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5章 一顿饭的暗影（52）

张松远收回目光，转向身边的刘小小：“小刘，你中午回家吃还是……？”

她低头又看了一眼腕表，已十二点零七分。

“老校长，我得走了，”她伸手拢了一下耳边的碎发，“得去接孩子放学。剩下的事咱们下午再说。”

张松远点了点头：“你去吧。下午我在办公室等你，咱们把接下来一周的工作框架议一议。”

“好。”刘小小转身走下台阶，朝停在侧门那辆红色小毛驴走去。

她跨上小毛驴，钥匙一拧，引擎声在安静的校园里响起来。

小毛驴载着她穿过侧门，拐进那条种满梧桐的小街，车轮碾过几片刚落下的金黄落叶，发出细碎的声响。

风声从她耳边掠过，把她扎起来的短发吹得向后扬起来。

她迎着午后的阳光往家的方向骑去，心里盘算着下午回学校之后首先要列一份中层干部的名单、翻一翻近两年的职称评审档案、再找几个信得过的老师私下聊一圈……

秦政那边，晚上回去再说吧。

他那人再固执，她也有办法让他闭嘴。

客厅沙发也好，卧室地板也罢，总有一款适合他。

（场景切换）

同一时间段，老友饭馆五楼的饭室里，午饭刚刚摆上桌。

四菜一汤摆得齐齐整整：一盘红烧排骨、一盘可乐鸡翅、一碟清炒时蔬、一碗酸辣土豆丝，汤是冬瓜排骨汤，汤面上浮着几片翠绿的葱花。

何露、陆小洁、秦政、周爽四人围桌而坐，筷子起落间，碗碟碰撞发出细碎的声响。

窗外的阳光从打开的窗户照进来，落在桌面上那几碟菜上，把热气映成一层淡淡的白雾。

秦政夹了一块红烧排骨放进嘴里嚼了嚼，眉头微微扬起来，动作停了一下：

“嗯？这味道……有点熟悉。何组长，这个味道有点像夏铁的手艺。”

周爽正啃着一块可乐鸡翅，听见这话把骨头放下，擦了擦嘴，笑道：

“老大，这你就不知道了，这饭馆的大厨，就是夏铁培训的。

他之前负责饭馆时，把拿手菜的手艺都传授给了这儿的厨师。”

何露端着碗，听他们说话，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她用筷子夹了一棵青菜，语气随意地说：“听说铁子今天早上出国了？”

这话一问出来，秦政和周爽同时顿了一下。

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夏铁离开雾云的事，黄政当时特意交代过不要议论。

但在何露面前，这种分寸就有些微妙。

何露虽是国家巡视组组长，但又是自己人，该不该让她知道她？难以衡量。

但她既然问了，刻意回避反而显得此地无银。

好在陆小洁接上了话。她正用汤勺盛了一碗冬瓜排骨汤，端到嘴边吹了吹热气，语气不咸不淡的：

“听林子说是早上走的。他跟我提过一嘴，说铁子有个海外项目要跑一趟，具体去多久也没说清楚。”

她说完，低头喝了一口汤，神情如常，把话题的重心轻巧地挪开了。

何露也没有追问。她夹了一块排骨放进自己碗里，目光从秦政脸上扫过，像已经捕捉到了那个短暂的停顿，但没有点破。

她做事讲究分寸，不该问的不问，该问的等该问的时候再问。

周爽把碗里的鸡翅啃完，筷子搁在碗沿上，忽然想起什么似的看向陆小洁，语气里带着一层好奇的笑意：

“对了，陆姐，你来到雾云这么些天了，还没有跟林子哥见过面？”

陆小洁正在夹一块土豆丝，听见这话筷子顿了一瞬，然后继续夹起来放进嘴里，嚼完了才开口。

她的语气平平淡淡的，听不出什么特别的情绪：

“我们工作的性质你也清楚，现在这种时候见面不方便。

等过两天再说，不急这一时半会。”

何露在旁边放下筷子，端起水杯喝了一口，目光隔着杯沿看了陆小洁一眼。

那目光里带着一种了然，嘴角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她放下水杯，语气里带着一种“我知道你在嘴硬但我配合你”的随意：

“想见就见，今晚批你假。反正这案子的口供和证物已经收得差不多了，我计划明天再展最后的审讯。

你今晚出去吃个饭、逛个街、看个电影什么的，权当休整，明天回来干活更有劲。”

