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41章 冬至

“严孟道友，你似是知道我来？”

楚忧虞的声音在客栈这间破旧的堂屋中响起。

严孟又给他将清酒斟满：“陛下并未隐藏行踪。”

他这话说得平淡，却也属实。

楚忧虞笑了笑：“那你可知，我此来何为？”

“自该是为大劫之事。”

严孟心中当然清楚。

“看来是严孟道友有所预料了。”

楚忧虞缓缓点了点头，开门见山道：“随着开灵花在妖族谋划下灭绝，对于我们如今而言，便只剩下两个结局。”

“要么设法破开祖龙秘境，毁掉那株天元灵药，让开灵花重新在大地上生长；要么亡族灭种。”

他说这话时声音出奇平静。

“在找寻严孟道友之前，人族所有修士皆已汇集于始妖城外，正魔两道合力，二十余位元婴后期联手轰击祖龙秘境，却始终不得其果。”

“那秘境外有【木鼎】生生不息的禁制，内有祖龙意志的护持，任凭我们使尽所有手段，也未能动摇分毫。”

楚忧虞语速很快，一杯清酒下肚，便已将此前的诸多情形简单讲明。

“而再之前，龙隐道友于众目睽睽之中，以自身性命催动【玄青万机钟】。”

楚忧虞说到这里时微微停顿了一下，“钟身之上显化数词……‘大劫’、‘周未’、‘囚心域’、‘脱身’、‘妖’、‘生死’、‘抉择’、‘化身’。”

楚忧虞将杯中残酒一饮而尽：“按照龙隐道友催动【玄青万机钟】所推衍而出的结果，你便是化劫的唯一途径。”

“周未是应运之人，但本体困于囚心域，同样不得脱困。”

“众修根据推衍猜测，认定虚道至宝的气运需在周道友自爆元婴之后才可转嫁到严孟道友身上。”

“唯有本体身死，化身方能继承至宝认可，成为新一任应运之人，从而获得那一线化解大劫的可能。”

他抬起那双深邃而平静的眼眸，与严孟对视，“朕此来，便是想问严孟道友，如何看待此事。”

严孟同样将杯中酒饮下。

“原来如此……”

他稍作思量，还是问道：“陛下是想让我自爆元婴？”

楚忧虞却摇了摇头：“世间无人能替你做抉择，具体如何，全交由你自己。”

他顿了顿，又添了一句，“你是应运之人，但首先你是一个有着自身意志的修士。”

“若你自己不愿，没人能逼你赴死。”

楚忧虞并没有如严孟所预想的一般，说那些“为万民着想”、“为人族牺牲”的话语。

堂堂前晋之主，活了千余年，见惯了朝堂上下的慷慨激昂与战场上下的涕泪横流，那些冠冕堂皇的劝诫他比任何人都说得漂亮。

但他选择不说。

严孟轻笑一声：“本体并非无法脱困。”

“只是尚且需要一些时间。”

道宝残片已经到手，彻底炼化后便可影响囚心域的妖瘴禁制。

楚忧虞神色微怔，他举起酒杯的手稍稍迟缓了一瞬。

他正想说些什么，严孟却在此时紧接着又说道：“只是……诸位道友所猜测的恐怕有误。”

“即便我本体脱离囚心域，也难以破开祖龙秘境。”

“我甚至连尝试破境，都需付出性命的代价，祖龙的反噬，并非元婴修为所能承担。”

严孟所言正是实情，辕择的话还在他耳边回荡。

楚忧虞将又一杯酒饮下，面上看不出太多表情，但他放下空杯时，手指在杯沿处停了一瞬。

他声音更低，开口问道：“若是周道友全力出手，有多少机会破开秘境？”

“如今我本体的剑道道韵已因情蛊之故陷入沉寂。”

“且如今，即使我有着整个人界的资源加持，我也无法破境化神。”严孟只如此道。

他顿了顿，那双沉静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极复杂的光，“但……若是我能化解道韵沉寂，或有一线生机。”

辕择说的是“微茫的希望”和“或许”，他将其说成了“一线”。

微茫与一线之间，隔着一道难以言说的深渊。

楚忧虞的声音有些许颤抖：“一线？”

“一线。”

严孟笑了笑，那笑容很淡，淡得几乎看不真切，“但为了这一线生机，我必死无疑，无论是否能破开秘境，都是必死。”

“而若是不为了这一线生机，我则可安然飞升上界，无需面对任何风险。”

他抬眼看向楚忧虞，“若是陛下于此，会作何抉择？”

客栈内一时彻底安静了下来。

楚忧虞沉默了很久。

不知过去了多久，楚忧虞才从失神之中回过神来。

他看向严孟，声音已不再颤抖：“或是推衍有误。”

他长长地叹了口气，“周道友，待你修为有成，再归来人界罢。”

