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4章 九六四

惠、宜、荣三妃，在听到四福晋那撕心裂肺的哭喊声时，心中便已有了几分猜测。

宫女？这宫里哪个宫女有这般天大的胆子，敢动手打皇家的儿媳？恐怕也就只有那位，今晨刚被皇上亲口指定享皇贵妃待遇的素言姑娘了。

三妃各自在宫里过了半辈子，什么没见过，她们可记得清清楚楚，德妃平日里对四福晋这个儿媳冷淡得很，除了逢年过节和成婚后的例行请安，几时见她单独召金枝入宫说过体己话？

偏偏皇上刚有了心尖上的人，她便忽然慈眉善目地召儿媳进宫了。

今晨她们各自手底下的人都递过消息来，说德妃暗中动用了两个洒扫的小宫女。

当时她们还不甚在意，可如今再一勾连四福晋闹出的事，哎哟，她们真是要笑死了！

德妃都多大岁数了？儿子都娶媳妇了，居然还在意皇上身边一个年轻姑娘，还费了这般心思算计自己的儿媳去替她试探。

四阿哥不得德妃喜欢，除了皇上不知道，这事在宫里也不算秘密，到底因为四阿哥幼时曾被孝懿仁皇后养过一段时日，母子间便生了隔阂。

可德妃不也因此晋了位份么？再怎么说也是自己肚子里掉下来的肉，何至于算计成这样？

不过，这回德妃可算是踢到铁板了，她前脚刚去试探，后脚那姑娘享的是皇贵妃待遇的消息就传了出来。

可见皇上心里有多看重她，到时候一册封，保不齐就是妃位，甚至直接封贵妃也未可知。

如今四福晋把事情闹得这么大，三妃自然是要亲自过来看看德妃的笑话的，顺便也看着点，可不能让她轻飘飘地把这事儿压下去。

永和宫中，德妃只觉得眼前一阵发黑，可面上还得撑住，她深吸一口气，吩咐翡翠：“快，把几位妃位娘娘都迎进来。”

顿了顿，她又问了一句，“金枝呢？她看起来如何？”

翡翠老老实实地回道：“回娘娘，四福晋看起来……十分凄惨，脸上有巴掌印，头发也散了大半，衣裳还皱皱巴巴的……”

德妃只觉一阵气血上涌，险些站不稳，她只要一想到金枝就是这副形容在宫里跑来跑去，哭喊了一路，就恨不得当场厥过去。

可到底不行，这事儿还得她来处理，她揉了揉额角，吩咐道：“去，派几个人给四福晋梳洗打扮，脸上的伤也用粉遮一遮，告诉她，少说话。”

“是。”翡翠福了福身，匆匆退了出去。

不多时，惠，荣，宜三妃已经施施然坐在了永和宫正殿里，各自端着茶盏慢悠悠地品着，一副闲来无事串门子的模样……

德妃站在屏风后略顿了一下脚步，努力调整了一番面部表情，直到确认自己又恢复了平日里那副温和从容的样子，才抬步走了进去。

“各位姐姐都来了。”德妃面上带着几分抱歉的笑意，声音柔和，“金枝那孩子，也是太激动了，一点小事便闹得这般兴师动众，倒叫姐姐们看笑话了。”

“这可不是小事。”惠妃放下茶盏，慢条斯理地开口，她是四妃中资历最老的，说话自然最有分量。

“四福晋好歹是皇家明媒正娶的儿媳，被人打成那般模样跑出来喊冤，若是传出去，不知道的还以为咱们后宫没有规矩了呢，德妃妹妹，你可要好生处理才是。”

“哪里，哪里。”德妃面色不变，笑容依旧温和，“那孩子就是叫得大声了些，其实没什么事……”

惠妃微微偏了偏头，似乎听到了什么：“嗯，确实叫得很大声。”

“额娘！我不要梳洗！您先给儿媳做了主！儿媳才能去梳洗！儿媳不能白白被人打了呀！”

原来是正殿外头传来一阵吵闹声，夹杂着花盆底急促的噔噔声和宫女们慌乱追赶的脚步声。

“四福晋！您还不能进去啊！”

德妃听到这些动静，脸上的笑险些挂不住！同时，她心中不祥的预感愈发强烈！

下一刻，金枝便已经闯了进来，噗通一声往正殿当中一跪，仰起头来，一张脸肿得老高，整个人格外的凄惨狼狈。

“额娘！”她的声音又大又委屈，“您要给儿媳做主啊！儿媳被一个宫女打成这样了！”

“她不仅连扇了儿媳几个耳光，还踹儿媳的膝盖，逼儿媳给她下跪！儿媳可是您的亲儿媳啊，她这不是打儿媳的脸，是打您的脸啊！”