陆小洁直接无视了她这句调侃，低头扒饭。筷子夹米饭的动作快了几分，像是在用吃来掩饰懒得接话。

何露见状也不再逗她，转头看向秦政，语气恢复了工作状态：“秦局，下午你还有其他安排？”

秦政把碗里的最后一块排骨啃干净，放下筷子擦了擦嘴：

“局里还有个会要开，我吃完就得走。周爽下午留在这边帮忙，有什么事你直接安排她。”

何露点了点头：“行。周队下午先去提审一下杨甜甜。

那边再没有新口供的话，就转到看守所去，别占着我们的人手。另外……”

她想了想，又补了一句：“让她在网上澄清一下那个诬陷黄市长的不实热搜，然后把原来的帖子删了。

这件事拖了这么久，也该有个公道的说法了。”

周爽应声利落：“明白，何组长。我下午就办。”

秦政站起身来，把碗筷收拾到托盘里，说：“那我就先走一步，局里那边还等着。”

何露朝他摆了摆手：“辛苦了，秦局。”

周爽却追了一句：“老大，你等一下。”

她转身快步走到墙角的柜子前，拉开柜门从里面拿出一只干净的快餐盒，又走回桌边，动作麻利地把盘子里剩下的五六块可乐鸡翅一块一块夹进快餐盒里，盖上盖子，塞进一只白色的塑料袋里。

她把袋子递到秦政面前：“老大，这几个鸡翅你带回去给嫂子吃。

上次咱们聚餐，嫂子就坐在我旁边，她跟我说过最喜欢吃可乐鸡翅。”

何露愣了一下，低头看了一眼那只快餐盒，又抬头看了一眼周爽：

“这……这不好吧？我们吃剩的，带回去给嫂子？”

周爽：“没事的，这鸡翅都一块块的，以前跟嫂子一起，她自己也打包。”

秦政在旁边接话，语气里带着一种的温和：

“周爽说得对，这鸡翅是一块一块的，又不是一盆汤。主打一个不浪费！”

何露转头看向旁边站着的周爽：“周队。要不还是叫小玉重新打包一份新鲜的？”

陆小洁也道：“是呀，再打包一份？”

“不用不用，”秦政笑着摇了摇头，伸手接过周爽递来的快餐盒掂了掂。

“没事，我夫妻俩都是穷人家孩子，不计较这个。

她要是知道这是从我们饭桌上省下来的，反而高兴。

她那人就这样，实在得很，过日子不讲究这些虚的。”

他把快餐盒夹在胳膊底下，朝何露和陆小洁分别点了一下头：“那我走了。有事电话联系。”

他转身走出饭室，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

饭室里安静下来。何露端起那杯新泡的茉莉花茶喝了一口，靠回椅背，目光落在窗外那片被午后的阳光照亮的城市轮廓上。

何露放下茶杯，目光转向周爽：“周队，你先去忙杨甜甜的事。

我和小洁姐下午把这几份口供从头到尾再过一遍，看看还有没有遗漏。”

“是。”周爽站起来，朝两人敬了一个礼，转身走出了会议室。

房间里只剩下何露和陆小洁两个人。

陆小洁也端着那杯半凉的茉莉花茶走到窗边，和何露并肩站着。

窗外的风比上午小了些，带着雨后泥土和桂花混合的气息，从打开的窗户渗进来。

陆小洁偏过头看了何露一眼：“你刚才那话，是真打算今晚放我假？”

何露侧过脸来，嘴角那丝笑意浅浅的：

“你要是想去就去呗，不想去就在房间待着。

为了姐们的幸福，我牺牲一点原则值。”

陆小洁沉默了片刻，把茶杯在掌心里转了半圈。

她没有说去，也没有说不去。

但她的目光落在窗外远处那片被日光镀成金色的天际线上，停了很久，像在心里盘算着什么。

何露没有再追问。

她只是把杯里最后一口茶喝完，把空杯搁在窗台上，伸手拍了拍陆小洁的肩膀，没有说话，转身走回了办公桌旁，重新摊开了那本郑海归的笔录卷宗。

窗外的风轻轻吹着，把窗帘的下摆吹得微微晃动了一下。

雾云城的午间，安安静静的，像一个正在积蓄着力气的午后。

而这座城市的地底下、暗渠里，那些被撬开的裂缝正在一缕一缕地渗进光来。

有些人在光里重新找到了站直的理由，有些人在暗处把自己缩成了一团，等着迟早会来的脚步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