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8章 番外七：明月重明

那一天，柳如眉是笑着赴死的。

因为她知道，皇后是个善良的女子。

柳如眉走后，京城里一座偏僻小院里，多了一位经常光顾的宫里的贵人。

每逢中秋佳节或除夕团圆，小院的柴门总会被悄然推开。

皇后秦婉宁身边的丫鬟明月总会带着几个沉甸甸的食盒和御寒的锦缎轻车熟路地走进来。

院子里，一位白发苍苍的老妇人正摸索着坐在小马扎上，手里择着干枯的菜叶。

她的双眼蒙着一层白翳，听觉极灵敏。

“是……是明月姑娘吗？”

老妇人急忙站起身，双手在围裙上局促地擦了擦。

“老夫人，快坐下，外头风大。”

明月连忙上前扶住她，将手里的食盒层层打开，刹那间，一股浓郁的杭帮菜香气和精致的点心甜香弥漫了整个屋子。

里头装的荤食是特制的东坡肉，肥而不腻，炖得软烂入味。

装着的甜食是桂花条头糕，软糯香甜，正宗的江南风味。

“老夫人，瞧瞧，这都是柳总管让奴婢给您送来的。”

明月笑得眉眼弯弯，语气里满是骄傲，

“您的女儿如今出息了！她已经正式升任了咱们大夏王朝的御膳房正印总管，可威风了！

只是宫里贵人们顿顿离不开她，这中秋和年节更是忙得脚不沾地，这才特意求了恩典，让奴婢把她亲手做的家乡菜和买的料子送出宫来。”

老妇人颤抖着双手，摸索着夹起一块点心放进嘴里。

那熟悉的甜糯滋味让她瞬间落了泪，她一边吃，一边欣慰地念叨：

“好……好孩子。

老婆子知道她忙，当了大官，不能忘本。

只要她好好的，老婆子天天喝稀饭也高兴。

明月姑娘，你带信给她，让她别惦记我，好好伺候皇上和皇后娘娘……”

明月看着老妇人幸福的笑容，悄悄转过头去，抹掉了眼角的泪水。

这些菜，哪里是柳如眉做的？

这宫里，哪还有皇后娘娘？

皇后娘娘早就去了江南。

那是皇后娘娘感念柳如眉的孝心，特意让会仙楼懂江南菜的厨子按照柳如眉留下的方子精心烹制出来的。

那满箱的布匹药材，也全都是皇后用自己的体己银子换来的名贵御医之药，还有现在给老妇人治眼疾的名医，全都是皇后的手笔......

一年后的秋天，或许是那些名贵药材真的起了大效，又或许是皇后的仁慈感动了上苍。

清晨，当老妇人像往常一样睁开眼时，眼前那片纠缠了她数年的黑暗白翳竟慢慢消散。

一缕阳光穿过窗棂笔直地落在了她的眼里。

“我……我看到了？我能看见了！”

老妇人颤抖着看着自己的双手，看着院子里的青苔，看着满树的桂花。

她喜极而泣，在院子里像个孩子一样转着圈。

她重见光明后的第一个念头，就是想亲眼看看自己的眉儿。

没过几天，又逢重阳。

明月如期而至，依旧带着大箱小箱的礼物。

“老夫人，奴婢又代总管大人来看您……”

明月的话还没说完，整个人愣在了原地。

院子里的老妇人没有像往常那样摸索着迎上来。

她穿戴得整整齐齐，那一双原本应该浑浊死寂的眼睛此刻正清清明明地看着她。

明月心头猛地一震，一种不祥的预感瞬间袭来。

她下意识地想要躲闪老妇人的目光，结结巴巴地开口：“老夫人，您的眼睛……”

“明月姑娘。”

老妇人缓缓走上前，她没有看那些珍贵的礼物，直直地盯着明月躲视的眼睛。

那一瞬间，一个母亲特有的敏锐和直觉让她看穿了所有。

“这一年来，你每次来身上都带着淡淡的香纸纸灰味。

你说是宫里熏香沾上的。

可老婆子以前是书香门第出身，你是宫里娘娘身边的人，你身上怎么会天天带着烧给死人的冥香之气？”

老妇人的眼泪大颗大颗地砸在地上：

“还有这菜……眉儿做杭帮菜，最习惯在最后收汁时多加半勺黄酒，那黄酒是用的我们老家的黄酒。

而这一年来你们送来的菜，虽然精致，却没有我们老家那股酒香。

我的眉儿……是不是早就不在了？”

明月手里的食盒“啪”地一声掉在地上，汤汁洒了一地。

是啊，柳如眉是写了那黄酒来处，可自上年起，那酿造黄酒的人意外身亡，家里人也都没有会他手艺的，会仙楼的厨子只能尽量选用了和那味道相近的黄酒去烹饪菜式。

面对那双盛满了绝望的母亲的眼睛，明月再也编不出一句谎话。

她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失声痛哭。

“老夫人……”

