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叫颜松来
爱吃辣条的老鹅 · 2971 字 · 约 7 分钟
六月二十九日。
清晨。
午门广场。
当一百二十艘驳船上的银矿石被尽数卸于御道两侧,重新堆叠成那座熟悉的小山时,早朝刚散的满朝文武,集体失语了。
他们最近这几个月反复听到嘉靖皇帝在说“石见银山”“五五分账”等字眼,也曾私下议论过圣明嘉平皇帝的慷慨是否别有用心。
但当这座由异国矿石堆成的山峦真实地矗立在象征皇权的午门前时,所有的猜忌、疑虑、酸楚,都被一种近乎本能的敬畏所淹没。
这座由银矿石堆成的小山,是圣明嘉平皇帝送给嘉靖皇帝的礼物,但同时也彰显出了圣明的国力!
就在俞大猷在武英殿觐见嘉靖皇帝的时候,大明的百官正在午门广场打量银山。
户部尚书王杲颤巍巍地走上前,伸手触摸了一块冰冷的矿石,有些怀疑是不是在做梦。
兵部尚书杨博则盯着那些令行禁止,步伐整齐的圣明水师官兵,喃喃道:“非我朝漕运之能,乃圣明军制之力也……此等调度,纵有上万漕卒,亦难企及。”
就连一向对圣明心存戒备的礼部侍郎徐阶,此刻也沉默良久,最终只化作一声长叹,道:“天意如此,夫复何言。”
群臣恍然大悟。
直到这一刻,他们才真正理解了皇帝为何要力排众议、耗费巨资训练水师;为何要接受“五五分账”之约;为何要对那位素未谋面的荡寇将军俞大猷礼遇有加。
因为嘉靖皇帝看到的可不是几百万斤的银矿石,而是一个能够支撑大明重整河山、再造秩序的庞大体系。
水师是纽带,银矿是血液,而圣明所展现出的技术、组织与执行力,才是这个体系真正的灵魂。
群臣曾以为嘉靖皇帝是向圣明“借兵”,是向圣明“求援”,是在向嘉平皇帝低头。
如今他们才明白嘉靖皇帝的用心良苦!
次日。
早朝。
整个奉天门广场上弥漫着一股前所未有的肃穆与亢奋交织的气息,仿佛连空气中都残留着昨日午门前那座银山的冷冽与沉重。
嘉靖皇帝朱厚熜在庄严的雅乐声中缓缓升座。
丹陛之下的文武百官齐刷刷跪伏在地,山呼万岁的声音比往日更加洪亮整齐。
“平身。”
“有事启奏。”
司礼监掌印太监麦福唱喝。
内阁首辅夏言率先出列。
这位素来以刚直敢言着称、甚至曾因触怒圣颜而被罢黜又复起的老臣,此刻双手捧笏,走出班序,行礼道:“臣夏言谨奏!陛下圣德感天,兄弟同心,银山自至!此乃千古未有之祥瑞,非人力所能致,实祖宗积德、陛下仁孝所召也!臣等叨居辅弼,目睹盛事,不胜欢忭之至!”
他这番话说得极有分寸,也极有深意。
他将“银山”归为“圣德感天”,既肯定了嘉平帝的馈赠,又将其升华为嘉靖帝自身德行与天命所归的象征。
又用“兄弟同心”之说,巧妙地将两明关系从“援助与被援助”的尴尬定位,转化为“共承祖业、同享天佑”的平等地位。
嘉靖帝端坐龙椅之上,面色沉静如水,只微微颔首,道:“卿言甚善。”
紧接着,礼部左侍郎徐阶出列。
他手中捧着一份早已拟好的奏疏,朗声道:“臣徐阶谨奏!圣明盟约,事关国体,关乎万世。今银山既至,情谊益笃,旧有典章已不足以彰其盛、明其义。臣请旨重修典制,增列‘圣明盟约’专章,详载两国通商、联防、分利、文教诸事,使后世子孙知所遵循,永敦睦谊!”
此议一出,殿内顿时响起一片低低的附和声。
此举等于将“联圣抗倭”从一项临时性的权宜之计,正式提升为朝廷战略的一部分。
从此以后,维持与圣明的良好关系不再是可有可无的外交选项,而是与祭祀、科举、赋税同等重要的大事。
徐阶这个提议,乃是在制度层面,为嘉靖帝的战略转向提供了合法性背书。
嘉靖帝目光扫过徐阶,眼中闪过一丝赞许,道:“准奏。着礼部会同翰林院,即日开馆纂修,务求详备严谨,不负圣明厚谊。”
“臣遵旨!”
