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7章 我没受委屈
李无泪 · 5532 字 · 约 13 分钟
灵山深处的金光,是世间最安静的存在。
这份静,既非深夜万籁俱寂的安恬,也不是无人荒谷的死沉。
它是温热的,像有人端来一碗温水放在你面前,水面纹丝不动,暖意却顺着碗壁慢慢渗进指缝里。
灵山的金光就是这样,悄无声息漫进感官里。
我们沿着山腰窄道走了近一个时辰,那片光始终浮在周遭空气里,不浓不淡,不刺眼也不昏沉。
恰好能照清脚下石板路,映出远处殿堂模糊的轮廓,却怎么也看不真切。
言申走在我左侧,逝水剑尚未出鞘,可握剑鞘的手始终没松过半分。
王骁走在右侧,定天枪横扛在肩头,枪尖朝后,步履却比平日里沉。
我们三人并肩走着,像当年在碧游宫后山练剑时那样,只是那时候脚下踩的是覆满青苔的石阶。
耳边满是师兄弟的招呼声、兵器相撞的脆响。
如今我们踏在灵山的侧道上,两旁是高耸的菩提树与沉默的殿墙,听不到半分人声。
现在只剩靴底磕在石板上的回音,一圈圈撞在人心上。
“多宝师兄就在前面。”
言申忽然开口。他语气淡得像水,可我和他相识太多年,早知道他平到极点的语气下,藏着的是翻涌的心神。
我们没喊他多宝如来,嘴里念的还是那句多宝师兄。
那是他在碧游宫时的旧称呼。
当年他是通天教主座下四大亲传弟子之首,总站在碧游宫正殿最左侧的首位,我们这些初代弟子入门行礼,抬眼第一个见到的就是他。
那时候他总穿一件青色道袍,腰间垂着一串铜钱。
那是他的本命法器,每一枚都用南海深海铜亲手淬炼,据说是他闯完截教所有外门关卡,一枚枚攒下来的。
他笑起来眼睛会弯成柔缓的弧度,声音温吞适中,开口前总习惯先微微歪一下头。
这些都是太久远的旧事了。
我们在一座偏殿门前停住脚。
这偏殿位置极偏,缩在灵山主殿群最边缘的角落,殿门虚掩着,门缝里漏出来的光不是外面那种浅淡的金,是更深沉的、近乎琥珀色的暖。
像熬化的蜜糖,稠稠地漫过门槛。
门缝里飘出断断续续的诵经声,可这声音和外面守阵僧的唱诵全然不同。
它走得极慢,带着点慵懒的倦意,像人在半梦半醒间无意识地呢喃,念一句停三息,念一句又停三息。
我抬手推开了殿门。
偏殿并不大,里头没有佛像,也没有设供桌,只有一大片金色光晕铺在地上,正慢悠悠地流动着。
那片金光像一面平铺的浅湖,水层薄得只剩一层透亮的光膜,静静伏在地砖上。
光膜中央盘坐着一个人。
一身旧青袍,腰间挂着那串熟稔的铜钱,只是我记忆里那张总含着笑的脸,如今清瘦了太多,眼窝微微下陷,颧骨也显了出来。
他就盘在这片金色光膜上,闭着眼,嘴唇轻轻翕动,那阵慵懒的诵经声,正是从他唇齿间淌出来的。
“多宝师兄。”我开口唤他。
他没应声,还维持着闭眼诵经的姿态,念的内容含糊不清,像梵文又像某种上古音节,被他含在唇间吐不分明。
言申往前迈了两步,在他身前蹲下身,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多宝的眼皮连掀都没掀。
言申回头看了我一眼,这份默契我们相识百年早刻进了骨里——他不对劲。
王骁把定天枪从肩头放下来,枪尖拄在地,握着枪杆在多宝身前的地砖上轻轻磕了三下。
咚。咚。咚。
三声脆响在偏殿里绕了个圈,多宝翕动的嘴唇终于停了。
他慢慢掀开了眼皮。
那双眼睛早不是我在碧游宫见过的模样。
瞳孔里褪成了半透明的琥珀色,像被身下的金色光膜浸了数万年,连眼瞳都染透了光色。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我们三人的脸,从我脸上移到言申脸上,再落到王骁脸上,最后又转回我身上。
他就这样静静看了很久,久到偏殿里只剩光膜流动时,漏出来的一丝极细的潺潺声。
“李无泪。”他喊的是我第一世的本名,声音轻得像风一吹就要碎的薄纸,“你们来了。”
“多宝师兄。”我又唤了他一声,这次也蹲下身,和他平视。
他的目光落在我脸上,可我清楚地感觉到,他视线的落点根本不是我,是飘在我身后,望着那片金色光膜里倒映出的什么东西。
“你们来做什么?”他问。
“来带你走。”我答,“这座掌中佛国,从来不是你该困守的地方。”
多宝沉默了片刻,忽然轻轻笑了一下。
那笑容的弧度还和记忆里一模一样,可笑意底下的分量全变了。
它轻得像一根被风卷起的羽毛,悬在半空中,找不到任何落点。
“出去做什么?”他问,“外面有什么好?你告诉我,外头的世界,比这里面好在哪里?”
