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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案纪实録》

第407章 血掌印追凶8年,桥下白骨案真相大白

汝南墨尘 · 11676 字 · 约 29 分钟

正文

2011年初春,冀中平原上的寒气还没完全褪尽。衡水市饶阳县大尹村镇某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村子里,村民老赵头天晚上喝了两盅酒,睡得早,天刚蒙蒙亮就被后院的鸡叫给吵醒了。

他披上棉袄,踢踏着布鞋走到后院,准备给鸡添把食。就在这时,他眼睛猛地一斜,发现后墙外头那片平日里只长野草的空地上,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样东西,一辆银灰色的夏利轿车,安安静静地戳在那里,像一只趴窝的铁壳虫。

老赵心里头一咯噔:这谁啊,大半夜的把车开到我家后头来?这地方偏僻得很,连条像样的路都没有,平时除了村里几户人家抄近道,根本没人往这拐。他好奇心上来,踩着干硬的泥巴地凑过去,隔着贴着深色膜的车窗往里瞅了一眼。

就这么一眼,老赵只觉得脑袋的一声,头皮发麻,腿肚子差点软了。那车里头,前排驾驶座上、副驾驶座靠背上、甚至后座垫子上,到处都是一片暗沉沉的、已经干涸发黑的痕迹。他虽说没亲眼见过多少血,但农村杀鸡宰羊的场面看了半辈子,那种颜色、那种洇开的形状,他怎么会认不出来?那是血,大片大片的血。

老赵连滚带爬地跑回屋里,抓起桌上的电话机,手指头哆嗦着拨了110。电话接通那一刻,他嗓门都劈了:派出所不?俺们这旮沓出事了!一辆车,车里全是血!

饶阳县公安局刑警队的值班民警接到这个报警,神经立刻绷紧了。大早上接到这种电话,谁都不敢怠慢。十几分钟后,两辆警车卷着一溜尘土赶到了现场,带队的是一位有十几年刑侦经验的老刑警,姓刘,大家都叫他刘队。

刘队下了车,先在十米开外站了片刻,目光把这辆银灰色夏利车的周围环境扫了一遍。空地四周是干枯的杨树和一片麦田,麦苗刚返青,地里没人。车身上覆盖着一层薄薄的浮土,车尾朝东,车头朝西,车窗紧闭。他皱了下眉头,戴上白手套,小心翼翼地走到车边。车门把手轻轻一拉,没锁,咔哒一声,车门就开了。

随着车门拉开的那一瞬间,一股淡淡的、带着铁锈腥气的味道扑了出来。后排座位上的景象让在场几个年轻民警忍不住倒抽了一口凉气,比从车窗外看到的更触目惊心。整个后排座椅的布面几乎被深褐色的液体浸透了,那种颜色深得发黑,像泼了一层浓稠的墨汁,又像是用血水反复浸泡过好几遍。座垫中央和靠背的下半部分,血迹渗得格外深,用手套轻轻一按,能感觉到布面硬邦邦的,那是血液干透之后凝固在纤维里的质感。

前排驾驶座上的情况同样不容乐观。方向盘上、档把上、手刹杆上,都有星星点点的暗色痕迹。最扎眼的,是驾驶员座位后面那个头枕的左侧,那是整辆车里血色最浓、最集中的地方,呈喷洒状和浸润状叠加在一起,形成一片边缘模糊的不规则图形。而副驾驶座这边却干干净净,几乎找不到一点血迹,跟主驾那边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技术人员很快架起了勘察灯,开始逐寸逐寸地检查车厢内部。灯光打下去,那些血迹呈现出深浅不一的层次感,有的已经干透了,边缘翘起薄薄的皮膜,有的则深深渗进座椅海绵里,从表面根本看不到底。前车门内侧把手附近的漆面上,有几道细细的、呈擦蹭状的暗红色线条,像是沾了血的衣袖或者手腕在开关车门时蹭上去的。后车门内侧也有类似的痕迹,但位置更低、面积更大。

