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9章 矮墙之下

身后战场厮杀依旧惨烈，黑甲雷犀咆哮一浪叠一浪，每一声轰鸣都震得人胸腔发闷，中间或掺着散修短促凄厉、转瞬寂灭的惨叫。

四道身影借战场轰鸣、漫天尘土碎石作掩护，在残垣之间曲折潜行，一寸寸往不远处的断壁挪去。

大约过了半盏茶的工夫。

宝宝的脚步忽然停了。

它的身子蹲在一截断裂的石梁下面，圆脑袋朝左侧偏了偏，两只耳朵同时竖直，尾巴尖轻轻抖了一下。

然后它转过头，朝秦玉的方向甩了甩脑袋，示意跟上。

秦玉弯着腰跟了过去。

拐过那截断裂的石梁，绕过一根半埋在泥沼中的青色石柱残桩，视野里出现了一面矮墙。

说是墙，其实更像是一堵被岁月和雷霆反复摧残过的残垣断壁。

高度不过三尺出头，长度约莫两丈，由几块大小不一的青色石砖歪歪斜斜地垒叠在一起。石砖的表面布满了密密麻麻的裂纹，边角被雷火灼烧得焦黑斑驳。

整面矮墙歪歪扭扭地立在那里，像是随时都会被一阵谷风吹倒。

秦玉扫了一眼这面墙，又扫了一眼四周。

身后远处的战场上，一道粗壮的紫色雷柱从天穹劈落，正正砸在黑甲雷犀的脊背上，炸出一团刺目的白光。雷犀发出一声震天的怒吼，庞大的身躯猛地一甩，将三名围攻它侧翼的散修连人带兵刃甩飞出去。

惨叫声和灵力爆裂声交织在一起，被谷风裹挟着送过来，在耳边嗡嗡作响。

跟上来的许砚，站在秦玉右侧半步的位置，沉默地打量着这面矮墙。

杨潇最后一个到位，他从一块碎石后面探出脑袋，视线在宝宝和矮墙之间来回跳了两趟，率先开了口。

“宝宝，你带我们来这里做什么？”

他压着嗓子，语气里带着几分困惑。

前方战场打得天翻地覆，他们不趁乱往遗迹核心摸，反而被一只小兽领到了一面破墙跟前。

宝宝回过头，圆脑袋微微扬起，琉璃银瞳里映着远处战场的火光，一脸得意。

“这堵墙就是入口。”

“什么？”

杨潇嘴巴微张，怔在原地。

许砚指尖轻叩膝盖，一言不发，目光顺着矮墙左右反复扫视三遍。

秦玉也凝神探查，将感知催动至极限，仔细捕捉石墙之上任何一丝空间波动、灵力涟漪或是阵法纹路。

一无所获。

眼前这面残垣，里外上下尽是久经雷劈的普通顽石，无灵力流转、无空间裂隙、无阵法铭文，连一丝异样温差都不存在。

秦玉蹲下身，和宝宝平视。

“宝宝，你说的可是真的？”

宝宝的圆脑袋用力点了一下。

“自然。”

话音未落，银白小兽猛地自地面弹起，四爪轻蹬碎石，直直朝着石墙冲去。秦玉下意识伸手阻拦，已然来不及。

宝宝的身体撞上矮墙的一瞬——没有碰撞声，没有灵力波动，没有任何视觉上的扭曲或变形。

它就那么直直地穿了过去。

像一滴水渗进了干燥的沙土里。

银白色的尾巴尖是最后消失的部分，在粗糙的石砖表面晃了一下，然后彻底没入了墙体之中。

矮墙前方，空空荡荡。

宝宝不见了。

杨潇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带着一股难以置信的干涩。

“还真是入口。”

就在这时，矮墙的中段位置忽然出现了一个小小的凸起。

一颗银白色的圆脑袋从石砖表面“长”了出来。

两只琉璃银瞳骨碌碌地转了一圈，扫过面前三张表情各异的脸，嘴巴一张。

“你们三个别愣在那里了，赶紧进来。”

“记住，是爬进来。”

杨潇眉头紧紧皱起，一脸的问号。

“爬进来？”

许砚也微微蹙眉，视线从宝宝那颗探出墙面的脑袋上移到矮墙顶端的边缘，又移回来。

秦玉蹲在原地，盯着宝宝那颗从石砖里探出来的脑袋看了两息。

“为什么要爬？”

