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5章 一顿饭的暗影（72）

此时大洋彼岸的悉尼，天色已经换了模样。

南半球的秋末正午正慢慢滑向午后。

悉尼港上空的天蓝得发亮，海面上浮着细碎的波光，风从海面吹来，带着咸湿的气味，穿过街道和楼宇间的缝隙，拂动着路边行道树的叶子。

夏铁站在七楼卧室的窗前，刚冲完澡，头发还半湿着，脖颈上的水珠沿着皮肤滑进t恤领口。

他换了一件干净的深灰色短袖，下身是条黑色工装裤，蹲在地上把那只行李箱里的东西一件件往外拿——几包雾云特产，真空包装的腊肉、火腿、干笋，一罐本地茶厂出的老树红茶。

他把这些东西整整齐齐地码进一只深蓝色旅行袋里，拉链拉好，拎了拎分量，刚好。

他又想起杜珑交代的事。找林语嫣不是单纯叙旧。

要通过林语嫣认识柳氏集团在奥国的高管，再通过这些高管接触到奥国本地银行体系的人，从而摸清蛇印在奥国银行的使用方法。

这是一个需要时间、需要耐心、需要一层一层搭桥的活儿，急不得，也马虎不得。

他坐到沙发床上，拿出手机，找到杜珑给他的那个号码，存进通讯录。

备注名他想了想，写了“语嫣姐”三个字。

他按下拨号键，把手机放在耳边。嘟。。。嘟。。。两声过后，电话接通了。

那头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带着午睡刚醒时特有的微沙，但不含糊，有种知性女人说话的从容：“你好，哪位？”

“语嫣姐，我是夏铁，政哥身边的铁子。”

夏铁的语气放得很平，既不过分热络也不显得疏远，像在跟一个早该认识但一直没联系上的故人打招呼。

电话那头安静了大约两秒。

然后林语嫣的声音重新响起来，比刚才多了一分意外的温度：

“铁子？你怎么会有我的号码？”

她的语气带着一层恰到好处的好奇，没有慌乱，没有闪躲。

“珑姐给我的。”夏铁说。

“我来奥国办点事，带了点雾云老家的特产，想着你在这边时间不短了，兴许会惦记家乡的味道。你看我怎么给你送过去？”

电话那头的林语嫣沉默了一下。

夏铁能隔着听筒感觉到她在那几秒里在快速地做判断。

他尊重那个沉默，没有催。

过了一会儿林语嫣开口了，语气恢复了那种知性女人说话时特有的得体温润：

“要不这样，今晚我请你吃饭吧，就在悉尼广场那边有家中餐厅，叫‘望乡阁’，你导航能找到。五点能到吗？”

夏铁看了一眼墙角的钟，悉尼时间下午三点过半：“能到。不过说好了，我请。”

“你到了奥国，我是东道主，哪有让客人请的道理？”

林语嫣的声音里带上了一层笑，但笑意并不浮，像一层薄薄的暖色浮在语音的表面：

“就这么定了，五点，望乡阁见。”

“好，五点见。”

夏铁挂断电话，把手机搁在窗台上。

他站在窗前又看了片刻远处那片被阳光照得发亮的海面，心里把晚上的见面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什么话能说，什么话不能说，什么话可以试探着说，什么话一个字都不能提。

杜珑交代的任务要完成，但不能在第一次见面就把底牌亮出来。

林语嫣这个人他不算很了解，只知道她是黄政在东平省委党校的同学，两人关系不错，仅此而已。

但黄政身边走得近的人，他夏铁都信得过。信任的基础不在那层表面上，而在黄政本人身上。

他拎起那只深蓝色旅行袋，走出房间，顺手带上了门。

走廊里铺着浅灰色的地毯，脚步踩上去没有声音。

他走到电梯口按下下行键，等着电梯从一楼上来。

电梯门打开时，里面站着黄礼东，手里拎着一袋刚从楼下便利店买回来的啤酒和零食，看见夏铁手里的旅行袋，愣了一下：“铁子哥，你要出门？”

“嗯，出去见个人。”夏铁走进电梯。

“晚上不用等我吃饭。你通知兄弟们，该装监控装监控，该熟悉环境的熟悉环境，不用管我。”

黄礼东点了点头，没有多问。

他在政哥身边暗线里待了近二年，知道什么该问什么不该问。

电梯在一楼停稳，门向两侧滑开，夏铁跨出电梯，朝巷口走去。

午后的悉尼阳光落在肩头，温度比雾云市高出一截，空气里有种陌生的植物的气息。

他在巷口拦了一辆出租车，坐进后排，用英文报了一声“Sydney Square，wangxiang pavilion”。

司机是个戴棒球帽的中年白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点了一下头，车驶入了午后的车流。

