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6章 九六六

“臣妾不敢！”德妃被皇上那冷冽的目光一扫，便忍不住满心惶恐，膝盖一软，扑通一声便跪了下去……

“不敢？”皇上淡淡收回目光，“那你还不如实说来？”

他并不关心德妃受了什么委屈，他关心的是，德妃脸上的伤和素言有没有关联。

万一德妃仗着自己是妃位，欺负了素言怎么办？不过，只能说皇上对心爱之人滤镜太厚，满殿的人但凡长了眼睛，都看得出来今日是谁欺负了谁……

可皇上不在乎这些，他不看谁比较惨，他只在乎素言有没有吃亏……

德妃跪在地上，身子抖得像筛糠一般，脑海飞速地转着，若她还未想清楚利害关系，自然可以借机卖惨哭诉……

可她明白，她一旦说出不利于素言的话，那个女人一定会当场拆穿她。

她悄悄抬眼往上瞄了一下，只见素言正好整以暇地坐在主位上看着她，眼中甚至带着兴味，像是在期待她如何回答……

德妃便更不敢乱说了，她嘴唇嗫嚅了半天：“回皇上……是，臣妾和素言妹妹有了些小小的争执……”

她又急忙补充解释道，“但已经说开了！不必皇上挂心了！”

她说完，只盼着素言也能清醒些，是她先出手算计，可被打成这副凄惨模样的终究是她德妃，互相拆穿只会两败俱伤，不如就此揭过，体体面面地收场。

然而，素言怎么可能会如她所愿？她当即便被德妃这番话逗得轻笑了一声：“德妃娘娘真有意思，原来我差点把你掐死，也算小小的争执？”

德妃心头猛地一震！她没想到素言竟会主动将对自己不利的实情说出来！

可短暂的震惊过后，她心底反而生出一丝窃喜来，既然素言自己都亲口承认了差点掐死她，那无论她之前做过什么，素言都已经太过分了。

足够让皇上看清素言的跋扈了。

她当即便抬起头，眉目间浮起一层温婉而委曲求全的神色：“皇上，还请皇上不要计较素言妹妹的错处，此事原是臣妾有错在先，妹妹生气，下手重了些，也是……也是正常的。”

她说着，眼眶还恰到好处地红了红，低下头去，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却在强忍着为旁人开脱。

按照以往这种情况，皇上只会觉得德妃果然不愧这个德字，温和善良，识大体，顾大局，是个挑不出错处的贤妃。

可今日，他听着德妃那番话，却只觉得心头一阵说不出的腻烦，只觉得格外虚伪，像一张面具一般。

他移开目光，不再看她，视线重新落回素言身上时，眉眼间那股厌烦便瞬间化开了，声音满是柔和：“德妃对你做了什么，才让你这般生气？”

素言轻轻瞟了皇上一眼，懒洋洋道：“就不能是我看她不顺眼么？”

“自然自然。”皇上毫不犹豫地应道，“德妃她容貌不合你的心意，那也是她的错……”

皇上！德妃的眼睛终于忍不住瞪大了，她简直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皇上是被这个女人下了蛊吗？怎么能这般坦然地！丝毫都不违心地说出是她的错这种话来？

她好歹是侍奉了他二十多年的妃子，到头来竟一个宫女的一句看不顺眼便可以这样对待她了！

下方的三妃心中虽然也有震惊，但因为早便察觉到了素言在皇上心中非同寻常的地位，很快便都回过神来，只是在心里反复告诫自己，往后对这位素言姑娘，绝不能有丝毫不友善的情绪。

否则恐怕最先让她们死的便是皇上了。

而素言却轻轻笑了起来，指尖缓缓抚过皇上的手背，被逗笑了：“我还没有这般残暴，到看一个人不顺眼，便要掐死她的地步……”

“是是是！”皇上立刻顺着她的话往下接，把所有的错都揽到自己身上，“是朕不好，是朕看一个人不顺眼便想弄死他，朕是以己度人了，是朕错了。”

“皇上确实是错了。”素言轻飘飘地瞟了他一眼，目光便转到了德妃身上，“皇上错在眼神不好。”

“德妃，她哪里配得上这个德字？满口谎言，搅乱人心，上古有一种凶兽，叫讹兽，长得如兔子一般，看起来柔弱善良，实则嘴里没有一句真话。”

“我看她应当把封号改成讹字才对。”

