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6章 水灾后常委会（1）

水灾后第四天，整个雾云市已经彻底从暴雨的阴影中走了出来。

街道上的淤泥被环卫工人清扫干净，行道树的枝叶在阳光下重新舒展开来。

路面上的积水早已蒸发得无影无踪。

雾江的水位回落到了警戒线以下。

江面上偶尔有几艘小型货船缓缓驶过，船尾拖出一道道细长的白色水痕。

黄政从明阳县山体滑坡清理现场赶回市政府时，已经是下午三点。

明阳县那处山体滑坡是此次暴雨灾害中最棘手的一处险情。

虽然没伤到人，但大面积的泥土把通往县城的唯一一条乡道掩埋了将近两百米。

那两天，黄政调了市交通局三台大型挖掘机过去，又协调了武警部队一个排的兵力参与清障。

今天上午最后一车土方终于被清理干净，道路恢复通车。

他站在路边看着第一辆农用车顺着清理出来的车道缓缓驶过，这才放心地上了车往回赶。

车停在市政府后院的时候，黄政从后座迈出来。

皮鞋底上还沾着明阳县那山脚下特有的黄褐色黏土。

裤腿上也溅了不少泥点，像是刚从地里拔出来的一截老树根。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裤脚，跺了跺脚，那层干裂的泥壳裂开几道细纹，掉了几小块在地上。

夏林从驾驶座上下来，绕到后备箱取出一瓶矿泉水递了过去？

目光在黄政那一身尘土上停了一下，开口时声音带着几分试探性的关切：

“政哥，你要不要洗个澡换身衣服？我回去给你拿套干净的。”

黄政接过矿泉水拧开喝了一口，十一月的空气已有些闷燥，加上在工地上晒了大半天，嗓子干得发紧。

他咽下一口凉水，摇了摇头，声音不高但干脆利落：

“不用了，趁常委们都在家，开完会再说。

明天又没空，还要送雪狼突击队去省武警总队集合，时间紧得很。”

夏林把后备箱关上，跟在黄政身后往办公楼里走，步子不紧不慢地缀在他右后侧。

他想了想，又接了一句：

“也是，雪狼突击队和省特战一队后天就要出发去公海了，那我们明晚也住省队那边？不回来了？”

黄政已经走到楼门口的台阶前，听到这句话脚步微微顿了一下，偏过头看了夏林一眼：

“看情况。后天出发前还有些准备工作要确认，如果一切顺利，可能明晚就回来。

如果那边还有什么交接程序要走，那就住一晚。”

他说完抬步迈入办公楼大厅，门卫老赵从传达室窗口探出半个脑袋，看见是黄政，赶紧站起来敬了个礼。

黄政点了点头算作回应，径直走向电梯，夏林跟进来按下了九楼。

电梯门合拢的时候，不锈钢厢壁上映出黄政那张略带疲惫的面孔。

眉骨上方的皮肤被日头晒得微微发红，下巴上胡茬长得有些冒头了，眼底虽然还亮着光，但眼眶周围那圈青灰色掩不住。

他靠在不锈钢厢壁上，闭了一下眼睛又睁开，像是在脑子把接下来要讲的话再过一遍。

夏林站在旁边，安静地站着。

电梯到了九楼，黄政走出电梯，左转穿过走廊，推开自己办公室的门。

巫朗朗正在外间的办公桌前整理文件，键盘旁边摊着一本摊开的笔记本，上面密密麻麻记着这几天调研中收集的数据和问题。

他见黄政进来，立刻放下手中的笔站起身来。

“老板，回来了。”巫朗朗的目光在黄政那身沾了泥土的衣服上扫了一下，然后迅速收了回来。

“热茶刚泡好的，还是温的。

明阳县那边的后续工作，有没有说还需要什么支援？

我提前统计一下。”

黄政走到办公桌后面坐下，端起桌面上的保温杯拧开盖子喝了一口，温热的茶水润过喉咙，那阵干涩感稍微缓解了一些。

他放下杯子，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声音带着一种干完活之后的松弛和思索的沉稳：

“路通了就行，剩下的塌方段加固工程县里自己能解决，不用我们再派设备过去。”

他停了一下，目光落在桌面那份印着“密”字的文件封面上。

那是上次常委会遗留的《关于向省委省政府申请泸沽湖区域行政管辖治理权划归雾云市》的草案。

他伸手拿起那份文件翻了翻，然后合上，抬起头来看向巫朗朗，语速不快不慢，带着一种定了方向之后的笃定：

“朗朗，马上联系市委那边，三点半延续上次常委会的议题。

跟丁亮主任说一声，就说我回来了，常委会可以开了。”

巫朗朗应了一声“好的，老板”，立刻转身回到自己的工位前，拿起电话拨通了市委办主任丁亮的专线。

电话很快接通，巫朗朗三言两语把情况说明白，又听了片刻，挂断后站起来面向黄政：

“老板，丁亮主任回复说三点半可以准时开常委会，已经通知过各常委了。”

黄政点了点头：“时间也差不多了，早点过去。”

他站起身来，朝门口走了两步又停住了。

他转过身来看着巫朗朗，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

“带上那个关于泸沽湖区域管辖权划归雾云的申请方案。今天下午要通过这个议题。”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没有什么激昂的起伏，就像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好像那个结果已经在心里定好了。