刘队蹲在后车门旁边,眯着眼看了好一会儿,心里开始慢慢拼凑场景。副驾驶座没有挣扎痕迹,方向盘没有被大力拉扯的迹象,这说明司机当时很可能是被人在极端近距离内控制住了,根本没有来得及做出激烈的反抗。而车内的血迹分布格局告诉他,当时车里至少有两个人对司机形成了合围态势,一个坐在副驾位置,从侧面压住司机的右臂或者肩膀;另一个坐在后排,从后方勒住司机的脖子或者按住他的头部。只有这样,才能解释为什么主驾头枕左侧的出血量最大,而副驾却干干净净。

至于后排那些大面积的、深度渗透的血迹,以及前门后门上呈拖拽状的擦痕,那就更说明问题了,司机在主驾位置受伤之后,被人从驾驶座上拖拽出来,越过前排座椅之间的空隙,转移到后排。那个过程中,伤者身上不断流出的血一路蹭过门板、椅背、坐垫,留下了那些凌乱而触目惊心的痕迹。

刘队站起身,摘下手套,搓了搓冰凉的手指。他的脸色沉得很。虽然现在还没有找到被害人,不知道人是死是活,但凭着他干了十几年刑警的经验,这么多血从一个人身上流出来,活下来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这是一起重大命案。他低声跟身边的副手说了一句,通知市局,请求技术支援。

消息传回局里,局领导第一时间做出反应,调集了刑警大队的精干力量组成专案组。法医、痕迹检验、影像技术各路人马全部到场,对这辆银色夏利轿车进行了一次堪比外科手术式的精密勘察。

一位姓周的老法医趴在驾驶座车窗边沿,用多波段光源一点点扫过去,突然他喊了一声:等等,这有东西。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了过来。在驾驶座那一侧的车窗玻璃内表面上,距离窗框下沿大约一掌宽的位置,隐隐约约有一个轮廓。那个轮廓被一层薄薄的血污覆盖着,乍一看像是一团模糊的印子,但仔细辨认就能发现,那是一个完整的手掌印。这个掌印不是那种贴上去又平平拿下来的,而是从上方往下方滑了一段距离,留下了一个动态的擦拭轨迹。五根手指的拖痕清晰可辨,掌心的那一块纹路虽然模糊,但有几处细节还算完整,特别是靠近大拇指根部的位置,能看到一小段清晰的指纹弧线。

周法医心里一下。这枚掌印的出现,让整个现场的勘查价值骤然上升了一个级别。车上没有行驶证、没有驾驶证、没有保单,车牌也被人刻意掰掉了,从残留的固定螺孔周围的金属变形来看,的确是徒手硬生生掰断的,不是用工具卸下来的。这种粗暴的处理方式说明作案人当时很仓促,也有可能力气很大。但越是这种粗暴的毁灭证据行为,往往越是会留下意想不到的破绽。

比如这枚掌印。

如果是司机自己留下的,那他应该是在受伤之后想要关上车门,沾着血的手在玻璃上往下滑了一下。但司机受那么重的伤,有没有力气再去做这个动作,是个问题。如果是凶手留下的,那这个掌印的价值就更大了,那是凶手直接接触过车身的物理证据,跟指纹一样,具有唯一性。

周法医屏住呼吸,用专业工具小心翼翼地把那枚掌印拓印了下来,又用磁性粉刷了两遍,把掌纹里最清晰的那一小块指纹区域单独提取出来。他直起腰来,跟刘队说:有一个指纹比较清晰,比对条件足够。我马上回实验室做处理,争取早日出结果。

刘队点点头,目送着技术组的车辆驶离现场,眉头依然紧锁着。等待指纹比对需要时间,而且这种盲比,在没有可疑对象的前提下,就像大海捞针,运气成分很大。眼下最急迫的事情,是查清这辆车的主人是谁,找到那个可能已经凶多吉少的司机。

车架号还在。民警掀起副驾驶座椅下面的地毡,找到了那串钢印打制的十七位编码。通过公安内网查询,车主信息很快跳了出来,李世良,男,47岁,河北省沧州市泊头市人。

泊头,隶属于沧州市,在河北的东南部,跟衡水市的饶阳县接壤。这两个地方虽然分属不同的地级市,但相距不过几十公里,走省道也就一个来小时的车程。老一辈人对泊头这个名字都耳熟能详,当年老百姓家里用的火柴,不管是牌还是其他牌子,十盒里面有八盒的封皮上都印着泊头火柴四个字,那可是当年全国知名的轻工业品牌。