“对对对，素言说得对。”皇上连连点头，附和得毫不犹豫。

德妃跪在地上，看着皇上那副无原则偏袒素言的模样，心头那股屈辱和愤怒终于再也压不住了。

她猛地抬起头，难以置信的问道：“皇上！臣妾侍奉了您那么多年，您当真就这般听信她一人之言，连一句分辨的机会都不肯给臣妾吗？”

她眼眶通红，声音哽咽，那张保养得宜的脸上满是被辜负的哀痛和委屈！希望以此能够唤回皇上的一点情谊。

皇上皱了皱眉，只觉得德妃今日格外聒噪，他是大清的帝王，九五之尊，所做的每一个决定都容不得旁人置喙。

他的声音沉了几分，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德妃，你放肆了。”

德妃身子猛地一抖，她这才猛然醒悟过来，她不能因为皇上素日里对她还算宽厚，便忘了眼前这个男人是能主宰天下人生死的帝王。

她当即便收敛了泪容，低下头去，声音顺从：“臣妾知错，还请皇上责罚。”

“嗯。”皇上淡淡应了一声，却没有说明要给她什么惩罚，反而转过头去，目光温柔地落在素言身上，语气也随之柔和了几分，“你想给她什么惩罚？”

德妃跪在地上，听到这句话，心头那点不甘又冒了出来，她咬了咬唇，到底没忍住，声音低低地开口道：

“皇上……臣妾好歹是妃位，怎能……怎能让一个未经册封的宫人来处罚臣妾？这消息传出去，后宫之中还有规矩可言吗？”

皇上连看都懒得再看她一眼：“朕给了她皇贵妃的待遇，你们是不明白朕想做什么么？这后宫，本就该由她来管。”

皇贵妃！竟是皇贵妃！德妃的身子一软，几乎要瘫坐在地上！她辛辛苦苦在后宫熬了二十多年，才得了一个妃位，而那个入宫不过数月的宫女，一册封便到了她想都不敢想的位置！

她只觉得喉头一阵发紧。

素言坐在主位上，唇边浮起一丝淡淡的弧度：“到头来，德妃娘娘还是落在我的手心里了呀。”

她微微歪了歪头：“既然如此，那我便想想，该如何处置德妃娘娘才好。”

她说着，便掰着手指头数了起来：“先是派遣宫人挑唆四福晋，让四福晋来找我的麻烦。”

“又是让我看着不顺眼，在殿中当众与我争执，还想把我从这主位上拉下去……”说着，她指尖轻轻抚了抚自己的脸颊，“甚至还抬手想打我的脸呢。”

她的语气淡淡地诉说着。

可皇上坐在一旁，神情瞬间便变了！他猛地站起身，同时将素言也从椅子上拉了起来，双手握住他的一双柔荑，仔仔细细地打量她。

目光焦灼而懊恼，只恨自己方才进殿时没有第一时间将她检查清楚。

“她让金枝找你麻烦？还想打你的脸？！”皇上的声音带着一股压不住的怒意，“有没有伤到？”

素言被他这副紧张兮兮的模样逗得唇角微微弯了一下，轻轻抽回手，拍了拍他的手背以示安抚：“没有打到，倒是德妃娘娘自己挨了我好几巴掌，这会儿脸还肿着呢。”

皇上这才彻底放下心来，转过身看向德妃，眼底只剩下一层冷冽的寒霜：“德妃，你很好。”

“还有你……”皇上目光缓缓扫向下方，冷冷地落在金枝身上，“你也对素言动手了？”

金枝心里咯噔一下，扑通一声便跪了下去，膝盖重重的磕在地板上……

“儿臣……”她实在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她苦着一张脸，果然，她到底还是被算计了……

素言让她把事儿闹大，引的德妃不得不处置，然后素言再亲自出手收拾德妃，可这事儿闹到了皇阿玛面前，难道她就跑得掉么？

素言何止是想惩治德妃，分明是要把她也一并拉下水！亏她还傻乎乎地真跟人合作……

呜呜呜……果然她就不该跟聪明人玩……皇阿玛到底会怎么罚她？

她正胡思乱想地脑补自己即将到来的悲惨下场，越想越觉得前路一片黑暗……

素言似乎是看她的乐子看够了，终于伸手拉了拉皇上的衣袖：“皇上，我和四福晋也算是不打不相识，我很是欣赏四福晋的性子，况且她也是被德妃挑拨利用了，并非存心要找我的麻烦。”

