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6章 番外六：影里乾坤

京城的秋雨一下起来，便绵延得没完没了。

细密的雨丝织成一张巨大的网，将整座宏伟的皇城都笼在一片湿冷苍茫的烟雨之中。

会仙楼上，一间临窗的雅间里，煨在沙煲里的桂花酿正咕嘟咕嘟冒着热气。

夏景琰歪在铺了厚厚狐裘的软榻上，一袭竹青色的长衫松松垮垮地挂在身上。

他长睫微垂时显得温润如玉，任谁看了都要赞一声风光霁月。

只可惜，这位大夏王朝的端王爷，此时正毫无仪态地拿着用羊脂玉雕成的筷子精准地挑开大闸蟹的蟹壳，吃得满嘴流油。

“王爷，今儿这西江运来的闸蟹可还肥美？这可是云裳夫人特意交代给您留着的，旁人来问，哪怕是相府的管家，小的也没敢吐半个字。”

在一旁候着的侍者哈着腰，脸上堆满了讨好的笑。

夏景琰掀了掀眼皮，随手端起旁边的白玉杯抿了一口桂花酿，笑得如春风拂面，语调轻佻散漫：

“肥，确实肥。

不过你替本王转告夫人，下回这姜醋里，紫苏莫要放得太多。

本王是来品蟹的，又不是来吃药膳的。

去吧，别耽误本王听下面那出《连环计》。”

“哎，好咧，王爷您慢用！”

侍者小心翼翼地退了出去，带上了雕花木门。

夏景琰嘴角的笑意在刹那间荡然无存。

他缓缓放下手中的玉筷，扯过一旁雪白的绢帕，不紧不慢地擦拭着指尖。

他微微侧过头，透过被雨水打湿的支窗，看向隔街相望的那座巍峨挺拔的府邸。

那是长公主府。

也是如今名震京城的云裳夫人的住处。

三十三岁的夏景琰，在京城所有人的眼中是一个不折不扣的富贵闲人。

他整日端着酒杯、端着筷子，在宰相秦铮只手遮天，把朝堂弄得风雨飘摇的时候，他能为了一碗蟹粉狮子头在酒楼睡到天亮。

官员们暗地里嗤笑他是个没有血脉的皇家废物，秦铮也觉得他翻不起什么风浪。

可这世上没有真正的傻子，尤其是从那个吃人的深宫里活下来的人。

夏景琰什么都记得。

他记得自己只是个养子，生父战死，先帝收养了他。

他在宫里过的每一天，都像是在刀尖上跳舞。

皇子们争宠、斗气、夺嫡，他永远笑着往后退一步。

他学会了两个字，叫分寸。

他曾眼睁睁看着毫无根基的弟弟夏景宸在秦铮的逼迫下签下屈辱的禅位密约，他攥紧了手里的鱼食，却只能任由它们撒落满地。

他曾看着林父深夜入宫后被构陷抄家，他却在王府里琢磨着新出的酒酿。

他不是不痛，他是不能。

一个没有血脉的养子，一旦出头，不仅会成为秦铮的靶子，更可能会成为皇帝的心腹大患。

他只能退，退到市井深处，活成一摊烂泥。

可唯独有一件事，是他用尽了十三年的伪装，也想去紧紧抓住的。

那便是夏明曦。

如果说他对皇帝夏景宸是恪守边界的君臣，那么对长公主夏明曦，则是他这辈子唯一不敢宣之于口的奢望。

在宫里那些最冷最难熬的岁月里，唯有夏明曦把他当成一个人看。

读书跟不上，她私下给他补课。

习武被皇子欺负，她挺身而出挡在他面前。

逢年过节，别人忙着拉帮结派，她却会悄悄塞给他一盒精致的点心，摸摸他的头说：“拿去吃，别饿着。”

