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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申堂》

第1066章 于魉肃立

李无泪 · 4331 字 · 约 10 分钟

正文

秦川还站着。

他身前的九名弟子已经化作了光尘。

他的断剑上只剩半截剑身,剑尖还在滴血——那是他自己的血,从崩裂的经脉中涌出来,顺着剑身流下。

他回头看了一眼墨安。

墨安看着他。四目相对。

“你走吧。”秦川说,“你去上面,去门主那边。”

墨安没有回答。

她转过了身。

山道的另一端,更高处,悬钟崖下。

林疏悦正在独自苦战。

悬钟脉的二十余名弟子已经只剩她一个了。她周围的尸骸堆积如山,那是他们用生命筑起的最后一道屏障。她的左手彻底废了,无力地垂在身侧,只有右手还握着剑。

《罄韵真经》在体内断断续续地运转,像一台即将停摆的老钟。

鬼王的手向她抓来。

秦川见状不敢犹豫,立马动了。

半截断剑,一条废掉的手臂,一具经脉已经寸寸碎裂的身体。

他从侧面撞入那十九只苍白手掌的包围圈,用尽最后的力量斩出一剑。

那一剑没有招式,没有内力,甚至没有准头,但它击中了。

一只手掌被削断。

鬼王发出一声沉闷的、仿佛从深渊底部传来的嚎叫。

然后另外十八只手同时合拢。

秦川被摆住了。

没有惨叫。没有挣扎。

他的身体在那些苍白手掌的合握中一寸寸碎裂,先是四肢,然后是躯干,最后是头颅。

他的表情在最后一瞬是平静的,甚至带着一丝嘲讽——

那是湍流脉骨子里的桀骜,燃烧到最后一刻也不肯低头。

十八只手松开时,什么都没有剩下。

只有半截断剑从空中坠落,插入山石,微微颤动。

……

墨安走上了悬钟崖。

她的身后,谒时宫三脉的近两千人已经全部阵亡。山道上堆满了尸骸—有修士的,有魔物的,层层叠叠,鲜血浸透了整面山壁。紫黑色的魔气在山腰盘旋,吞没了最后几缕挣扎的微光。

但那些魔物暂时没有追上来。因为悬钟崖上,还有两个人没倒。

王羌站在古钟旁边,背对着她。“你来了。”他说。

墨安走到他身边,并肩而立。

他们望着山下那片正在重新聚集的紫黑色魔海,尸潮的残骸、鬼潮的阴气、魔族主力那缓慢而不可阻挡的逼近步伐。

所有的一切都在不要命的一样向他们涌来。

“都死了?”王羌问。

“都死了。”墨安说。

沉默了一会儿。

“疏悦呢?”

“……在我身后。”墨安侧了侧头。

悬钟崖入口处,林疏悦脸色煞白的半跪在地,浑身浴血,左臂废了,右手的剑也只剩半截。

她还在呼吸,但已经很微弱了。

她是被秦川最后的冲锋救下来的,用一条湍流脉主事的命换来的。

“她还能动吗?”

“不能了。”

王羌转过身。他看了一眼林疏悦,目光柔软了一瞬,又恢复了平静。

“疏悦。”王羌淡淡的开口。

林疏悦抬起头。

“为师这辈子教了你很多东西,”王羌顿了一下,“但有一句话没来得及告诉你。”

“……什么?”

“悬钟脉的‘钟’不在崖上,在人心里。”

王羌指了指自己的胸口,“人心有钟,万劫不毁。今天为师要让这口钟响最后一次。”

他转过身,面对山下那片席卷而来的紫黑色魔海。

墨安握紧了剑。

“我也要响一次。”她说。

王羌看了她一眼:“你的《逝水剑经》,耗尽生命力可斩出‘悬钟断流’一剑。我若是你,不会轻易用。”

“我不斩流。”墨安说,“我斩他。”

她的剑尖指向紫黑色魔海最深处,那三十丈高的魔主正在一步一步向华山走来。

他走得很慢,每一脚都踏碎一个山头,每一步都让大地哀鸣。

王羌沉默了片刻,然后笑了。“好。你我并肩。”

悬钟崖上的古钟突然大鸣。

不是风,是王羌。

他将《罄韵真经》毫无保留地全功率运转,将自己的心脏化为那口钟的钟心。

每一次心跳都是一次钟鸣,每一次钟鸣都让天地间的时空法则剧烈震颤。

紫黑色的魔海被声波硬生生逼退了数十丈。那些涌向悬钟崖的尸潮与鬼潮如同撞上一面无形的高墙,发出焦灼的嘶嚎。

魔主停下了脚步。

他第一次抬起头,望向悬钟崖上的两个人影。那张模糊在永恒阴影中的脸上,有什么东西在变化。

“人间蝼蚁,”魔主的声音如万雷轰鸣,“还能

响?”