金枝猛地抬起头，眼眶都感动的发红了！她没想到素言居然会帮她说话！方才她在心里骂了素言八百遍，原来竟是错怪她了……

她竟当真是真心与她合作的……而且，而且，仔细想想，虽然她挨了打，可本来就是她先动手想打素言的，人家不过是还了回来罢了……

这么看来，素言这个人……好像其实……也还不错？金枝在心里别扭地，傲娇地给自己找了个台阶下……

皇上虽然还有些余怒未消，但素言都开了口，他自然不会再揪着金枝不放。

“看在素言的份上，今日便不追究你了。”

而他不追究金枝，便总有人要承受他的怒火。

皇上的全部怒火，自然是全都倾泻到了德妃身上，毕竟她才是今日这桩闹剧的罪魁祸首。

“哼！”他重重一拂袖，“德妃，外示温良，内怀机诡，教子无方，为母不慈！”

他眯了眯眼：“德不配位，着削去封号，降为贵人。”

德妃身子一软，眼前一阵发黑，好险没有当场晕厥过去。

贵人？贵……人？！她一路走到现在，竟然连个一宫主位都不是了？！

她跪着往前爬了两步，伸手拽住皇上的龙袍下摆：“皇上！臣妾好歹为您生了两个皇子！您就算不为臣妾着想，也要想想老四和老十四啊！”

“哼。”皇上重重甩开她的手，目光冷漠而审视，“是朕不为他们考虑么？你要记得，是你牵连了他们，朕希望你在做每件事情之前，都能先想想他们两个。”

他顿了顿，声音又沉了几分：“朕若是不为他们考虑，你现在已经是个答应了。”

德妃瘫坐在地上，彻底说不出话来了，她眼神木然地扫过下方，目光落在三妃身上时，心头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楚。

呵……今日看了她的笑话，她们心里肯定得意死了吧？她们四人同为妃位，如今只她一人被削封降位，日后见面，她岂不是还要弯下腰来向她们行礼？真是……令人让人难受啊……

然而就在这时，素言开口了：“皇上的惩罚既然完了，我倒觉得还可以再给乌雅贵人一个封号，就用我刚才说的那个讹字吧。”

“讹贵人，你觉得如何？”

她觉得不如何！德妃，不，乌雅氏只觉得喉头一阵腥甜涌上来，好个讹贵人，连封号都要用来羞辱她，往后但凡有人提起她一回，便要笑话她一回……

大概是今日情绪起伏过大，又兼伤心过度，她只觉得喉间那股腥甜再也压不住，猛地一张口，哇的一声吐出了一口鲜血。

皇上嫌恶地皱了皱眉：“晦气。”他转过身，牵起素言的手，“我们走。”

素言任由他牵着，在经过金枝身边时，她略停了一下：“待你查清之后，若想和四阿哥和离，尽可来寻我，我会帮你的。”

也算是……还了她一条命。

她说完便直起身，随皇上相携离开了永和宫。

身后传来三妃和金枝行礼的声音：“臣妾恭送皇上。”

“儿媳恭送皇阿玛。”

直到那两道身影彻底消失在永和宫门外，三妃才直起身来……

她们看着瘫坐在地上，满脸颓然，仿佛一瞬间老了十岁的乌雅氏，心里竟然生不出丝毫同情。

实在没办法，她们三个虽说关系也谈不上多亲近，但好歹能和平共处，唯独与德妃是当真处不来……

尤其是宜妃，她与乌雅氏在后宫里明争暗斗了这么多年，积怨颇深。

此刻，宜妃那张明艳的脸庞上缓缓浮起一抹笑意，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愉悦：“哎呀，日后，这宫里的事，便只有我与惠妃姐姐和荣妃姐姐处理了呢。”

她目光在殿中慢悠悠地扫了一圈：“讹贵人呀，你如今的位分，可是住不得这正殿了呢……”

“还有，你掌管宫务多年，自然也是知道的，姐妹们平日都忙得很，不妨你自己把那些如今用不得的摆件，首饰和衣物都挑出来，送回内务府去，也好帮我们省些事。”

乌雅氏原本还悲痛而木愣愣地坐在地上，听到这番话，目光骤然转向宜妃，眼底燃起两簇怒火！

她捂着胸口，颤颤巍巍地抬起手指着宜妃：“你！欺人太甚……欺人太甚！”

说完，又是一口鲜血喷了出来，整个人便软软地向后倒去，竟是生生被气晕了过去……

宜妃惊讶地用帕子掩住了嘴：“哎呀，本宫也没说什么呀，她怎么就晕过去了？这点承受能力可怎么行呀。”

她放下帕子，唇角那抹笑意却丝毫不减：“往后这种日子，可还多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