我一时语塞,答不上他的话。
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那片金色光膜表面正浮着无数模糊的影像,飞速闪过又飞快消逝。
有巍峨山川,有奔涌河流,有炊烟袅袅的城池,有往来行走的凡人,有生老病死的辗转,有春夏秋冬的轮回。
一方完整自洽、盛着人间万象的小世界,就在这层薄光里周而复始地运转,每一轮循环都严丝合缝,完美得找不到半点缺口。
这便是掌中佛国的投影。里面的一切都是真真切切的。
山是实打实的土堆石垒,水是真的滋润万物,里头的百姓有血有肉。
这里揣着实打实的喜怒哀乐,朝代更迭也按着规律兴替起落。
这方小世界被准提、接引两位圣人淬炼了数万年,早长成了自给自足的完整宇宙。
这里不用依托外界半分供养,便能永永远远地循环下去。
而多宝,就坐在这方小世界的边界上,像个永不离场的看客,静静盯着它不停流转。
“这里头藏着三千大千世界。”
多宝的声音还是那样轻飘飘的,像浮在光面上。
“每一个世界里都有众生在经历悲欢离合。我看着他们生,看着他们死,看着他们一代一代繁衍生息。
无泪,你知道吗?我在这里坐了这么久,已经亲眼见过里面十二万三千六百个朝代兴亡交替。
那些人,那些事,那些爱恨纠葛,那些战火与太平,我从头到尾都见证过,没有半分遗漏。”
我们仨谁都没先接话。
王骁把定天枪往脚边挪了挪,枪尖蹭着地砖划了道浅印。
他这个动作我太熟了,以前师兄弟凑一块儿凑不齐饭钱,他攥着定天枪蹲在门槛上就这么蹭地砖。
蹭得满地碎渣也不吭声,非要等有人先松口说去后山摘野果垫肚子。
言申蹲得腿麻,索性直接坐到了地上,手还搭在逝水剑的剑鞘上,指节松了松又紧回去。
他这是在想事儿,以前我们闯截教最后那道关卡,被困在阵里三天三夜出不去,他也是这个姿势。
盯着地面半天不说话,末了摸出半块干饼递过来,说先填肚子,总能找到路。
我也跟着坐下来,屁股直接挨着冰凉的地砖,那股凉劲儿顺着裤腿往上钻,没多会儿就浸到了腰眼。
我盯着多宝腰间那串铜钱看,数了数,还是七十二枚,一枚没少,边缘都磨得发亮,有的地方铜皮都磨掉了,露出里头暗红的铜胎。
当年他把这串铜钱当宝贝,我们这帮师弟凑过去想摸一下,他都往后躲,说这每一枚都是在南海铜炉里泡了三百年才捞上来的,碰掉一点漆都得重炼百年。
有次王骁趁他打坐偷摸摘了一枚去玩,被他追得绕着碧游宫后山跑了二十圈。
最后王骁把铜钱藏在怀里捂热了还给他。
他摸着铜钱愣了半天,没骂也没打,转头就塞给王骁半块他攒了半个月的蜜饯。
“上次在人间见面,是你的分身吧。”
我先开的口,没敢说别的,就扯点以前的碎事儿。
“我还记得以前,你带着我们兄弟几个一块生火做饭,好不快活。”
多宝的视线终于从光膜上挪开了一点,低头扫了眼自己的青袍衣角,那地方沾了点光膜里飘出来的细金粉,拍都拍不掉。
“这里现在不用生火,这儿的温度刚好,冷不着也热不着。”
他说,“斋饭什么时候都一样,吃着没区别。”
“怎么能没区别。”
王骁插了话,他嗓门向来大,这会儿特意压着,还是震得殿角掉了点浮灰。
“以前在碧游宫,你最爱吃张厨子做的素馅包子,刚蒸出来的,咬一口流油。
你每次都要抢三个,拿到手先揣一个在怀里捂热,留给山门新来的小师弟,忘了?
