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三十八章 箭楼
NAKO · 2590 字 · 约 6 分钟
箭楼的木梯踩上去吱呀作响。
沈清禾一手扶着梯壁,一手托着铁盒,往上走了十几级。
梯顶的翻板半敞着,漏下来一小片暗黄色的灯光。她把铁盒先递上去搁在楼板上,然后撑住边缘爬了上去。
箭楼不大,一丈见方。四面各开了一扇窄窗,窗框旧了,漆皮剥落大半,露出底下灰白的木茬。
北边那扇窗旁边的木板上搁着一盏油灯,灯芯压得很低,火苗缩成一团豆大的光,只照亮了窗台那一圈地方。
窗边坐着一个人。
沈清禾站在翻板边上没有往里走,目光掠过那人的肩线,轮廓让她心里沉了一下。
几息之后,那人的声音低低地传过来:“你到了。”
沈清禾没有走近,把铁盒放在脚边地板上,回了一句:“钱广林留下的盒子我拿到了。”
谢云峥没有回头,他手里有一件小东西在翻动,发出极轻的金属擦碰声,像是一枚铜钱在指间来回转。
“打开看过没有?”
沈清禾说:“何安说钱广林让拿着铜牌的人自己看,我想等确定了是谁在等,再打开。”
谢云峥把铜钱收进掌心,终于回过头来,灯光从侧面照在他脸上,眉骨上有一道旧疤,边缘发白,像是很久以前的伤了。
他看着沈清禾,脸上没有笑,但眼睛里那层警惕已经退下去。
他说:“盒子里是银子的去向记录,还有钱广林这五年来守着的东西。他走了,怕留不住,托我转交。”
沈清禾蹲下来掀开铁盒盖子。她翻开最上面一份,是一张手绘的线路图,比周掌柜给她的那份更细致。
图上从宁远出发往西南走,穿过一片没有标注名字的山区,再沿着一条河走三天,尽头画了一个圆圈,圈旁写着两个字——“山口”。
旁边有一行极细的批注:“靖难旧部后撤时封的,封了三年。”
沈清禾把那份记录翻到最后一页。最后一笔记录的日期是三个月前。
银钱数目那一栏写着“一万两”,备注栏用更小的字写了几个字:“第十二车。”
有人在三个月前把最后一车铁器送进了山口。沈清禾数了数铁盒里的纸张。
一份明细、一份线路图、三份交易记录、一封没有署名的短笺。
她把短笺抽出来展开,上面只有两句话,字迹端正,笔画用力均匀,像是写的时候手很稳。“东西已清,路未断,见字如晤。”
没有抬头,没有落款。
但纸的质地和何安拿给她看的那份记录一样,应该是同一个人写的。
“钱广林现在在哪里?”她抬起头。
谢云峥说:“走了,送完最后一车货之后他就走了,没有留话去了哪里,何安说他只带了一个包袱,走的时候天没亮。”
沈清禾在箭楼的地板上站了一会儿,北窗外夜色沉静,谷地上空没有月亮,只有几点碎星钉在天边。
她问谢云峥:“你什么时候到的宁远?”
谢云峥说:“四天前。我走的那条山道拐进岔口之后,翻了两座山。第二座山的背面就是宁远后方。钱广林走之前在我经过的路上留了记号。”
“什么记号?”
“牡丹。”谢云峥说。他伸手比了一下,“刻在一棵松树树皮上,刻痕很新。我看到了,顺着记号走,进了宁远后方隘口。何安在隘口里面等着,把我带进来了。”
沈清禾想起河床上那些牡丹刻痕、铁匠铺铜牌上的牡丹、谢厌舟在山道岔口看到的牡丹。
同一个人用了同一个符号,在不同的地方留下痕迹,让人顺着走。“你在北境的时候就认识钱广林?”她问。
谢云峥说:“认识。我在北境带兵那些年,他是我手底下的千户。
后来我走了,他被调到了这里。他在宁远待了五年,每年都递折子申请调离,没有一次获批。”
“那些折子是他自己写的,还是有人让他写的?”
谢云峥沉默了片刻,油灯在他侧脸上投下一层暖色,把额角那道疤的边缘照得微微发亮。
“应该是他自己写的。”他说,“钱广林这个人,不习惯让别人替他拿主意。”
沈清禾没有再追问,她把铁盒夹在臂弯里,在箭楼地板上换了个站姿,把腿蹲麻了的筋抻开。
“那三十万两银子,你打算怎么办?”她问。
谢云峥从窗台上下来,站起身,走到翻板旁边停了一步,说:“银子已经花了,追不回来了,山口那边的事你如果想管,我可以陪你走一趟。不想管的话,明天我替你封了那条路,不会再有东西进去。”
沈清禾站在箭楼里,夜风从北窗灌进来,吹得她袖口猎猎作响。
她想起周掌柜那句“路到头了”,想起何安说他留在宁远是等人,想起钱广林把最后一车铁器送进山口之后悄无声息地走了。所有的事情堆在一起,像一摞没对齐的纸,差一个边角才能压平。
“封路不急。”沈清禾说,“先去山口看一眼再说。”
谢云峥没有多话,翻身下了翻板。
沈清禾抱着铁盒跟在他身后,木梯吱呀响着,一声接一声,在安静的院子里传得远。
院子里何安还站在那间屋子门口,胳膊交叠着,看见谢云峥先落地,又看见沈清禾跟下来,肩膀才松了一些。
沈清禾走到何安面前站定:“钱广林走了之后,宁远军镇还剩下多少人?”
“算上我,十三个。”何安说,“全都是当初跟着从北境过来的老卒,没有新招的。钱广林走之前把那批老弱裁了一部分,给了遣散银子让他们各自谋生去了。留下的是不想走的。”
“十三个人的口粮从哪里来?”
何安顿了一下才说:“桐城粮铺关掉之前,最后一批存粮都送到这里了。够撑到年底。”
沈清禾听完之后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
风从谷地入口方向吹过来,带着干草和泥土的气息。
她转头看了一眼西南方向的山影,夜色里那排山脊的轮廓很清晰。
“明天天亮,”她说,“你带我去一趟山口。”
何安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她身后的谢云峥。
谢云峥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站在沈清禾侧后方两步远的地方,像一堵不说话的墙。
何安把目光收回来,低了低头:“行。那我去准备一下。”
他转身走进旁边的土坯房,门在他身后合拢。
院子里安静下来,只剩下风穿过箭楼窗框的声音,持续又细碎。
谢云峥在几步外靠着院墙站着,没有看她,目光落在西北方向的天际线上。
过了片刻他说:“山口那边要是还有人守着,明天进去就不是看一眼的事。”
“我知道。”沈清禾把铁盒扣好,夹回臂弯里。
她转身朝何安安排的那间土坯房走去,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步,没有回头:“你今晚睡哪儿?”
“箭楼。”谢云峥说,“那扇北窗看得远。”
沈清禾点了点头,推门进了屋子。
土坯房里面不大,一张用木板搭的床铺,铺着干草和一件叠好的旧棉袄。
墙角放着一只陶罐,罐里装着清水。
她坐在床沿上,把铁盒放在膝头打开,把那份线路图和记录又看了一遍。
看完之后她把纸张理齐放回盒里,扣好盖子,搁在枕头边上,躺下来。
屋顶的木梁在黑暗中看不太清楚,但能闻到干草和泥土的气味。
风从门缝里透进来,带着山野里特有的那种干冷。
她闭上眼,听见远处箭楼方向传来一声极轻的木轴转动声,像是有人关了一扇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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