徐阶叩首领命。
随后,一众科道言官也一反常态,纷纷奏言赞颂。
“臣闻古者天子有道,守在四夷。今圣明虽在海外,实为我朝屏翰。陛下远略宏规,超越祖宗,不以疆域限亲疏,而以大义联兄弟。此诚开辟以来未有之盛举,臣等伏读纶音,感激涕零!”
“臣愚昧,昔曾疑海外之事或有隐忧。今见银山巍然于午门,水师整肃于津沽,方知陛下深谋远虑,非臣等浅识所能测度。愿陛下持此初心,永绥四海,臣虽万死,不敢复有异议!”
言官们并非全然出于逢迎,而是真的被那座银山、那场五日转运三千吨矿石的物流奇迹所震撼。
在他们根深蒂固的观念里,唯有“实力”与“秩序”才配得上“天命”。
而圣明所展现的一切,恰恰完美契合了他们对“王道”的最高想象。
于是,质疑声消失了,反对声沉寂了。
嘉靖帝坐在龙椅上,俯瞰着这片前所未有的和谐朝会,心中却没有丝毫轻松。
他知道,这份和谐是脆弱的。
它建立在银山带来的短期利益与视觉冲击之上,建立在对圣明实力的敬畏而非对自家能力的自信之上。
一旦银矿枯竭,一旦圣明态度生变,一旦倭患再起而己方仍无力应对,今日的颂歌便会立刻变成明日的怨谤。
但他同样清楚,这是他唯一的机会窗口。
趁着威望如日中天,趁着群臣心悦诚服,趁着民间信心高涨,他必须把这份短暂的共识,转化为长久的制度、人才与能力。
否则,这座银山就不是救命的良药,而是麻痹神经的毒药。
“诸卿所言,朕皆已知悉。”
嘉靖皇帝朗声说道:“银山虽重,重在情义;水师虽强,强在制度。朕受圣明厚谊,不敢忘本;睹彼之长,尤当自省。自今日起,凡涉海防、漕运、矿冶、军制诸务,皆当以圣明为镜,取精用宏,补我之短。若有固步自封、讳疾忌医者,纵有银山在前,朕亦必严惩不贷!”
这番话是勉励,但同时也是警告。
他将群臣对圣明的崇拜,巧妙地引导为对自身改革的紧迫感。
银山是起点,圣明是标杆!
“臣等谨遵圣谕!”
百官齐声道。
散朝后。
午门城门楼上。
嘉靖帝朱厚熜身穿常服,在麦福的陪同下站在城墙边,望着那座在阳光下泛着冷光的银山。
他的脸上没有群臣的激动,也没有百姓的狂喜,唯有嘴角露着一抹若有若无的苦笑。
如今,京城茶馆里传唱着“嘉平天子送银山,荡寇将军定海疆”的新谣,市井间流传着“圣明水师过处,倭寇望风披靡”的神话。
百姓对朝廷的信任、对他这位皇帝的拥戴,在这座银山的加持下,达到了登极以来的顶峰。
可朱厚熜心中,比任何时候都更加清醒,也更加苦涩。
因为他知道,这座银山的每一块石头,都在无声地诉说着一个他无法回避的事实。
那就是,圣明对南苦夷岛的主权宣示,绝非一时权宜之计。
因为,就在银矿石启运的同时,季伯强的一份密报也已送达御案。
报告中详细记载了南苦夷岛卫所的建制、屯田进度、书院开设情况,以及对归化土着的编户管理措施。
由此可见,圣明有长期经略南苦夷岛的决心。
南苦夷岛啊!
那是扼守鲸海咽喉、控驭神洲东北海上航路的战略锁钥。
谁掌握了它,谁就掌握了通往神洲、朝鲜、北苦夷岛乃至更远北方的钥匙。
圣明在那里设卫所、派军士、建书院、垦荒地,一看就是要将其化为固有领土!
他朱厚熜能不眼红吗?
能不想争吗?
可他拿什么争?
他手下无人可用!
至于,荡寇将军俞大猷,乃是圣明的“平寇伯”,是圣明嘉平帝的股肱之臣!
放眼望去,他的神洲大明竟然找不出一个能统率水师、经略海外、与圣明分庭抗礼的将才!
更别说技术、制度、财力上的全面落后。
圣明能用火药定向炸矿,能用蒸汽船跨海运输,能用军事化体系完成百船转运。
而他的大明,连一条通惠河都治理不好,连一批漕粮都运不利索。
这种差距不是靠几个忠臣良将就能弥补的。
此乃文明层级的鸿沟!
所以,他只能苦笑。
“叫颜松来。”
朱厚熜沉默良久之后,平静地开口说道。
注:此“颜松”不是严嵩,下一章有介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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