有次张厨子蒸包子蒸糊了半锅,你蹲在灶边啃了三个糊包子,说糊的也香,把好的都留给我们这些练剑练到半夜的人。”
多宝笑了笑,这次那点笑劲儿没飘着,落下来一点点。
“张厨子后来在封神大战里去了,被卷进诛仙阵里,连点骨头都没剩下。”
“我后来在佛国里见过他,在里头一个小城开了个包子铺,蒸的素馅包子比当年在碧游宫的还香,天天排队的人从街东头排到街西头。
我看着他蒸了三百年包子,娶了个善良的媳妇,生了俩大胖小子,最后寿终正寝,走的时候身边儿孙都围着,没受半分苦。”
言申抬了抬眼,接了话。
“那他还是他吗?佛国里的这个,和当年诛仙阵里没了的那个,能是一个人?”
这话问得挺狠,我捏了把汗,怕多宝听了心里难受。
结果多宝没恼,反而往光膜边上挪了挪,指尖轻轻碰了下流动的光面,那片光漾开个小水纹,里头立刻显出个小巷子。
巷口支着个蒸笼,热气冒得老高,个矮的小娃娃趴在蒸笼边流口水。
后面站着个系围裙的胖子,正是张厨子,看着比当年在碧游宫的时候还富态。
“你说他是,他就是。”
“你说他不是,他就不是。”
多宝的指尖从光面上收回来,那个小水纹慢慢消下去,巷口的影像也跟着散了。
“我刚坐这儿的时候也纠结过,盯着光膜看,总觉得里面的都是假的,是圣人用神通变出来哄我的。
后来看的时间久了,看里面的小孩摔疼了哭,看里面的老人办寿酒摆几十桌。
看里面的两口子吵架摔碗,转头又一起去集市买新布,我才反应过来,哪有什么真假,日子过出来了,就是真的。”
我伸手摸了摸脚边的光膜,指尖碰到的地方暖乎乎的,不像看起来那样轻飘飘的,反倒有点实在的摩擦力,像摸在晒了一下午的麦草堆上。
“可那不是你该过的日子,也不是你该守着的东西。”
我把收回来的手在裤腿上蹭了蹭,“当年通天教主把你留在碧游宫正殿首位,是想让你带着我们这帮师兄弟好好把截教传下去,不是让你在这儿蹲个几万年,给两个外人守着一方小世界当看门的。”
这话我憋了好几十年,以前每次想起封神那档子事,都堵得慌。
当年破诛仙阵的时候,几个师兄弟拼着命想把多宝从阵眼拉出来。
眼看着他要跨出来了,准提和接引忽然冒出来,拿金莲托着他,说要带他去西方享极乐。
转头就把他钉在这掌中佛国的边界上,一困就是几万年。
多宝听完没生气,他低头摸了摸腰间的铜钱串,指尖把最边上那枚铜钱转了一圈又一圈。
“我一开始也闹过。”
“刚被带到这儿的时候,我把七十二枚铜钱全甩出去,砸得这偏殿的墙全是坑,光膜被我砸出好几个大窟窿,里面的世界乱了几十年,山塌了河决堤,死了好多人。
准提过来找我,没骂我,也没跟我斗法,就蹲在边上看我闹,等我闹累了,他指给我看那些被我砸出来的窟窿里飘着的亡魂,说这些人本来可以好好活一辈子,就因为我动了手,他们没了。”
他顿了顿,指尖停在那枚磨得最亮的铜钱上。
“我盯着那些亡魂看,他们哭着喊着找自己的爹娘孩子,我突然就下不去手了。
后来我就坐在这儿,慢慢把光膜上的窟窿一个个补好,补完第一个窟窿的时候,我看见里头那个被山塌埋了的小镇又活过来了。
百姓扛着锄头出门种地,小孩在田埂上跑,我就不想再砸了。”
王骁把定天枪往地上一顿,咚的一声,这次力道大,地砖裂了道小缝。
“那也不能就这么认了!他们当年是趁我们截教最乱的时候耍的阴招,把你诓到这儿来,你真打算在这儿坐一辈子?
