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8章 小连小田退伍
弗诺群岛的绝叔 · 3878 字 · 约 9 分钟
大约过了五分钟,一辆不显眼的灰色面包车从街道拐角缓缓驶来,车身在路灯下泛着朴素的光泽,停在了他们面前。
引擎低低地运转着,像一头温顺的小兽。
车内有人轻轻摁了一下喇叭,短促的一声“滴”,在安静的雨夜里格外清晰。
夏林拉开后座车门,等黄政上了车,才从另一侧上去,关好车门。
车内空间不大,但干净整洁,座椅上铺着浅灰色的布套,后座中间放着一瓶矿泉水和一包纸巾,都是崭新的。
驾驶座上坐着小连,二十四五岁的样子,寸头,面庞黝黑,一双眼睛在昏暗的车厢里显得格外明亮。
副驾驶座上是小田,比小连稍瘦一些,下巴尖尖的,笑起来时眼睛会眯成两道缝。
两人同时回过头来,声音不高不低地喊了一声:“政哥。”
黄政靠在座椅靠背上,目光在两人脸上打量了一圈:
“现在雾云很安全,你俩不用天天跟着。
该休息时得休息,别把身体熬垮了。”
小连握着方向盘,嘴角咧开一道憨厚的笑:
“政哥,你放心,我们会轮班休息的。
今天晚上是我值班,我白天已经睡过了。”
小田在副驾驶座上扭过头来,补了一句:
“政哥,我们分工明确,不会两个人同时犯困。”
黄政点了点头:“那就好。走吧,回家属院。”
小连应了一声,挂挡起步。
面包车平稳地驶出市政府门前的路段,拐入光明东路。
路面上的积水被车轮碾开,发出哗哗的水声。
车窗外的街景在雨丝中缓慢后退,路边的梧桐树、亮着灯的便利店、关着门的五金店……
都像被雨水浸泡过的一幅长卷,在夜色里慢慢地展开。
车内安静了一会儿。
小田忽然开口,声音带着一种不太自然的犹豫:
“政哥……我们……有件事想跟你说。”
黄政靠在座椅上,眼睛半阖着,听到这句话微微睁开:“嗯?说。”
小田看了小连一眼,小连握着方向盘,喉结上下滚了一下,没有说话。
小田只好自己接着说:“就是……政哥,我……我跟小连下个月就要退伍了。”
黄政的眼睛完全睁开了,目光从前排两个背影上掠过:“退伍?我怎么没收到通知?”
“今天下午刚收到的。”
小连终于开口了,声音比平时闷了一些:
“接到通知,近期总部将会派两位师弟来替换我们。
说是正常轮换,但我们心里清楚……”
他停了一下,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微微收紧了:“是我们该退了。”
黄政沉默了片刻。
窗外的雨丝在车灯的照射下像一片密密的银针,打在挡风玻璃上又被雨刷刮开。
他低声说:“哦,那退伍后有什么打算?回地方进公安战线继续发光发热?”
小连和小田都没有立刻回答。
车内安静了三四秒,只有发动机低沉的运转声和雨刷有节奏的刮动声交织在一起。
夏林坐在后座左侧,这时候轻轻往前探了探身,声音带着一种老兄弟们之间才有的直率:
“政哥,你还没看出来?连兄与田兄是想继续留你身边,可又不好意思开口。”
小连握方向盘的手指又紧了一下,小田则偏过头去看着窗外,下巴绷得紧紧的,像在掩饰什么。
黄政没有接夏林的话。
他伸手从外套内袋里摸出一盒烟,抽出一根叼在嘴里。
摸打火机的时候顿了顿,偏头看了一眼车窗外的雨,又把那根烟从嘴上取下来夹在指间,没点。
他沉默了一会儿,开口时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种推心置腹的实在:
“小连,小田,你俩跟我几年了?”
小连在后视镜里飞快地看了黄政一眼:“快四年了,政哥。98年年底开始的。”
“四年。”黄政把那根烟在指间转了个圈。
“古人讲‘铁打的营盘流水的兵’,这个道理你们比我懂。
军人以服从命令为天职,总部派你们来保护我,四年了,你们没出过任何差错。
现在总部要轮换,这是正常的组织程序。”
小田在后视镜里看了黄政一眼,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小连则只是沉默地开着车,雨刷在挡风玻璃上来回地刮着,发出均匀的、催眠似的吱嘎声。
黄政话锋一转:“不过,你们退伍后。想像夏林夏铁那样跟着我,这我理解。
但夏铁和夏林,严格来说是你嫂子杜玲聘请的。
他俩担任我的私人安保和公务助理,是杜氏化妆品发工资的。
我可没有额外的财政能力给他俩发工资。”
他把那根烟重新叼回嘴里,含含糊糊地说:
“这样吧,我先与杜玲商量商量。
实在不行,就去杜氏化妆品或清源电池负责安保。
工资、社保、福利,一样都不会少。
如果杜玲同意你俩留下,我肯定欢迎。”
小连握着方向盘的手指终于松了一点,肩膀也微微塌下来,像卸了一块石头。
小田在后视镜里咧开嘴笑了,声音亮了一些:
“谢谢政哥!我跟小连什么都不挑,能跟着你就行。”
黄政摆了摆手:“先别急着谢。杜玲那边我说了不算,她要是不同意,我也没办法。你俩心里要有数。”
小连和小田同时应道:“明白,政哥!”