夏林站在门口，听到这句话嘿嘿笑了一声。

他靠着门框，双手抱在胸前，脸上的笑意带着一种老兄弟之间才有的调侃：

“政哥就是政哥，说话就是霸气。

会还没开就知道结果了。

跟着政哥这么多年，最喜欢政哥这种气势。

正如我们曾经在战场上的那句话……“夫未战而庙算胜者”。”

巫朗朗听到这话可不敢附议，他低头收拾桌上的文件，假装没听见。

他跟着黄政的时间虽然不如夏林长，但也深知黄政的脾性。

黄政最不喜欢的就是在正事面前被人说“霸气”或者“一言堂”之类的话。

他默默地把自己那份会议材料、笔记本和保温杯都放进公文包里，然后站到办公桌旁等着出发。

黄政果然回过头来狠狠瞪了夏林一眼，手指在半空中虚点了两下：

“你小子……这叫准备充分，有把握。

什么霸气不霸气的？那叫底气。

你刚刚那句话断章取义了，后面还有四个字“得算多也”。”

夏林也不怕他，嘿嘿笑着又补了一句：

“政哥，你这就想骗我没文化！

就像当年在非洲丛林和索马里对付雇佣兵时，准备再充分，没有实力，也不一定胜。

所以我说的霸气其实就是实力，没矛盾。嘿嘿。”

他这话说得倒也在理。

黄政正要再怼他一句，巫朗朗在旁边轻声说了一句：

“林子哥，你这是歪理。

准备充分本身就是实力的一部分，怎么到你嘴里就变成两回事了？”

夏林冲巫朗朗挤了一下眼睛，意思是“你小子懂个屁”。

黄政没有再搭理夏林，抬腕再次看了一眼手表，三点十九分。

时间差不多了。

他转身朝门口走去，皮鞋踩在地毯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巫朗朗立刻拿上茶杯、文件包跟在身后，夏林也收起那副嬉皮笑脸的样子，侧身让开门口。

巫朗朗看夏林也跟在后面，他偏过头：

“林子哥，你跟着去干嘛？开常委会你又不能进会议室，在走廊里站着喂蚊子？”

夏林摇了摇头，笑着指了指电梯：

“你们去开会，我下去把车洗个澡，这几天跑的脏死了。

后备箱里全是泥巴，我看着都心疼那台车。”

他说完进入了电梯。

黄政看着他那背影无奈地笑了一下，抬步走向连接市委大楼的轿廊。

巫朗朗跟在黄政身后半步的位置，低声说：

“老板，我刚刚跟丁主任通话的时候，他说曾书记那边今天好像心情不错。

上午还去政协跟几个老干部打了两个小时的桥牌。”

黄政的目光看向前方，没有回头，只轻轻“嗯”了一声。

他心里有数：曾祥源那人是出了名的桥牌高手，打牌的时候从不乱出牌，每张牌都有讲究。

今天既然能安安稳稳打两个小时，说明他对接下来这场会已经有了自己的盘算。

走过桥廊到达市委九楼，市委九楼走廊两侧的墙壁上挂着几幅雾云市的风景摄影作品。

其中一幅是雾江黄昏的长卷，黄政每次经过都会多看它一眼。

三点二十九分，他收回目光，正好走到会议室门口，左手边拐角处同时传来一阵不紧不慢的脚步声。

市委书记曾祥源也从另一侧走廊的拐弯处现身了。

两人几乎同时到达会议室门口，相隔不到三步的距离。

曾祥源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夹克外套，里面是熨得平整的白色衬衫，领口扣得整整齐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整个人看起来精神矍铄。

他看见黄政，脸上立刻浮起一道温厚的笑意，步伐加快了两步迎上来。

“哈哈哈，黄市长，你这是刚从工地回来？”

曾祥源的目光在黄政那身沾了泥土的衣服上扫了一眼，语气里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好奇和关切：

“明阳县那边清理完了？”

黄政停下身，微微侧身面向曾祥源，点了点头：

“是，刚回来。

明阳县那段乡道已经通车了，剩下的护坡加固县里自己能搞定。

还没来得及换衣服就赶上来了，失礼了。”

曾祥源摆了摆手，笑道：

“没事没事，一身尘土一身功嘛，泥巴沾在身上比什么奖状都实在。

非常好，辛苦了，一起进去？”

黄政先跨进门，再侧了侧身，右手朝会议室内的方向做了个“请”的手势：“曾书记，请。”

这是惯例。

平时其他场合领导先行，但开常委会的时候，级别最高的领导是最后一位进场的，以示对会议和与会者的尊重。

黄政先一步进入会议室，再让曾祥源走前面，这不失规矩又展现尊重。

曾祥源很满意点了点头，走在了前面，黄政落后他半个身位，两人几乎是同时到达会议桌。

椭圆形红木会议桌两侧，常委们已经全部到齐。

丁亮坐在会议桌首端靠外侧的位置，面前的会议记录本已经摊开，钢笔帽拧开搁在纸面上。

李琳双手搁在桌面上正低头看着手里的材料，何露靠在椅背上捧着茶杯慢慢喝着茶。

冯浩然、肖夜、吴章法、廖彦海四人坐在会议桌的对面一侧。

各自面前摆着一份文件，目光都落在黄政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