我们仨攒了这么多年的修为,连当年通天教主留下的诛仙剑都齐了,就是打算来带你走,没人拦得住我们。”
多宝摇了摇头,眼神又飘回了光膜上,这次光膜里显出个战场,成千上万的兵卒拿着刀枪往前冲,战马嘶鸣,尘土扬得半天高。
“我见过这场面,这是佛国里第七万三千四百个朝代的最后一场仗,打了三年,死了几十万人,最后赢的那个皇帝登基,给全天下免了三年赋税。
我看着他们打,看着他们埋尸体,看着新皇帝领着人开垦荒地,没过几十年,老百姓的日子又过红火了。”
他说,“我要是现在跟着你们走,这层光膜没了我守着,用不了三天就得塌,里面的三千大千世界全得碎,那些正在地里种地的,正在家里哄孩子的,正在街上耍的,全都得跟着没,连点渣都剩不下。”
我突然想起有一次我在凡间轮回,投到一个农户家。
爹娘都是老实人,天天天不亮就下地,晚上摸黑才回家,省吃俭用供我读书。
最后我赶考的时候半路掉河里淹死了,爹娘在河边哭瞎了眼。
我那时候醒过来回到修行的身子里,坐在山头上想了三天。
要是当时有人随手推我一把,我那条小命就能保住,我爹娘后半辈子也能有个依靠。
言申终于开口了,他的手从剑鞘上移开,从怀里摸出个布包,层层叠叠打开,里面包着半块已经干硬的桂花糕。
他把那半块桂花糕递到多宝面前,“这是去年我在凡间苏州,在街边老铺子买的,你以前最爱吃这个,说桂花味正,甜得不腻。”
多宝的视线落在那半块桂花糕上,伸手指碰了碰糕边,没接过来。
“以前碧游宫后院有棵老桂花树,每年秋天开花,香得半座山都能闻见。”
“我那时候总爬树摘桂花,自己晒了做桂花糕,做出来的味道比凡间铺子卖的还好吃,你们这帮师弟每次都抢。
抢不到就蹲在树底下耍赖,非要我再做一锅。
后来封神大战的时候,那棵桂花树被诛仙阵卷进来的雷劈成了灰,连个树根都没剩下。”
他说着,伸手把那半块桂花糕接了过去,轻轻掰了一点放进嘴里,慢慢嚼着,“味没变,还是当年那个味道。”
偏殿里彻底静下来了,只有光膜流动的细声,断断续续往耳朵里钻。
我想起以前我们师兄弟十几个,中秋夜凑在碧游宫后山的空地上,点着篝火喝酒。
多宝坐在最中间,拿着酒碗给我们每个人倒酒,倒到最后他自己的酒碗空了,也不恼,就笑着看我们闹。
那时候没人想过什么封神大战,没人想过什么西方灵山,大家都想着好好练剑,守着碧游宫的山门,一辈子就那么过下去。
“我不走。”
多宝把剩下的桂花糕用布包好,塞进自己的青袍袖口里,动作慢得很,像怕把那点糕碰碎了。
“你们能来,我挺高兴的,这么多年,你们是第一个敢闯进灵山深处来看我的人。
以前准提和接引偶尔过来,跟我讲什么大乘佛法,我听着就困,没两句就想打瞌睡。”
他抬头看我们仨,眼瞳里的琥珀色亮了点。
“我在这儿挺好的,不用打打杀杀,不用争什么辈分名次,天天看着底下的众生过日子,春种秋收,过年的时候家家户户贴对联放鞭炮,挺好的。
我知道你们想带我走,怕我在这儿受委屈,可我没受委屈,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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