李世良是泊头本地人,在市区一条老街上开了一家不大的洗车行,雇了两个伙计,平时自己也在店里忙前忙后。警方调取了他的户籍信息,找到了他的妻子和一双儿女,第一时间赶到了泊头。

李世良的妻子王大姐推开家门,看到门口站着几个穿警服的陌生人,脸上的血色就一点点褪了下去。刘队尽量把语气放得平和,简单说明了情况:在饶阳发现了一辆夏利车,车里有很多血,怀疑跟你丈夫有关,需要做dNA比对来确认。

王大姐整个人晃了一下,扶着门框才站稳。她嘴唇哆嗦着,过了好半天才挤出一句话:我家老李...他前天晚上出门就没回来,我打他手机一直关机,还以为...还以为他去跑长途了...

侦查员从她那里取了口腔拭子,又采集了李世良儿女的血样,火速送检。dNA比对结果出来那天,局里的电话打到泊头工作组,所有人沉默了好一会儿,车里那些血迹,就是李世良本人的。

噩耗传到王大姐耳朵里的时候,她当场就瘫坐在了椅子上,眼泪跟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掉,嘴里翻来覆去就是一句:怎么就出了这种事啊...老李一辈子老实巴交的,谁跟他有这么大的仇啊...

专案组把李世良的社会关系梳理了一遍又一遍。洗车行的两个伙计说,老板是个厚道人,对顾客客气,对员工也不苛刻,从来没见跟谁红过脸。邻居们也证实,李世良两口子感情很好,结婚二十多年,小吵小闹有过,但绝对没有什么感情方面的纠葛。亲戚朋友那边问了一圈,也没人听说李世良欠谁的钱、跟谁结过梁子。

情杀、仇杀,这两条最常见的暴力犯罪动机线,在李世良身上都走不通。

那问题出在哪儿呢?

刘队把目光重新放回到李世良出门前的行踪上。据王大姐回忆,那天傍晚,李世良在家吃了晚饭,跟她说出去找朋友喝两杯,顺便看看能不能在车站附近拉个活。洗车行的生意春冬两季是淡季,一天下来挣不了几个钱,李世良就养成了一个习惯,晚上开着那辆夏利车到泊头客运站周边,给人跑跑短途,挣点油钱和烟钱补贴家用。王大姐劝过他好几次,说晚上出门不安全,别跑了,李世良总是笑呵呵地说:没事,咱又不跑远路,都是附近周边的,能出啥事。

出事那天晚上,李世良先去找了一个姓孙的朋友吃饭。两人在街边一家小面馆喝了两瓶啤酒,吃了碗面。孙姓朋友跟警方说,吃饭的时候聊的都是家常,李世良没啥反常的,吃完了抹抹嘴说:我去车站转一圈,看看有没有活。然后就走了。孙姓朋友还记得,当时大概是晚上八点半左右。

专案组立刻把泊头客运站作为重点走访区域。客运站那一带到了晚上,停着不少等活的私家车和出租车,司机们有的聚在路灯下抽烟闲聊,有的窝在车里眯觉,都在等着出远门的旅客。

走访了七八位常年在那边趴活的司机之后,一条线索浮了上来。好几个司机都提到了同一件事:那天晚上大概八点四十分前后,有两个年轻小伙子在停车场周围挨个敲车窗,问去不去饶阳方向。这俩人一个胖一个瘦,说话带着明显的武强、饶阳那片的口音,岁数看着也就二十出头。胖的那个穿一件灰夹克,瘦的那个穿着深色运动服,俩人走路晃晃悠悠的,闻着身上有酒味。

他们问了一圈,我说我不去饶阳,路远,大晚上的不安全。一个开面包车的司机师傅说,后来我看见他俩往西边走了,那边停着好几辆私家车,老李的车就停在那一排。

另一个司机补充说:我光瞅见他俩往那边走了,没注意到底上了谁的车。反正过了没一会儿,老李那辆夏利车就不在了。

专案组立刻把这两个年轻人的体貌特征定了下来,请来了省公安厅的模拟画像专家,根据几位目击司机的口述,绘制了两张模拟画像。画像上的两个年轻人,都是圆脸、短发,一个体型偏胖,眼睛小;一个偏瘦,眉毛浓,下巴稍尖。画像虽然只是个大概轮廓,但在当时没有其他更好办法的情况下,已经是最接近真人的描摹了。