面包车拐入市委市政府家属院所在的那条巷子。
巷子两侧的围墙在夜色中泛着潮湿的青灰色,墙根处还积着一摊摊浅浅的雨水。
车子在二号院门口稳稳停住,小连拉好手刹,回过头来:“政哥,到了。”
夏林先下车,撑开伞,站在后座门边等黄政下来。
黄政弯腰出了车厢,站在潮湿的柏油路面上,夜风裹着雨丝的凉意迎面扑来。
他站直身子,朝车窗里的小连小田说了一句:
“你俩回老友饭馆睡觉,不要再睡车里了。车里湿气重,睡久了伤腰。”
小连在驾驶座上坐直了,点头应道:
“好的,政哥。我……我跟小田……”
他忽然又顿住了,欲言又止的样子,嘴巴张了张又合上,喉结上下滚了两回,硬是没把后半句说出来。
黄政的眉毛微微一挑。这个表情在他脸上可不多见。
自从98年底他把hZ-09新能源电池军用版的研究成果献给军方、被破格授予军备部技术大校军衔之后。
小连和小田就被军方派来暗中保护他。
这几年相处下来,早就从上下级关系处成了兄弟。
小连这种支支吾吾的情形,黄政还是第一次见。
他在雨丝中站定了,没有急着转身进院门。伞面上的雨滴声细细碎碎地响着,像一面沙锤在不紧不慢地摇。
他伸手整了整外套的领口,开口时声音比方才沉了一些:
“小连,小田,我的为人你们很清楚。
有什么话就说,只要我黄政能帮的忙,一定全力以赴。
是家里有事?”
小田在副驾驶座上摇了摇头:“不是,政哥,不是家里的事。就是……”
他看了小连一眼,小连接住了他的目光,轻轻点了点头,像在确认什么。
然后小田呼出一口气,把话说了出来:
“就是……我跟小连都舍不得你。
四年了,你待我们像亲兄弟,有什么好吃的好喝的都惦记着我们。我们……”
夏林站在黄政身后,听到这里实在没忍住,又插了一句嘴:
“政哥,连兄与田兄还是那个意思,就想留在你身边,又不好意思再开口。”
他说完,往后退了半步,把伞又往黄政头顶偏了偏。
黄政从口袋里摸出那根刚才夹在指间的烟,这次真的点上了。
打火机的火苗在雨夜的风里跳了一下,映亮了他半张面孔,然后熄灭了。
他深吸了一口,烟雾混着雨雾在路灯的光里散开,像一层薄薄的纱。
“你俩的心意,我知道。”
黄政缓缓吐出一口烟:
“我刚才说了,先跟杜玲商量。
她那边要是点头,你们退伍之后直接来找我。不过——”
他顿了一下,目光从车窗里那两张年轻而诚恳的脸上扫过去:
“你们也要想清楚,跟着我,不是什么光鲜亮丽的差事。
这潭水,深着呢。你们一旦上了这条船,就下不去了。”
小连的声音从驾驶座上传出来,不高,但一字一顿:
“政哥,四年了,我们早就想清楚了。”
小田在副驾上重重点头:“对。”
黄政把那根烟掐灭在掌心,又放回烟盒里。他把烟盒揣回口袋,朝车窗里的小连小田挥了挥手:
“行。回去休息吧。有消息我让林子通知你俩。”
“谢谢政哥!”小连和小田同时应道。
面包车的引擎声轻轻加了一脚油,车身缓缓调了个头,拐入来时的巷子。
尾灯在雨雾中渐渐缩成两个红色的光点,消失在巷口拐角。
黄政目送那两盏尾灯彻底消失,才转过身来,朝二号院的大门走去。
夏林跟在他身后,把伞收拢了,在院门口的铁门框上磕了磕水珠,拎在手里。
院内的老槐树在夜风中轻轻摇着枝叶,雨水从叶尖滑落,打在青石板铺成的小径上,发出清脆而零落的声响。
“林子,”黄政走到楼门口,停下来,回头看了夏林一眼。
“你早点休息。后半夜两点杨全来接我们去雪狼基地,还能睡四个小时。”
夏林应了一声:“政哥,你也早点睡。我看你今晚脸色一直不太好,别硬扛。”
黄政摆了摆手,转身上了楼。
木质的楼梯在他脚下发出轻微的吱呀声,每一级都带着岁月磨出来的圆润弧度。
他走到二楼卧室门口,拧开门锁,推门进去。
他没有开灯,也没有脱外套,直接走到床边坐了下来。
床垫在体重下微微陷下去,弹簧发出一声低低的叹息。
他仰面倒在床上,望着天花板上那片被路灯照得微微发亮的光影。
脑子里像放电影一样把今天的事情过了一遍……
暴雨、洪灾、一中的学生们、刘小小、柴油发电机、雪狼基地的热成像图、陈乐在边境雨林里的追击、小连小田退伍的事……
每一桩每一件都像一根绷紧的弦,在他脑海里嗡嗡地振动着。
他闭上眼睛,把那根弦一根一根地松开。
不知道过了多久,呼吸终于慢慢地平稳了下来,身体里那股蓄了一整天的紧绷像退潮一样缓缓散去。
窗外传来几声零星的蛙鸣,混着檐水滴落的声音。
黄政就这样和衣躺在床上,沉沉地进入了梦乡。
而在楼下那间客房里,夏林把公文包放在桌上,却没有立刻去睡。
他站在窗前,望着窗外那条被雨水浸泡过的街道。
他的手指在窗台上轻轻叩了两下,然后掏出手机,给杜玲发了一条信息:
玲姐,政哥今天累坏了,已经睡了。
小连小田下月退伍,想留下跟着政哥,政哥说要跟你商量。你有空回个话。
发完信息,他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关灯躺下。
窗外的雨丝还在路灯的光里飘荡着,细细密密的,像在做一场温柔的、不肯醒来的梦。
夜色沉静。雾云的雨终于快要停了。
而远方悉尼的那间酒店房间里,浴室的水声也在同一时刻停了。
灯灭了,一切都在暗夜里无声地向前推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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