后来，父皇驾崩，朝政动荡。

这个曾经骄傲到骨子里的长公主为了护住一胞所出的弟弟，生生戴上了一张面具，变成了八面玲珑的云裳夫人。

她开办会仙楼，将自己置身于三教九流的漩涡中心，在秦铮的夹缝中为天子织就一张情报网。

夏景琰心疼她，疼得整夜整夜睡不着觉。

但他深知自己没有资格站在她身边替她遮风挡雨。

于是，他用自己的方式在暗夜里拿起了刀。

十三年来，夏景琰流连于京城的各大酒楼、茶肆、戏园。

他是所有掌柜的至交好友，是歌姬眼中不耽于美色的雅客，是文人墨客口中最懂规矩的王爷。

那些看似荒唐的迎来送往，最终汇聚成了闲人情报网。

毕竟，没人会防备一个整天喝得烂醉的废物。

夏景琰用这张网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替夏明曦清除所有在暗中窥伺她的毒蛇。

“王爷，查到了，三年前，相府谋士在暗中搜集会仙楼在江南的丝绸账目，试图以此构陷长公主殿下倒卖军资。”

夜深人静时，王府的密室里，心腹跪地低声禀报。

夏景琰坐在黑暗中，满面戾气：“对了，西市新开了一家酒肆，本王明儿个去尝尝，顺便……让那个谋士在醉酒后，把不该带的东西都带进棺材里吧。”

第二天，那名谋士在花天酒地后暴毙于青楼，身上好不容易搜集到的证据被一把火烧得干干净净。

京兆府查来查去，只得出了一个马上风的荒唐结论。

两年前，秦铮在朝堂上暗讽长公主干预朝政。

不料当晚，秦铮最倚重的一位御史在回家的路上，马车突然受惊。

御史跌落马车，虽然没丢了性命，却摔断了双腿，从此无缘朝堂。

那一天，端王爷正因为“喝多了酒”，在西街和一帮地痞无赖争抢一只斗鸡，场面混乱不堪，刚好惊扰了御史的马匹。

事后，夏景琰亲自抬着金银财宝去秦相府上赔罪，哭诉自己荒唐误事。

秦铮看着这个烂泥扶不上墙的王爷，终于彻底放下了对他的戒备。

这样的事情，十三年来发生了太多桩。

每当夏明曦的布局遇到滞碍，或是秦铮的暗箭即将射向她时，总会有一个荒唐的巧合出现，将危机消弭于无形。

夏景琰一直觉得自己做得很好。

他把自己的边界划分得清晰无比，他送给皇帝的情报永远只关于民生和百官动向，而他私下里掐断的暗箭，全都是冲着夏明曦去的。

他甘愿做她影子里的影子。

只要能在每个月的初一十五，坐在会仙楼的角落里，远远地看着对面长公主府的灯火按时亮起，他就觉得，自己这个没有来处的孤儿，在这人间总算还有一件可做的事。

窗外的雨势陡然间变大，噼里啪啦地砸在青砖瓦片上，激起一阵阵白色的水雾。

夏景琰收回思绪，自嘲地笑了一声，伸手去够那壶已经温得差不多了的桂花酿。

然而，他的手刚刚碰到酒壶，雅间的门忽然被人从外面推开。

“本王不是说了，没本王的允许，谁也不准……”

夏景琰眉头紧锁，带着一丝宿醉未醒的怒气转过头去。

嗯？

木门在来人身后缓缓关上，将外面戏班子的喧嚣声隔绝在后。

来人解下了身上玄色的避雨斗篷，露出一身极其华贵的暗紫宫装。

她头戴飞鸾金簪，一张惊艳了岁月的容颜未施粉黛，却带着一股子上位者的威严。

那双凤眸深邃明亮，正似笑非笑地盯着夏景琰。

站在这里的，是大夏王朝的长公主，夏明曦。

“怎么，端王爷在这会仙楼里吃得畅快，见了姐姐，连一樽清酒也舍不得赏了？”

夏明曦调侃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