专案组把画像复印了几百份,分发给饶阳和泊头两地的派出所、刑警队,又组织了数十名警力在周边乡镇进行大规模摸排。民警们拿着画像,走街串巷,到村里找治保主任、找小卖部老板、找经常跑长途的货车司机,一个一个地问,一条一条地过。然而一轮摸排查下来,反馈回来的信息寥寥无几。那两个年轻人就好像人间蒸发了一样,没有人认识,没有人见过,没有任何一条旁证能对上号。

刘队心里清楚,这不奇怪。画像跟照片差着十万八千里,人的脸型、五官在画师笔下跟现实总有出入,再加上目击者的记忆本身就可能存在偏差,拿着这么两张画去大海里捞针,找不到才是常态。但话说回来,时间一天天过去,李世良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家属那边天天打电话来问进展,办案民警肩上的压力跟铅块一样沉。

有人提出:调监控。

这个思路放在2019年或者今天,几乎是办案的标准动作。但在2011年,问题远没有那么简单。泊头市区和周边省道上的高清摄像头数量屈指可数,绝大多数都是当年平安城市工程早期布设的低像素探头,夜间拍摄的画质惨不忍睹。李世良又是晚上九点多钟出的门,路上光线昏暗,监控拍到的画面里,一辆辆汽车就是一团团黑影从屏幕上一闪而过,连车型都很难辨认。

专案组硬着头皮调取了案发当晚从泊头客运站往西、往南方向所有卡口的监控录像,整整十几个小时的素材,几个年轻民警轮班盯着屏幕一遍一遍地反复看,眼睛盯得又干又涩。

功夫不负有心人。有一个细心的民警在排查到冯庄小学附近一个路口监控的时候,发现了一段特殊的画面。晚上9点25分左右,李世良那辆夏利车从东往西驶过路口,恰好对面有一辆大货车迎面而来,两车会车的那一瞬间,大货车的远光灯给夏利车补了一道光,就跟照相馆里打光一样,把夏利车的前脸和驾驶室轮廓照亮了一瞬间。

技术人员把那几帧画面截出来,放大了好几倍,用图像处理软件做了一系列锐化、降噪、增强对比度的处理。最终勉强可以看清那辆夏利车的前挡风玻璃后面坐着一个人,驾驶座上的身影单独一人,没有看到副驾上有乘客。也就是说,在9点25分经过冯庄小学的时候,李世良还是自己一个人开着车。

从泊头客运站到冯庄小学,正常车速行驶大概需要二十到二十五分钟,这个时间与李世良9点出发、9点25分到达的节奏完全吻合。这意味着,从上车到冯庄小学这一段路程里,李世良没有遇到什么异常状况。如果那两个年轻人真的上了他的车,那他们应该是在冯庄小学之后的路段里才动手的。

冯庄小学再往西走,就拐上了通往饶阳方向的那条省道。省道两边是成片的农田、果林、废弃的砖窑、干涸的水渠,夜间车辆稀少,路两旁没有路灯,隔很远才有一两户亮着灯的人家。在那样的路段上,如果有人要对司机不利,几乎不会被打扰。

专案组立刻调整了侦查方向,把重点放在冯庄小学以西、通往饶阳方向的省道两侧各十公里的范围内。整整一个星期,几十号民警分成若干小组,沿着公路步行排查,不放过任何一条沟渠、一个土坡、一片小树林,甚至路边废弃的机井房都钻进去看过。省道沿线几个村庄的村干部也被动员起来,带着村民们在田间地头拉网式搜寻。

然而,依然一无所获。

没有找到李世良,没有找到可疑物品,没有找到任何跟那辆夏利车有关的新线索。那辆车仿佛就是从冯庄小学往西的那个节点开始,凭空消失了一样。

案件彻底陷入僵局。

指纹比对的结果也回来了,那枚血掌印上提取到的指纹在全国公安指纹库里比对了一圈,没有命中任何前科人员的指纹。那个年代的指纹数据库,主要录入的是有违法犯罪记录的人员,如果一个年轻人之前从来没有被公安机关打击处理过,库里没有他的指纹样本,那就算比对一百遍也比对不出来。

所有能想到的办法都试过了,所有能跑的线索都断了。时间一天天过去,春去秋来,案子从变成了,从又变成了。虽然专案组一直没有正式撤销,但实际的侦办进度已经无限趋近于停滞。

王大姐带着两个孩子,撑起了那个小小的洗车行,日子过得苦巴巴的。她每隔一段时间就会给刘队打个电话,问有没有什么进展。电话那头的声音从最初的焦急、期盼,慢慢变成了一次比一次更深的沉默,最后只剩下客气的问候:刘队,最近挺忙的吧?案子的事,你们辛苦了...