严孟默然未应，只静静地看着他。

他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是举杯将最后一杯酒饮尽。

楚忧虞说完这句话，便站起身来，向着客栈外走去。

他的步子依旧稳健，紫黑色的锦袍在午后的日光中泛着极淡的金芒。

走出门槛时他没有回头，身影很快便没入了街巷尽头那片被阳光晒得微微发亮的石板上。

严孟仍坐在原处，手中握着空杯，久久没有松开。

修士修行至此，皆已明悟本心。

楚忧虞没有多劝，他清楚周未若要破境救世，最后无论功成与否皆要身死，只能徒留身后虚名。

那对于一个还有飞升上界这条坦途可走的修士而言，毫无意义。

他有更好的选择，大可不必死在此地。

而自此刻起，人界似乎也已经注定了结局。

……

……

半载之后，北玄国，天山之上，天山殿内。

正魔两道的元婴后期真君皆已齐聚于此。

殿顶灯火通明，数百盏长明灯将整座大殿照得纤毫毕现，却照不亮众人阴沉得几乎要滴出水来的面色。

“楚道友……你是说，周道友能够自行脱离囚心域，然而他也无法破开祖龙秘境？他果真是如此说的？”

盗鬼真君的声音几乎是压抑不住地颤抖。

他从座椅上霍然起身，老脸在灯火下显得格外狰狞。

他们在始妖城外已使尽一切手段，天元至宝轮番轰击，傀儡大军昼夜不休，然而祖龙秘境依旧如故。

而若是结果真如楚忧虞所言，那么人族的最后希望，便也已完全破灭。

“非化神手段无法破开。”

楚忧虞低声继续道，“周道友如今无法破境化神。”

“自然而然，便无法破开祖龙秘境。”

盗鬼真君怒极反笑，他大声道：“荒唐！荒唐！他是应运之人！他若是都破不开，那谁人还能破开？！人族只能等着覆灭！传承只能等着灭绝！我们耗尽心血拼来的这一切，都将变成妖族的疆土！千年之后，这里就不再是大晋了，这里就是妖界了！”

“是这个意思吗！！？”

盗鬼真君的声音震耳欲聋，在整个天山殿内反复传荡。

楚忧虞过了许久，才叹了口气道：“我们能做的，只有等待。”

“等待周道友飞升之后，在灵界成就化神之境，再归来破开秘境。”

盗鬼真君怒声道：“他会回来？！”

“可笑！可笑至极！”

“他不会回来！数万年以来，飞升者不计其数，可有一人从灵界归来？！”

“换了你等，你们何人会回来？”

他双手撑着桌面，声音从愤怒渐渐转为一种更加绝望的嘶哑，“呵呵……都走吧！人族已经没有希望了！没有了！”

话到此处，盗鬼真君的神情已近乎疯魔。

他仿佛看到了人界千年后的未来，怒骂着的同时已化作一道灰白色的阴魔遁光。

极速向外飞驰而去，那遁光在天山殿外留下了一道久久不散的暗灰色残影。

在场其余修士也皆是神色沉重无比。

“既然就连周道友也做不到破开祖龙秘境……依我看，我等还是应早做准备。”幻定真君的声音极为凝重。

“作何准备？”方邑神色暗沉。

“开灵丹的供给，仍需减少。”

幻定真君又看向几位魔道的真君，低声道，“另外……可利用他人血脉塑造无垢道体的手段，也请各道友传授。”

众人闻言，面色皆是微微一变。

这等强塑无垢道体的手段魔道修士自然不陌生，以数万乃至数十万凡人的精血为祭，以秘法重塑受术者的根骨道体。

他们面色怪异地看向幻定真君：“幻定道友，此等手段自然可以传授……只是……”

他们欲言又止。

以这等魔道手段强行塑造无垢道体，需要牺牲大量的凡人。

且塑造出的无垢道体也会寿元大损，极难有所成就。

这是魔道自古以来秘而不宣的禁忌手段，若非到了山穷水尽，魔道自己也不愿轻易动用。

“诸位道友，人族已是这等情形，此等手段，在必要之时仍可续作香火。”

幻定真君的声音中带着一丝苦涩。

清月真君苦笑着摇了摇头：“没有用的。”

“只要没有开灵花，人族的衰败是注定的。”

“我们能做的，只是尽可能留下传承，留下血脉，藏于小世界、藏于秘境、藏于那些千年后妖族未必能发现的地方，让他们尽可能繁衍生息，拖到开灵花重现于世。”

“我相信，那些处于灵界的人族大能，知晓此事之后，必定不会袖手旁观。”

“但在那之前……”

殿内一时寂静无比。

所有人都知晓，如今他们在妖域杀得有多痛快，千年后的妖族就会反击得多么剧烈。

那些被他们屠杀殆尽的妖域生灵，那些被他们亲手碾碎的妖国城邦，都将成为千年后妖族卷土重来时的血债。

“我们还是需要汇集众人之力。”

道剑真君此时才缓缓沉声开口，“无论是破开祖龙秘境的其余办法，亦或是探索脱离开灵花的修行之法。这两条路，都不能停。”

“便以每年冬至为期，我等约定于天山共讨此事。只要人族尚有一人存活，便不可放弃。”

道剑真君如此提议之后，其余众人互相对视一眼，也尽皆点头。那点头的动作很轻，却带着一种莫名的默契。谁都明白，往后的每一次冬至，都将是人族向命运发出的一次徒劳而顽强的叩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