出租车沿着宽阔的主干道行驶了大约二十分钟，窗外的街景从低矮的居民区渐渐变成密集的商业区，路边的建筑风格也从老式砖楼变成了玻璃幕墙的办公楼和商场。

悉尼广场在车窗外缓缓靠近，广场中央的喷泉在日光下翻涌着白色水花，周围的行人来来往往，肤色和语言混杂着，构成一种只有国际都市才有的热闹底色。

出租车在一栋三层高的中式建筑门口停下。建筑的立面是红砖配深色木窗，门楣上挂着一块黑底金字的牌匾。。。“望乡阁”三个字写得苍劲饱满。

夏铁付了车费下车，站在门口看了一眼手机，四点五十二分。

他没有迟到，也没有早到太多。

他深吸了一口带着海风味道的空气，拉开那扇深木色的门走了进去。

餐厅内部的装修是那种中规中矩的中式风格。。深色木桌椅、红灯笼、墙面上挂着几幅水墨山水画，角落里摆着一盆修剪整齐的罗汉松。

空气中飘着葱姜蒜炝锅的香气和淡淡的普洱茶香。

正是晚餐时间刚开始的时候，大厅里只坐了三四桌客人，说话的声音低而克制，混在若有若无的古筝背景音乐里。

夏铁在靠窗的位置坐了下来，把旅行袋放在脚边，拿起桌上的菜单翻了翻。

他刚翻到第二页，门口传来一声动静——那扇深木色门被轻轻推开，一个女人走了进来，步伐从容，身上穿着一件烟灰色的薄针织外套，里面搭着白色棉麻衬衣，下身是一条深色长裤，整个人干净利落。

她的头发在脑后松松地挽了一个髻，几缕碎发垂在耳侧，脸型柔和，五官有江南女子特有的那种温润感。

她在门口停了一步，目光扫过大厅，然后落在靠窗的夏铁身上。

夏铁站起来，朝她微微颔首：“语嫣姐。”

林语嫣走过来，在他对面坐下，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

那目光里有打量，但不是那种审视的打量，更像是一个人在辨认一张好几年没见但还算熟悉的面孔。

她开口时嘴角带着一丝淡淡的笑意：

“铁子，比我想象中的瘦一点。你政哥没少让你跑腿吧？”

夏铁笑了一下，那笑意带着一种被长辈说中了之后才有的那种略带憨气的坦白：

“政哥待我如兄弟，跑腿也是心甘情愿的。”

他把菜单推到林语嫣面前：“语嫣姐，你来点，我不熟悉这边的菜。”

林语嫣接过菜单翻开，目光在一行行菜名上慢慢扫过，语气随意而自然：

“那我就不客气了。这边的水煮鱼还算正宗，再来个蒜蓉空心菜，一个回锅肉，一个酸辣汤，够不够？”

“够了够了。”夏铁拿起茶壶给两人各斟了一杯茶，茶汤在白色瓷杯里泛着琥珀色的光，热气袅袅升起来。

他把其中一杯轻轻推到林语嫣面前，端起了自己那杯，没有急着喝。

林语嫣也端起来，低头闻了一下：“嗯，普洱。”

她喝了一小口，放下杯子：“铁子，你这次来奥国，是公差还是私事？”

夏铁想了想，措辞上做了恰当的模糊化处理：

“算是公司的业务拓展。

珑姐那边有些合作，这次过来看看这边的市场环境，有可能成立一家贸易公司作为前期试点。”

林语嫣点了点头，没有追问。

她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目光透过茶杯上方看了他一眼，像是在等他自己把话头递过来。

夏铁能感觉到那双眼睛里装着的不是简单的好奇，而是一种经过岁月打磨的、知道如何跟人打交道的分寸感。

他没有急着提杜珑交代的事，而是从脚边拎起那只深蓝色旅行袋放在桌边，拉开拉链：

“语嫣姐，这是我从雾云带过来的。

腊肉、火腿、干笋，都是本地的手工货，真空包装的，应该能存放一段时间。

还有一罐老树红茶，本地茶厂出的，政哥也说好喝。”

林语嫣看着那只旅行袋，目光微微动了一下。

她伸手接过去，指尖在那只旅行袋的布料上停了一瞬，才轻轻放到脚边：“替我谢谢你政哥。”

“是珑姐让我带的。”夏铁说，“她特意交代了，说你在这边久了，兴许会想念家里的味道。”

他把自己杯子里剩下的茶一口喝尽，又续了一杯：

“语嫣姐，我初来乍到，对这边的一切都不熟悉。

如果以后碰到什么不懂的地方，比如公司的一些事，能不能向你请教？”

林语嫣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拍。

她听得出这句话里裹着的不仅仅是一个做生意的外人需要知道的基础信息。

她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时语气里带着一种审慎的、肯帮忙但不轻易承诺的尺度：

“我认识几个这方面的朋友。你先安顿下来，等公司运行有眉目了再找我，我帮你约人。”

“那先谢谢语嫣姐。”夏铁端起茶杯，以茶代酒，朝她敬了一下。

林语嫣也端起了杯子，两个杯子在桌子中间轻轻碰了一下，发出一声低而清脆的瓷器碰撞声。

窗外悉尼午后的阳光正在逐渐西沉，把广场上的喷泉和行人的影子拉得越来越长。

而在大洋彼岸的雾云城，此时已经进入了夜色初降的时段。

老友饭馆四楼三号留置室里，一声录音笔播放键被按下的轻响之后，一段四十分钟的对话正在寂静中缓缓流淌出来。

丘志远的脸色，正在一段一段地变白。

棋局的两端，都在暗流涌动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