2011年深冬,警方按照程序把这起案件列入了命案积案档案,暂时搁置。但当年参与过侦办的每一个民警,心里都忘不了那个早上看到的满车血迹,忘不了李世良家里人那双绝望的眼睛。没有人觉得这事就这么完了,但所有人也都知道,这种案子要重新启动,需要等待一个契机,可能是一个新的举报线索,可能是技术的进步,也可能是某个偶然的发现。

这个契机,一等就是八年。

2019年7月,冀中的夏天热得人喘不过气来。武强县孙庄乡一座跨河大桥底下,几个村民扛着马扎去乘凉。那座桥年代久了,桥洞底下荫凉宽阔,河滩上长着密密的芦苇和野草,平时很少有人下去。那天有个村民拨开半人高的草丛想找个平整地方坐下,脚底下忽然踢到一个硬邦邦的圆东西。他低头一看,一个灰白色的、球状的东西,半埋在河滩的淤泥和碎石里,顶部裸露在外面,被太阳晒得发白。

他蹲下身子仔细瞅了两眼,头皮一下子炸了。那是一个人的头骨,眼眶两个黑洞洞的凹陷直愣愣地对着他。

武强县公安局接到报警后,迅速封锁了现场。法医和刑侦人员带着工具赶到桥下,顺着头骨所在的位置往下挖。河滩的土质松软,表层是淤泥和沙石混在一起,往下挖了大概四五十公分,一具完整的骨骸逐渐显露出来。由于埋藏年份长、河水的冲刷和潮气反复浸泡,尸体的大部分软组织已经腐烂殆尽,只剩下灰褐色的骨骼和少量干缩的皮肤筋膜,呈干尸化状态。整具遗骸侧卧着,肢体蜷曲,像是被人随随便便塞进土坑里的。

法医测量了股骨和胫骨的长度,推算出死者身高约一米七二左右,男性。骨骼表面没有明显的砍切或钝器打击的伤痕,脊柱、肋骨、颅骨也都完整无损,没法从骨头上直接判断死亡原因。但负责现场勘查的民警在清理骸骨周围的泥土时,从腰胯部位的土里摸到了一个沉甸甸的东西,一串锈迹斑斑的钥匙,拴在一个塑料钥匙扣上。塑料已经老化发黄,钥匙扣上面有一行模糊的凸起小字,被泥土糊住了,用水冲了冲才看出来,是两个字,后面还跟着一个车型编号。

夏利。看到这俩字的民警心里一下。夏利车早就停产了,到了2019年市面上基本见不到这牌子的新车,二手车市场上也很少有人买卖。而在他们辖区和周边几个县,夏利车保有量最大的年份就是上世纪九十年代末到两千年初,之后再买新车的人很少会选择这个牌子了。

这件事像一道闪电一样,劈开了尘封八年的记忆。武强县公安局刑侦大队里有一位老民警,当年曾经在饶阳那边借调参与过2011年那起夏利车血案的初期走访,虽然当时没出上什么力,但对李世良这个名字和夏利车的关联印象极深。他一看到钥匙扣上的俩字,当场就拍了一下大腿:赶紧联系饶阳那边!2011年那个失踪的司机,开的就是夏利!

