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0章 十二金牌宣帅归，一肩骂名赵构担

太上皇赵构继续说道，“辛元帅若继续留在前线领兵，无论胜败，都会让新附之人和观望之众多生揣测——‘朝廷到底信不信他？打了胜仗是不是还要防着他？’”

“既然猜忌在所难免，与其让天下人胡思乱想、猜来猜去，倒不如索性放开手脚直接让他回来尽快坐实他的王位。”

赵构说到这里，忽然转头，直视赵昚。

那双曾经在风波亭深夜批下御笔的手，此刻微微搭在腰前，语气里透出一种近乎苍凉的坦率，

“昚儿，这道金字牌——就由朕来发吧。”

“召辛弃疾回朝封王、入枢密院、赐第临安，以朕太上皇的名义催促其回还。”

“各十二道金字牌，加急发往燕山、汴京、大同、德顺、秦州、巩州等地，一道都不得耽搁。”

“朝中若是有人非议，若是有人日后说你‘鸟尽弓藏，容不下功臣功成身退——那么这些罪名，就由朕来替你担。”

“昚儿，你即位仅仅半年时日，就已经要做那中兴之主，争取做到天下一统、四海归一的太平盛世——你比朕强得多，这些骂名，不该落在你头上，就由朕来背吧。”

赵构说完，殿内一片死寂。

赵昚站在那里，嘴唇使劲地抿着。

他看着赵构——这个曾经签下绍兴和议、也曾为了议和下令将岳飞三人杀害的父亲，这个把皇位交给他时只说了一句“好好做你的皇帝”的父亲。

他知道赵构到底在忌惮什么。

忌惮辛弃疾功高难制，忌惮归正人军系坐大，忌惮北方新复之地再出一个“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的藩镇。

这些顾虑，未必全都是错误的，只因晚唐之后的情形比比皆是。

但他更知道——养父赵构选择用太上皇的名义来下这道旨，而不是在德寿宫里写一封私信劝他，也不是派人传一句话暗示他，

而是亲自走到紫宸大殿上，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把这口金字牌的“锅”背在了自己身上。

他在替他挡。

赵昚喉头动了又动，最终只说了一句：“。。。父亲！”

赵构摆了摆手，像是把什么掀过去了，语气又恢复了那种疏淡的平静，“昚儿，你不必多说。朕只问你一句——你准，还是不准？”

赵昚沉默了三息。

然后他缓缓地抬起了头，“。。。儿子，谢过父亲。”

说完这些，他转过身去，面向殿中御座之后，想要尽快平复自己的情绪，心中却比方才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暖意。

随即，赵构的声音自丹陛之上传出，似乎恢复了昔日帝王的威仪，但明显比之前又多了一丝苍老之气，

“传旨：朕以太上皇的名义，向前线、燕山府、大同府等义军所在地各发金字牌十二道，加急催促辛弃疾元帅班师回朝，入觐封赏。”

“就由”，赵构看向文武百官班列前排，“汤相、虞相你二人安排妥当吧，即日发出，不得延误。”

“臣，遵旨。”大殿内响起两道回应之声。

汤思退深深一揖，垂下的脸上看不出表情。

虞允文拳头攥紧，使劲地捏着象牙笏板，最终也只是长长一叹。

史浩、王淮等主战派闭上眼，良久，对着赵构的方向微微颔首——不是赞同，而是敬意，

敬一个老人用昔日的一点余威，替养子把最棘手的局破解掉，甚至不惜背上骂名。

话音落罢，赵构也不再多留，他的目光淡淡的扫向赵昚，略一颔首示意，便在内侍搀扶下缓缓起身。

当值内侍踏前一步，高声唱礼：“太上皇起驾——回德寿宫！”

赵构的红色袍裾拂过御座阶石，銮驾仪仗自侧门次第排开，禁军扈从肃立两侧。

他未再多言，径直乘步辇离开紫宸殿，仪仗簇拥着向德寿宫方向缓缓行去。

赵昚当即率文武百官躬身行礼，“恭送太上皇。”

直至步辇转过宫阙，一众人等仍保持着恭送的姿态。

銮驾行出殿门时，内侍又唱：“太上皇銮驾回宫——静鞭三响，闲人回避！”

殿外，深秋的日头已偏西，金色斜照在宫道两旁的宫墙与殿宇鸱吻上，泛着一层薄薄的铁锈色，目送太上皇一行渐行渐远。

待銮驾彻底远去，殿内紧绷的气氛才稍稍松动。

汤思退眼底的光亮了又暗，指尖在象牙笏板上转了半圈，似乎有意的与虞允文对视了一眼。

虞允文则是看着面前这位同僚兼老对手，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望向殿外西面，心中盘算。

金牌虽催辛元帅班师，但旨意并未勒令即刻束甲就道。

辛弃疾元帅仍然手握调度之权，尚可从容安排燕山府、大同府、河北、山东等地各处义军防务，交割军中要务，不至于让想要支援朝廷攻伐西夏前线的义军主力骤然失帅、陷入混乱。

他与史浩等人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里看到几分复杂难言。

众人一同深深一揖，朝着方才赵构离去的方向拱手：“臣等，代前线将士，谢太上皇圣断。”

见已无本奏，赵昚即转身往殿后走，明黄的身影转过屏风，只留下三句话飘在殿中：“退朝。各司其职去吧。”

“还有，虽然不能透露前线军情，但毕竟是前线大胜西夏大军，丰乐楼今日的酒，记在宫里账上，算朕请临安百姓的。”

“不过，卿等记住——这仗，还没打完呢，不可松懈。”

“官家起驾——”当班内侍尖声唱喏，百官齐齐恭送官家。

紫宸殿的门槛外，北风又起，卷着阶前的霜粒与街边炮仗的碎红，打着旋儿的往西南而去。

朝散之后，百官鱼贯而出，顺着宫道往各自衙署而去。

汤思退与张说、李衡等人走在西侧宫道上，霜风卷起他们的袍角。

张说仍有些不甘，低声抱怨：“太上皇直接拍板十二道金牌，召回辛弃疾已成定局。”

“可是太上皇的旨意里并没有勒令辛弃疾即刻启程，若是辛弃疾借交接军务拖延时日，迟迟不踏入临安，”

“待到前线与西夏的战事分出胜负，他再立新功或者分得新功反而有可能坏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