宝宝的圆脑袋在墙面上晃了晃，语气里带着一种不耐烦。

“进来就知道了。”

“快点，别磨磨蹭蹭的！”

说完，那颗圆脑袋“嗖”地缩回了墙里，再度消失不见。

秦玉沉默数息，远处战场又一声惊天巨响震得大地轻颤，头顶断壁碎石簌簌滑落，落在他肩头扬起一片灰尘，源源不断的嘶吼、兽吼、法术爆裂声时刻提醒，在外停留越久，暴露风险便越高。

他深吸一口气，双手撑在地面上，身体放平，胸口几乎贴着碎石地面，朝着矮墙的方向匍匐了过去。

额头距离矮墙不到半尺的时候，他的身体本能地绷紧了一瞬——面前就是一堵实打实的石墙，每一块石砖的纹路都清晰可见。

但他没有停。

手肘继续前送，额头触碰到石砖表层——没有坚硬阻隔，只一层薄如水膜的微凉触感掠过皮肤，再无阻碍。秦玉的脑袋、肩膀、胸腹依次缓缓没入墙体。

后方杨潇亲眼看着秦玉双脚彻底消失在石砖之内，狠狠咽了口唾沫，转头看向许砚。许砚未曾看他，早已俯身撑地，朝着矮墙匍匐前行。杨潇咬咬牙，低声嘟囔一句，也趴倒在地。

穿过矮墙的那一瞬间，杨潇的手肘撞在了一块坚硬的石面上。

疼。

不是虚幻的疼，是实打实的、骨头磕在岩石上的那种钝痛。

他下意识抬头，脑袋立刻撞上了头顶的岩壁。

“嘶——”

一声倒吸凉气的闷哼从嗓子眼里挤出来。

他终于明白宝宝为什么让他们爬进来了。

矮墙的背后，是一条暗道。

准确地说，是一条高度不超过两尺的狭窄暗道。

头顶是粗粝的岩石，底部是同样粗粝的岩石，中间的空隙刚好够一个成年人以匍匐的姿态勉强通过。

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从四面八方挤压过来，只有前方极远处，有一点微弱得几乎不存在的灰白光亮。

秦玉就在他前面不远的位置，手肘和膝盖交替撑地，一寸一寸地往前蠕动。他的后背时不时蹭到头顶的岩壁，发出布料摩擦石面的沙沙声。

许砚在秦玉和杨潇之间，无声地匍匐前行，速度不快不慢，呼吸平稳均匀，像是对这种逼仄的环境毫无不适。

杨潇咬着牙跟在最后面。

时间在这种逼仄的黑暗中变得模糊。

也不知爬了多久。

前方的灰白光亮在一点一点地变大。

终于。

秦玉的身体从暗道的出口滑了出去。

紧接着是许砚。

杨潇最后一个爬出来，双手撑在出口边缘的岩石上，整个人像一条被冲上岸的鱼一样，从那个狭窄得令人窒息的缝隙里挤了出来。

他的双脚踩在了坚实的地面上。

一种莫名的踏实感从脚底涌上来，沿着小腿、大腿、脊椎，一路往上蔓延，直到抵达头顶。

“总算是出来了。”

杨潇大口喘息，弯腰撑住膝盖，将暗道内闷热浊气尽数吐出，大口呼吸地底流动的空气。

他直起腰，活动了一下被暗道挤压得酸痛的肩膀和脖颈，扭头看向一旁正在拍打膝盖上尘土的许砚，撇了撇嘴，开口调侃。

“谁能想到，昔日元婴大能许队，今日要钻这种逼仄密道躲避妖兽和雷暴。”

许砚拍掉手上最后一片泥屑，一脸的平静。

“大丈夫能屈能伸，这有何妨。”

宝宝跳到秦玉肩上，仰起脑袋，银瞳在二人之间来回扫视，小嘴微微撅起。

“怎么，爬密道委屈你们了？”

许砚偏头朝杨潇扬了扬下巴，淡淡开口：“我并无此意，是杨潇说的。”

杨潇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

“许队你——”

他赶紧转向宝宝，双手在身前不停摆动赔笑。

“宝宝别生气，我就开个玩笑。”

“你这条密道，足以让外面那些拼了命搏杀的修士羡慕到吐血。”

闻言，宝宝小嘴稍稍舒展，尾尖轻轻晃动：“这还差不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