饶阳警方接到消息后,刘队亲自带队赶到武强的发掘现场。他站在桥洞底下,看着那具被白布半盖着的骸骨,又看了看那串锈迹斑斑的钥匙,眼眶一下子就红了。八年了,这案子在他心里压了八年,每次路过泊头、饶阳交界那片省道的时候,他都会下意识往两边的沟渠里多扫几眼,总觉得有一天李世良会从哪个角落里被翻出来。

dNA比对的结果没有悬念。武强县桥下挖出的这具男尸,就是失踪了八年的李世良。法医根据遗骸的腐化程度和周围土层的沉积厚度综合分析,死亡时间可以确定在2011年,与李世良失踪的时间完全吻合。当年车里的那些血,最终印证了他当时就因失血过多而亡,被人连夜埋在了这座桥下。

案子重新启动了。

八年前没破的案子,八年后还能破吗?当年的监控录像早就因为存储介质损坏无法读取,当年的目击司机有些已经搬离了泊头,当年的那两个年轻人在画像上模糊的面容,现在不知道变成了什么样子。摆在专案组面前的,除了那枚保存在物证室里的血指纹,几乎没有任何新鲜抓手。

刘队坐在办公室里,对着那枚指纹的照片看了整整一个下午。八年前,这枚指纹在数据库里撞了个空。八年后,数据库比当年扩容了不止十倍,全国各地在逃人员的入库量大幅增加,但问题同样存在,如果这几个人八年里一直没有新的违法犯罪记录,那库里的数据依然不会更新。

他点了一根烟,目光落在墙上挂着的武强县、饶阳县两地的行政区划图上。这座埋尸的大桥,位置选得极其刁钻,桥底下平时很少有人下去,上面是公路,行人车辆经过都不会往下多看一眼;头顶有桥面遮着,太阳晒不到,雨水淋不透,要不是河滩逐年淤积、表层水土流失把那层覆盖土冲薄了,再过十年也不一定能被人发现。

这个抛尸位置的选择,说明一个问题:凶手对这一带的地理环境非常熟悉。本地人,而且很可能是附近村镇的人。一个从外地流窜过来的、或者偶尔路过的人,不可能在杀人之后的深夜里摸到这么一座不起眼的小桥底下,精确地找到这么一个藏尸的隐蔽位置。

那么范围就可以锁定了。以埋尸地点为中心,辐射周围半径二十公里内的村庄和乡镇,这里面包括武强县的部分区域,也包括饶阳县的部分乡镇,正好跟当年那辆夏利车被遗弃的位置形成一片重叠区域。两个地点之间,直线距离不超过三十公里,开车只需要半个来小时。

刘队把地图上那片区域圈出来,跟专案组的同事商量了一个新方案,用心理战术逼出凶手。

八个字:做贼心虚,敲山震虎。

首先,当地派出所和刑警队对圈定区域内的所有村庄实施外围布控,重点掌握各村青壮年男性近期活动动态。但这只是底牌,真正的主攻方向是舆论。

2019年7月下旬,武强县和饶阳县两级公安机关联合发布了一则悬赏通告,通过县电视台、乡村大喇叭、张贴告示的方式铺天盖地传播开来,内容大致是:武强县某桥下发现一具男尸,经调查系2011年失踪人员,现向社会公开征集线索,对提供有效信息者给予重奖,同时敦促涉案人员主动投案自首,争取宽大处理。

通告发出之后,警方又联系了当地几家有影响力的自媒体和网络论坛,把武强桥下干尸2011年泊头司机失踪案重启这些信息推上了本地网络热榜。一时间,方圆几十里地的村庄里,茶余饭后议论的都是这件事。

刘队预判,作案的人看到这条消息之后,一定会产生某种程度的心理波动。八年过去了,普通人对于当年某一天发生了什么具体事件很难有清晰的记忆,但凶手不一样,杀人埋尸这种事,刻在脑子里一辈子都忘不掉。他一定会高度紧张,会焦虑,会试图打探消息或者联系同伙来商量对策。

监控名单上的重点对象就这么一点点浮出来了。

有个三十出头的男人,姓魏,武强县孙庄乡人,跟埋尸的那座桥隔了不到十公里。这个魏某在村里的风评不太好,平时游手好闲,隔三差五跟一帮酒肉朋友聚在一起喝到半夜,吵吵嚷嚷的,乡邻都绕着走。但警方布控人员发现,悬赏通告发出之后,魏某一下子就蔫了,白天不出门了,晚上的酒局也全推了,街面上再也看不到他晃悠的身影。更可疑的是,他的手机通话记录里,在通告发布之后的两天内,突然频繁出现了一个归属地为北京的号码,每天打三四次,每次通话时间都不短。