王羌没有回答。他的心脏第七次跳动。

第七声钟鸣。

这一声与之前不同。之前的钟鸣是“拒绝”,拒绝魔族的时间入侵。

而这一声钟鸣是“邀请”

邀请整个天地,连同自己,一同共振。

王羌的身体开始发光。

从心脏开始,一点点向外蔓延。那光是半透明的、清澈的,像一口钟在阳光下折射出的余晖。

他的血肉在光中变得透明,骨骼、经络、每一寸肌肤都在化为“钟体”的一部分。

“师父!!”林疏悦的嘶喊声从身后传来。

王羌回头望了她一眼。

那是最后一个眼神。温柔、平静、没有遗憾。

“疏悦,”他的声音已经开始飘忽,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记着为师的话——人心有钟,万劫不毁。”

然后他消失了。

光。

那口悬钟崖上倒悬了千年的古钟,在与王羌的身体完全融合的那一刻,爆发出惊天动地的轰鸣。

那不是声音,那是整个时空的震颤。

钟体脱离了物理的束缚,化作一道横贯天地的光柱、狠狠地砸向魔主。

魔主伸手去挡。

三十丈的身躯被那道光柱正面击中。他第一次后退了一步,身后的紫黑魔海被震出一个巨大的空洞。

“蝼蚁——”魔主怒吼,声音第一次有了一丝裂痕。

但王羌的最后一击还没结束。

那道光柱没有消散,它穿透了魔主的护体魔

气,刺入他的胸口,然后炸开。

不,不是炸开。是天地之间的“共鸣”。

王羌将自己全部的生命、全部的时间、全部的存在化为一个永恒的“共振源”,在魔主的体内强行制造了一场时空共振。

魔主胸口处的紫黑铠甲寸寸碎裂,露出下方一片模糊的混沌,那是他的“核心”。

光柱在减弱。

王羌最后的意识正在消散。

“墨安——!”

林疏悦的喊声。

墨安没有片刻犹豫的动了,快如闪电。

她等的就是这一刻。

《逝水剑经》的终极奥义,需要以全部生命力为代价。

她一直留到此刻,留到王羌用生命将魔主的核心暴露在外的那一瞬间。

她猛然拔剑。

剑光如一道流淌了亿万年的长河,从华山之巅倾泻而下。

那光芒纯净、冰冷、不可阻挡,携带着一切已知的时间、一切存在的重量,汇为一道银白色的匹练。

“悬钟——断流!”

剑光正中魔主胸口那处裂开的混沌核心。

魔主僵住了。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魔主的身躯从胸口开始,一寸寸地碎裂。

那些碎片不是普通的碎片,每一片都是一段“时间”的碎片,是被墨安的剑强行从魔主的存在中剥离出来的“过去”。

他的一部分正在“不存在”。

魔主低头,看着自己胸口那道正在扩大的裂痕,发出了第一声真实的咆哮。

然后他伸手。

一只巨大如山的紫黑色手掌,以超越一切速度的态势,向悬钟崖拍来。

墨安已经动不了了。

她的生命力在刚才那一剑中燃烧殆尽,剑从手中滑落,身躯如风中残烛般摇晃。

她闭上了眼睛。

山被拍碎了。

没人知道墨安和王羌最后死亡的时候,想法是什么。

也许有不甘,也许,有骄傲。

悬钟崖断成了两截。

那一半承载古钟的断崖连同墨安的身影一同坠入万丈深渊,在紫黑色的魔气中化为齑粉。

但魔主胸口的那道裂痕没有愈合。

它在扩散。

紫黑色的魔海在翻涌、在震荡、在哀鸣。那些被强行统合的尸潮鬼潮开始失控,许多低阶魔物发出一阵痛苦的嚎叫后便四散奔逃。

魔主缓缓地、一步一步地后退了。

“人间……记住了。”

