他的身躯佝偻着，整个人都隐隐散发着一股衰朽之气。

他向着桑河深深鞠了一躬，动作缓慢，声音沙哑干涩，“老朽将死，无需妖主赏赐。”

看着玄天机的模样，桑河也不免有几分动容。

他的嘴唇微微翕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些什么，却被玄天机那双浑浊的眼眸中传递过来的平静所阻止了。

“天机……”

桑河的声音很低，“若非你卜算到周未是救世之人，又催动【太虚命盘】强行压制周未的虚道感应，将他的命数轨迹短暂剥离，恐怕即使有烛宇相助，以周未那等身具大运之人的警觉，也绝无可能成事。”

他长叹了口气：“此事，你居功至伟。”

暗殿之中一片肃然。

若说具体行事是由瘴安一手操办，那么整个谋划的布局与灵魂，便全然来自于玄天机。

他是王庭最为强大的卜算道妖族，也是如今整个妖域中唯一一个能催动【太虚命盘】的妖族。

他不仅占卜到了周未对于王庭大业的潜在威胁，更占卜出了要如何布局、何时动手、以何种方式形式。

周未在与烛宇真君交战之前，也曾催动衍梦推衍过此行的吉凶。

但他当时只觉白雾极难散开，画面浑浊不清，声音断断续续，原本还以为是因为烛宇真君神魂强大的缘故。

如今看来，正是是这位远在亿万里之外的玄天机，以司命玄龟的本命神通配合【太虚命盘】，在命数层面上遮蔽了他的衍梦。

玄天机又向着桑河深深地行了一礼：“老朽寿元，已不足十载，苟活于世也无用，不如舍此残躯，为王庭大业做最后一番推衍。”

“不可！”

桑河神色猛然一变，伸手想要阻止。

他的手掌在半空中虚握了一下，却终究没有真正抓过去，他太了解玄天机了，这位与他自幼相识、情同手足的老友，一旦做出了决定，便绝不会更改。

玄天机已深吸一口气，深深地说了一句。

“妖主，保重！”

说罢，一面宽约两尺、通体以银制的圆盘在他面前浮现正是卜算道天元至宝【太虚命盘】。

命盘表面密密麻麻地镌刻着无数卜算道韵，铭文呈螺旋状从盘心向外层层铺展。

在玄天机元力灌注之下，命盘上的铭文开始一圈一圈地亮起，发出幽蓝色的光芒。

“起！”在这个瞬间，玄天机的身躯骤然膨胀。

他的脊背高高弓起，脊椎骨节向外凸出，一面巨大的龟甲从背部分裂而出。

他体内的光亮不断闪动，卜算道韵与【太虚命盘】的光芒不断交织，在暗殿中编织出一片浩瀚的命数星图。

久久之后，一道玄之又玄的信息便没入了玄天机的身躯。

时至于此，玄天机的气息已萎靡到了极致。【太虚命盘】上的光芒缓缓熄灭，重新变回一面普通的银制圆盘，当啷一声跌落在地。

“咳……咳……”他的身躯开始剧烈颤抖，龟甲上的卦象纹路一片接一片地暗淡下去。

他的双腿在剧烈地打颤，仅仅只是站立，对于他这么一位化形后期的大妖而言都已无比困难。

他最后看了一眼桑河，那双浑浊的老眼中已没有了任何神采。

“周未将飞升……宜困……不宜杀！”话音刚刚落下，他的身躯便如同失去了最后的支撑，轰然倒地。

他死了。

……

“天机……”桑河缓缓走到玄天机的尸身前，缓缓蹲下。

他的手指轻轻抚过玄天机那布满深褐色龟甲纹路的脊背。

许久之后，他才长叹了口气，将手从玄天机的龟甲上收回。

当他重新站起身来时，目光已恢复了坚定。

妖主不能沉浸在悲痛中太久，他身上背负的，是整个妖族的未来。

“花睨。”

“臣在。”

“传令。”

桑河的声音沉稳如常，只是比平时低沉了几分，“以妖主之礼，厚葬玄天机。”

“同时，擢其子嗣一人，继承玄天机之位，承袭【太虚命盘】，资源用度一应等同王庭成员。”

“待其化形之后，则抬入王庭，继承王庭之位。”

花睨有些犹豫地看向桑河，嘴唇动了动。

于王庭的礼制而言，即便是功勋再大的王庭成员，也不该享受妖主之礼。

更何况王庭成员在任时身死，按祖制并不会立即补缺，必须留待下一次万妖会之际才可重新选齐十七位。

但她的目光在桑河那张平静却决然的面孔上停留了一瞬，终究是将所有规劝的话都咽了回去，只道了句：“是。”

玄天机诚然有功，且功劳盖世。

可以说王庭数千年谋划的最后一环，桑河要用妖主之礼为他送行，要破例擢升他的子嗣进入王庭。

此等礼制，若是非要于此时机跳出来强调，恐怕桑河也听不进去。

暗殿之中一时沉寂了下来。

久久之后，才有一道稚嫩童声打破了沉默：“妖主。”

“既然天机妖友所占卜的结果，是让我们不宜杀了周未，我们是否要改变计划？”

这声音自然是来自炎童。

稚嫩的面孔上浮现出与年龄全然不符的老成，小手在王座扶手上轻轻敲击着。

桑河看向王庭座下剩余之人，思虑良久，才道：“诸位以为如何？”

瘴安此时也已从玄天机的死之中回过神来，抖了抖肥硕的身躯，向着桑河拱手道：“妖主。”

“玄家为【太虚命盘】传承世家，历代司命玄龟的卜算从未有过疏漏。”

“玄天机一生占卜无算，更是无一失手。”

“想来此次他的最后一卜，也绝无差错。”

“以此看来，我们的确不可杀了周未。”

另一边，一位身形极为瘦削的金发中年男子首次开了口，声音低沉而沉稳：“妖主陛下，属下同样赞同瘴安大人之言。”

“既是卜算所指，宜困不宜杀，我们便将其捕困即可。”

“毕竟周未为虚道至宝选中之应运者，若贸然斩杀，虚道宝物或会生出其余变故，反而节外生枝。”

“而我们不杀他，则合乎天道大势，想来王庭的谋划也可安然进行。”

这金发男子名为狮心。

狮心与瘴安二人说完之后，其余众人也皆是默默点头，深以为然。

桑河稍加思虑，随即又问道：“诸位以为，该如何困住周未？”

瘴安脸上瞬间浮出一抹胸有成竹的笑容，回应道：“妖主，如今蛊虫已下，待蛊虫生长成熟，以其无形无迹的特性，再擒住周未可谓是易如反掌。”

“不过周未毕竟是应运者，气运加身，未必没有化解的办法。”他话锋一转，脸上的笑容愈发阴冷，“但在我妖域之中，有一方小世界，名为囚心域，此为上古遗留，凡流放于此地的妖族，无论天资如何、机运如何、修为如何，皆无一人能够离开。”

“不妨便先将周未囚禁于那小世界之中。”

“退一万步说，即使他真有通天手段能从小世界中脱身，但等他挣脱之日，王庭大业早已尘埃落定，他想来也无能为力。”

“至于日后他能否飞升——与我们何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