而在此之前,他跟这个北京号码的机主,已经超过半年没有任何联系了。

警方查了这个北京号码的机主信息,机主姓田,外号,原籍也是武强县孙庄乡人,跟魏某是同村长大的发小,俩人生日就差几个月。田某的户籍信息里有一条重要的迁移记录,2011年的深秋,也就是李世良失踪大约两三个月之后,田某突然把户口从村里迁了出去,去了北京,此后一直在北京打工,很少回老家。

时间点太巧了。2011年,案发,田某离乡。2019年,发现尸骨,悬赏通告一出,魏某立马跟田某热线联系。

专案组决定先动魏某。但动手的借口不能直接跟命案挂钩,以免打草惊蛇,万一他咬死不开口,后面就更难撬动了。正好外围调查中发现魏某有涉黄的嫌疑,他通过手机社交软件跟本地几个女性有不正当金钱往来。警方就以涉嫌介绍卖淫为由,对他采取了传唤措施。

传唤那天,两个派出所民警敲开了魏某家的院门。魏某开门看到是警察,脸色刷一下就白了,整个人僵在门口,嘴唇哆嗦着,半天没说出话来。民警按程序宣读了传唤文件,说:跟我们走一趟,有些事情需要你配合调查。

按理说,一个仅仅是涉黄嫌疑的人,看到警察最多是心虚慌张,但不会直接崩盘。可魏某的反应明显过了头。他连外套都没顾上穿,光着脚趿拉着拖鞋就被带上了警车。一路上他双手不停地搓膝盖,眼神飘忽不定,额头上的汗一层接一层地往外渗。

到了审讯室,民警刚坐下来,例行问了一句:知道为什么找你吗?

魏某低着头沉默了好一阵子,嗓子跟堵了棉花似的,半天才挤出来两个字。那两个字一出口,审讯室里两个民警交换了一个眼神,心脏猛地往下沉了一截。

魏某说:生命。

他说的,指的不是他自己涉黄那档子事,而是另一个层面的东西。他主动开口,把他跟田某、以及另一个同伙张某当年犯下的事,一五一十地全倒了出来。

与此同时,物证组的同事迅速调取了八年前那枚血掌纹的档案,当场做了指纹比对,跟魏某的右手手掌纹路完全吻合,比对位置、走向、细节特征点一一对应。八年前那枚在车窗玻璃上留下的血掌印,就是魏某的。

铁证如山。魏某供述了全部作案经过,也交代了另外两名同伙的藏匿情况。当天下午,武强县公安局和饶阳县公安局联合行动,兵分两路:一路驱车赶赴北京大兴区的一个城中村,在一家物流公司的员工宿舍里把田某抓获;另一路在武强县本地的一处建筑工地上,把正在干活的张某带上了手铐。

从2019年7月18日发现尸骨,到7月22日三名嫌疑人全部落网,前后只用了五天时间。八年的悬案,在那个闷热的夏天午后终于尘埃落定。

审讯室里,魏某低着头,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断断续续地还原了那个晚上的全部细节。

他和田某、张某,三个人是小学同学,都在武强县孙庄乡的村里长大。家境都一般,父母常年在外打工,疏于管教。三个人初中都没毕业就陆续辍了学,成天在镇上晃荡,看录像、打台球、喝劣质白酒,手上没钱了就今天跟亲戚借、明天跟朋友借,拆东墙补西墙。

2011年4月的那天傍晚,魏某和田某在镇上一家小饭馆喝了点酒,半斤老白干下肚,两个人脑子一热,商量着去泊头那边弄点钱花。他们坐了一趟小巴到了泊头客运站,在停车场里转悠,挨个问那些私家车师傅去不去饶阳方向。其实他们的目的根本不是坐车,就是想找个看起来好欺负的司机,半路上把人唬住,抢几十百把块钱就走。

问到李世良的时候,李世良看了看两个年轻人,觉得是普通乘客,也没多想,就让他们上了车,说去饶阳,路费五十。魏某坐在后排,田某坐在副驾。车开出冯庄小学、上了省道之后,四周变得一片漆黑,隔着车窗只能看见田埂上零零星星的几点灯火。魏某在后排冲田某使了个眼色,田某就从口袋里摸出一把折叠刀,抵住了李世良的肋部,低声说:师傅,停车,把身上的钱拿出来。