她也不攀扯旁人，就直直地冲着德妃哭诉，一口一个额娘叫得情真意切，仿佛只有德妃能给她撑腰了。

其余三妃本来就是来看德妃热闹的，见金枝识趣得很，只闹德妃不攀扯她们，心中便愈发满意，也更乐意帮衬一把。

宜妃眼波流转：“德妃，这就是你说的没什么事？本宫瞧着，四福晋这伤可着实不轻啊。”

“你作为婆母，合该替她做主才是，还不快把那个伤了四福晋的宫女叫过来，当面问个清楚，给四福晋一个交代？”

荣妃也跟着点了点头：“是啊，德妃妹妹，宫里最重规矩，宫女以下犯上，殴打主子，这可是大罪，你若不处置，旁人还以为你偏袒呢。”

惠妃也目光含笑地看了德妃一眼：“德妃妹妹向来贤惠宽和，这事定能处置妥当，我们姐妹几个就在这儿坐着，也好给你做个见证。”

三妃你一言我一语，听起来公正无私极了。

德妃手中的帕子的帕子却越攥越紧，就连面上那温和的笑容也已经十分僵硬。

别以为她听不出来，这三个老东西，嘴上说得客客气气的，实际上句句都在逼她把那个宫女叫过来。

她当然可以推说那个宫女身份特殊，不宜当众处置，可问题是，她不知道这三个人到底知道了多少……

她们在宫里经营多年，眼线遍布各处，未必没有察觉她今日暗中动了两个小宫女去挑拨金枝，不管她们知不知晓……

此刻她绝不能说自己知道那宫女的身份，否则那便是亲手把自己的把柄递到她们手里……

既然如此，倒不如直接把那位享皇贵妃待遇的宫女叫过来，叫她来，谁也别想好过。

德妃心中冷嗤一声，面上却扯出一个僵硬的笑意来：“好……既然各位姐姐都开了口，本宫这就派人去，把那个殴打皇家儿媳的宫女带过来。”

金枝站在正殿中间，闻言急忙开口接道：“她在绛雪轩！”

话音一落，她自己也觉得语气太过肯定了，连忙补了一句：“呃，我，我是说，她打我的时候就在绛雪轩，现在肯定还在附近！去那周围找，一定能找到的！”

这话虽然有些许错漏，但在场众人也没人往深处想，毕竟谁也想不到，四福晋，会跟打她的仇人联手算计自己的婆母。

德妃也没有多想，摆了摆手，吩咐身边的小太监去绛雪轩附近寻人。

她自己则转身坐上了正殿的主位，虽然她的资历不是最深的，但永和宫是她的地盘，主位自然该由她来坐。

约莫等了半个时辰，派出去的宫人便将素言带了进来。

素言一进殿，便察觉到几道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了自己身上。

她抬眼扫了一圈，正殿上首坐着德妃，左右两侧依次坐着惠，宜，荣三妃，皆是保养得宜，风韵犹存的中年女子，眉目间依稀能看出年轻时的美貌。

而大殿中央坐着的那个蓬头垢面，一身狼狈的女子，可不就是她的好合作对象金枝么？

与此同时，四妃也在不动声色地打量着素言，只见她一身浅蓝色旗装，肌肤冷白如玉，眉眼清冷中又带着一丝妩媚风情，

四妃不约而同地在心底倒抽了一口凉气，难怪皇上把持不住，一下便给了皇贵妃的待遇，这样的容貌气韵，莫说在后宫，便是整个大清也寻不出第二个来……

只是不知，皇上打算何时正式册封。

然而她们还在各自沉思，便被一声尖叫拉回了神。

只见金枝一见到素言，便像被点燃了引线的炮仗，张牙舞爪地就要朝她扑过去：“就是你！就是你打的我！”

而那位美丽的女子却只是手腕轻轻一抬一抓，便将四福晋牢牢制住了。

金枝两条胳膊被反剪在背后，怎么也挣不开，气得满脸通红！气死她了！说好了是演戏！就不能让让她吗！

而这下众人总算明白，四福晋为何会被打得那般凄惨了。

不过，惠，宜，荣三妃都没有开口，她们精得很，谁也不愿意做那个出头得罪人，虽说心里多少也有几分不忿，谁乐意被一个新人爬到头顶上去呢？

可再想想，皇上正喜欢着的人，她们若凑上去找不痛快，那不是自寻死路么？她们又不像德妃，家里有儿子盯着那把龙椅，怕新宠生下皇子威胁到儿子的地位。

宜妃甚至在心里嗤了一声，她那个混球老九，能安安稳稳做个富贵王爷她就烧高香了，还指望他继承大统？

话题回到眼前，德妃就不能不管了，毕竟此刻被制住的是她的儿媳，又是在她的永和宫里，若她不出声，那简直是把自己的脸面往地上踩。

她急忙喝止道：“住手！快放开金枝！”