他的声音从紫黑色魔海深处传来,带着一丝真实的、从未有过的动摇。

魔潮退了。

悬钟崖只剩下了半截。那面断崖上,古钟已经消失,只剩下一个空荡荡的石座。

林疏悦还活着。

她趴在断崖边缘,左臂废了,浑身是伤,半条命悬在悬崖外面。

她的身下是万丈深渊,身侧是紫黑色魔气尚未散尽的天空。

她抬起头。

天空尽头,那颗魔星还在闪烁。但比之前黯淡了一些。

她知道那只是暂时的,魔主还会卷土重来,下一次可能更快、更猛烈。

但至少这一次,人间赢了。

王羌的钟声,墨安的剑,谒时宫两千余人全部的生命——它们换来的,是几个月甚至几年的喘息。

她挣扎着从悬崖边缘翻回来,仰面躺在碎裂的山石上,望着天空。

风从华山之巅吹过,万壑回响。

但那不是钟声了。

是风穿过空石座发出的鸣咽。

“人心有钟,万劫不毁……”林疏悦轻声重复着师父最后的话,嘴角扯出一丝干裂的、带着血迹的笑。

她闭上眼睛。

还能活。还要活。

下次魔主再来的时候,她希望自己已经能响。

哪怕只是一声。

她苦笑着盘腿坐在原地,一条臂膀废了,另一只手还在膝盖上轻轻地放着。

良久,她站起身蘸着血迹用手指的力道在石壁上刻着字。

“禀主上,谒时宫上下全体御敌,无一人退缩,直至战死,宫主墨安及悬钟脉主事王羌以身退敌,尸骨无存,——林疏悦。”

她刻完这些字,用法术将自己的血给止住了,随后朝着上千术士战死的骸骨方向咕咚一声跪下了。

“疏悦……恭送,恭送前辈。”

林疏悦再也忍不住了,眼泪倏然间如暴雨般倾泻。

她的声音带着沙哑,但是也已经不哭了,她强行让自己镇定下来。

“大家,晚安。”

她说完这些,深知尸骨找不回来,便头也不回的朝着泰山走去了。

战天派的总部。

她要去找石岭。

她知道即便是报仇,自己一人也只是徒劳,那么师父和师叔的死便是最不值当的。

她拖着自己疲惫不堪的身躯朝着山下走去,身后大批阴差带着阴气浮现。

“老大,这……”

一个阴差望着眼前的一幕惊呆了。

领头的那个阴差低着眉头摇了摇脑袋,望着漫山遍野的血红哀叹道。

“唉,这几个月但凡与尸鬼魔三族交手的阳间术士魂魄都没能收回来……”

“他们,他们疯了?魂魄居然也一块同归于尽了?”

一旁一个看起来应该是刚入职的阴差惊呼着,那个领头的阴差却正色道。

“不,他们没疯,他们在用自己最后的价值去守护人间,去守护心中的道。”

他下意识的严肃立正,盯着前方的一片如同血海一样的地方,将自己没系好的扣子挨个扣好。

身后大批阴差看到自己的领队都这么做了,一时之间大伙都开始整理着装。

他们整理完都默契的没说话,全部站在原地替谒时宫的好汉送行。

领头的阴差此时心里百感交集,十分复杂。

“于魉奉十方幽阙戮圣真皇之命,为诸位爷们儿们送行!”

他几乎是嘶吼着喊出这句话,他想起当年跟着李巽打天下的时候了。

当初,面对魔族封印动摇,他们也没犹豫,顶了上去。

他算是幸存者,被李巽带入地府,并且找了个谋生。

他很清楚自己的定位。

一个棋子。

但是他甘愿做李巽的棋子,他觉得值。

他眼前不断闪现出当年的画面,与现在的场景重合。

一样的人,一样的术士,一样的初心。

他站在原地望着前方的一片血红,头一次以阴差的身份掉下了眼泪。

我看着画面里的于魉百感交集。

的确,于魉确实是我安排的环节里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可我从来都没想利用过他,我给过他选择。

当初在地府,我站在十殿轮转王的面前问过他和陌伍。

他俩愿不愿意投胎?

二人齐齐摇头,宁愿作为孤魂野鬼,也不想投胎。

陌伍不善言辞,是于魉告诉我的。

“主上,既然我们二人发誓跟随您,便不会投入轮回,宁愿魂飞魄散。”

我明白,他是不想忘了当初那些浴血奋战的兄弟。

毕竟,他俩一喝孟婆汤,世界上可能真就没人记得他们了。

没人能记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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