李世良把车刹在路边,回头看了看这两个年轻人。他非但没有露出害怕的神色,反而皱起了眉头,语气里带着一种恨铁不成钢的严肃:你们俩才多大啊,二十出头了吧?干这种事,以后怎么办?爹妈知道了不寒心?赶紧把刀收起来,我当没这回事,你们下车,该回家回家。

这话要是换成任何一个经验丰富的悍匪,可能根本不起作用。但对面是俩十七岁的半大孩子,第一次干这种事,本来心里就慌,攥刀的手都在抖,再被李世良这么劈头盖脸一通教训,一股羞恼和暴躁的情绪瞬间就顶上了脑门。魏某在后排吼了一嗓子:你他妈以为你是谁啊!老子用得着你教育!

两个人气急败坏地扑了上去。田某用胳膊勒住李世良的脖子,魏某从后面按住他的脑袋往头枕上撞。李世良挣扎了几下,但他的力气显然敌不过两个年轻小伙子的合力。挣扎过程中,李世良的颈部和头部被钝器反复击打,血流如注。血溅到驾驶座头枕、靠背、车门内侧,又从李世良的脖子和头发上淌下来,把整片前胸染得透湿。

等到两个年轻人停下手来,李世良已经不再动弹了。魏某去翻他口袋,从裤兜里摸出来一沓零钱,有一百的、五十的、十块的,加在一起统共不到两百块钱。田某看着座位上那滩越洇越大的血,声音打颤地说:他...他是不是死了?

两个人把李世良从驾驶座拖到后排,想看看他还有没有气。手伸到鼻端,一点呼吸都感觉不到了。恐慌像潮水一样淹没了他们。魏某手忙脚乱地给同村的张某打了电话,说出大事了,赶紧过来帮忙。张某当时正在家里看电视,接到电话骑车赶到了他们约定的省道路口。

三个人把尸体塞在后排座位上,由魏某开车,一路找合适的埋尸地点。路过武强县那座桥的时候,张某说这底下没人去,就埋这吧。他们把李世良拖下桥洞,用随手捡的一块废旧铁锹挖了个浅坑,连人带衣服、钥匙一股脑地塞进去,草草盖了土,又把散落在地上的浮土拨拉平整,踩了几脚。

之后魏某开车往饶阳方向走,想找个远点的地方把车丢掉。开到饶阳大尹村镇那个村子后面的时候,油快没了,他们就弃了车,徒步走了几里地,拦了一辆顺路的面包车回了武强。

从此以后,三个人约定再也不提这件事,平时各过各的,尽量少联系。田某心里发虚,当年秋天就去了北京,在亲戚介绍下进了一家物流公司干装卸,一干就是八年,中间只回过两三次老家,每次回来都绕着那座桥走。魏某留在本地,过得浑浑噩噩,表面上吊儿郎当没心没肺,实际上每个夜晚躺在床上闭上眼,眼前就会浮现出李世良头枕上那一片暗红色的血。张某则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过,结婚生子,照常上班下地,但再也没有从那座桥底下走过。

八年过去了,他们以为这件事已经被彻底掩埋了,像那座桥下的土一样越盖越深。直到2019年夏天的那阵洪水冲刷出了白骨,直到悬赏通告贴上了村口的电线杆,直到魏某再一次看到了李世良的名字。

审讯结束的时候,魏某对民警说了一句话:如果让我回到2011年那天晚上,我绝对不会干那件事。绝对不会。

但世上没有如果。

2019年底,衡水市中级人民法院对此案作出了一审判决。魏某、田某因抢劫罪和故意杀人罪,分别被判处无期徒刑和有期徒刑二十年;张某因帮助毁灭证据罪,被判处有期徒刑三年,缓刑四年。三名被告人均当庭表示认罪认罚,没有上诉。

判决下来那天,刘队去泊头看望了王大姐。她已经快六十岁了,头发白了一大半,洗车行的生意交给了儿子打理。听到判决结果之后,王大姐靠在沙发上,愣了很久,然后轻轻地说了一句:八年了,总算有个交代了。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茶几上那张李世良年轻时的黑白照片上。照片里的男人笑眯眯的,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衬衫,眉眼之间全是普通人的温和与质朴。

他当年没有做错任何事,只是在一个错误的夜晚,遇到了两个错误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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