说完，她声音也放柔了几分：“大家都是一家人，何必闹成这样呢。”

“本宫方才看到妹妹进来，才晓得原来打了金枝的就是妹妹，妹妹如今享皇贵妃的份例，想必很快便会被册封了，到时候……”她咬了咬牙！

“金枝见了妹妹，说不定还要唤一声皇额娘呢。”

这话一出，殿中陡然静了一瞬，金枝虽然还被素言制着，却也吃惊地瞪大了眼，什么东西？皇贵妃的待遇？为什么没有人对她说过？！

她心里那团怒火越烧越旺！对德妃的愤恨也愈发浓烈！她这个额娘，表面上慈眉善目，温温和和的，背地里就是个黑心鬼！

素言听明白了，她松开了钳制金枝的手，嘴角浮起一丝笑意：“皇贵妃？”她缓缓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然后轻轻笑了一声，“我若是皇贵妃，德妃娘娘，您是不是该把这主位的位置让给我？”

德妃的笑容瞬间僵在脸上，她没想到素言竟会这般不给她面子，她勉强扯了扯嘴角：“妹妹说笑了，虽然皇上爱重妹妹，可到底也还没正式册封。”

“本宫也是怕妹妹今日坐上这位子，不合规矩，会惹来非议。”

金枝在一边低着头，眼睛滴溜溜的转，不是说她的事情吗？怎么现在素言和德妃对上了……

素言唇边的笑意丝毫不减，脚步却没有停下，一步一步，不疾不徐地朝主位走去：“我不怕非议。”

她走到德妃面前，垂下眼，目光淡淡地落在她脸上：“所以，德妃不如起身，把位置让给我。”

德妃的指尖死死攥住座椅的扶手！欺人太甚！实在是欺人太甚！她堂堂一个妃位，在自己宫里被一个连册封都没有的宫女逼着让座！

她脸上的笑容终于撑不住了，声音也冷了下去：“妹妹未免太过分了些。”

“是吗？”素言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目光里带着一层薄薄的冷意，“我倒觉得，德妃你更过分。”

此言一出，不止德妃愣住，就连旁边坐着喝茶看戏的惠宜荣三妃也齐齐顿住了。

三人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看来这位享皇贵妃待遇的姑娘，当真不简单，她怕是早就看出来了，四福晋今日来找她麻烦，背后真正的主使是德妃。

德妃脸上那层温和的面具终于彻底碎裂了，她勉强扯了扯嘴角：“妹妹这话……什么意思？本宫不明白。”

“呵……”素言轻轻笑了一声，俯下身来，一只玉白的手缓缓握住了德妃的手腕，“深宫之中，奴婢最佩服的便是德妃娘娘了，能如此狠心，亲手毁掉自己的一个儿子。”

“不过，也无妨，毕竟你有两个。”

当然，她也并不是想为四阿哥抱什么不平，只是其他三妃都在场，她只是单纯的想，败坏她的名声。

说完，她手臂一个用力，硬生生地将德妃从主位的座椅上扯了起来，甩到了一旁，而素言已经淡然自若地坐上了主位。

德妃跪扑在地上，膝盖和掌心的疼痛一阵一阵地涌上来，可这些，远不及当众被从主位上扯下来的屈辱！

她好歹是堂堂妃位，居然在自己的宫殿里，被一个尚未册封的宫女从主位上拽了下来！她指尖一点点攥紧！心口那股火几乎忍不住要喷薄而出！

可她深吸一口气，还是硬生生地冷静了下来！不行！她不能一个人得罪她！

其余三妃既然爱看热闹，那光看怎么行？总要拉她们一起下水才好！她强撑着从地上爬起来，目光转向三妃，声音委屈。

“各位姐姐，我们在宫中同为四妃，虽平日有些摩擦，可到底都是小事，四妃一体，荣辱与共，今日我被人这般折辱，丢的不止是我一个人的脸面，各位姐姐又何尝不是被她踩在脚下？”

然而三妃一个个纷纷低着头：“哎呀，年纪大了，这耳朵就是不好使，方才你们说什么来着？本宫怎么一个字都没听清？”

“是啊是啊，本宫也觉得奇怪呢，好像有什么声音，就跟蚊子似的，一直在耳边嗡嗡嗡的，可就是听不清说的是什么……”

三人装聋做傻，想让她们加入对付这位？想得美，凭借这位姑娘的容貌气韵，这世上有哪个男子扛得住？她们后半辈子可还得在宫里待着呢，还想安安稳稳地活着。

得罪皇上心尖上的人，那不是嫌命长么？她们可没那么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