“求求你，带我去见见她吧，哪怕是一座土坟，让我看一眼……就看一眼……”

老妇人软倒在地上，哭得撕心裂肺，不住地向明月磕着头。

西郊的无名荒山上，秋风如刀，卷起漫天的枯叶。

老妇人跪倒在皇后秦婉宁为柳如眉建的那座简陋衣冠冢前，双手死死地抠进泥土里，哭得声嘶裂肺。

她刚刚复明的双眼被泪水冲刷得一片通红。

“眉儿啊……你骗得娘好苦啊！

你拿命换来娘的这双眼睛，可娘如今能看见了，却再也找不到你了啊！”

悲恸到了极致，老妇人的哭声渐渐弱了下去。

她呆呆地看着墓碑上柳氏如眉之墓那几个字，缓缓松开抠着泥土的手，自言自语地呢喃着：“你一个人在下面，一定很冷、很孤单吧……娘来陪你，娘这就来陪你，咱们娘俩再也不分开了……”

她缓缓闭上眼，身体向前倾去，竟是一心求死，连活下去的最后一丝力气都彻底放弃了。

“老夫人！不要啊！”

守在一旁的明月心头大骇。

她敏锐地看出了老妇人眼中决绝的死志。

明月顾不得许多，猛地扑上去，用自己的身体死死抱住了摇摇欲坠的老妇人。

她紧紧搂着老人的身躯，眼泪夺眶而出，声音里带着无尽哀求：

“老夫人，您不能走！

如眉姐姐承受了那么多的痛苦，甚至背负了满身的罪名，就是为了让您能清清明明地看看这个世界！

您要是就这么走了，如眉姐姐在九泉之下，如何能安心？她的血、她的命不就白费了吗？！”

老妇人单薄的身子剧烈地颤抖了一下，却依旧心灰意冷地摇头：“可我的眉儿没了……老婆子活在这世上，连个亲人都没有了，活给谁看啊……”

“活给我看！您看看我！”

明月猛地直起身子，双手捧着老妇人的肩膀，逼着老人看着自己。

明月的眼里盛满了热泪：

“老夫人，您看看我。

我其实……其实和如眉姐姐一样，也是个无依无靠的孤儿。

我的娘亲以前是宫里最卑微的嬷嬷，好几年前就病死在那个冷冰冰的深宫里了。

我连她长什么样、做过什么菜都快记不清了。

皇后娘娘瞧我可怜，才把我留在身边。”

明月擦了一把眼泪，声音哽咽却无比真诚：“如果您不嫌弃，可以把我当成您的亲女儿吗？我自己在这个世上也是孤苦伶仃一个人，我也没有娘了……”

老妇人呆愣地看着眼前这个年轻的姑娘。

明月那双清澈的眼睛里只有最纯粹的善良与对母爱的渴望。

看着明月，老妇人仿佛看到了当年那个依偎在自己怀里的眉儿。

“老夫人，如眉姐姐会做的菜，我其实都在偷偷跟着师傅学。”

明月拉起老妇人那双粗糙干枯的手，贴在自己的脸颊上，破涕为笑：

“您想吃什么菜，您教我，我来学！

不管是杭帮菜还是苏式点心，只要是如眉姐姐以前做过的，我都愿意去练。

别人练一个时辰，我练三个时辰！

我陪着您，伺候您一辈子，咱们在宫外搭伙过日子。

我有娘了，您也有女儿了，好不好？”

老妇人看着明月那张满是泪痕却拼命挤出笑容的脸，原本已经枯死的心活了过来。

她看着眼前这个为了留住她而拼尽全力的孤女，终于明白，自己如果死了，这世上便又多了一个无家可归、没有娘亲的苦命孩子。

“好孩子……我的好孩子……”

老妇人一把将明月紧紧搂进怀里，两人抱在柳如眉的墓前痛痛快快地哭了一场。

几个月后，京城的那座小院里，除夕夜。

屋里的小木桌上摆着几道刚出锅的菜肴：一盘炖得软烂的东坡肉，一碗热气腾腾的清鸡汤，还有几块刚捏出来带着江南风味的条头糕。

“明月啊，今儿这糕点上的褶子捏得好，有十二道了。

不过下回啊，糖要稍微少放那么一丁点，你姐姐以前最喜欢清甜的滋味。”

老妇人坐在桌前，正慈祥地看着正在灶台前忙活的姑娘。

“哎！女儿记住了！娘，您先尝尝这汤咸淡合不合适！”

明月转过头来笑得眉眼弯弯，脸上还沾着一抹白色的面粉。

窗外，大雪初霁，一轮皎洁的明月高高地挂在夜空中，将清辉温柔地洒在这座充满欢声笑语的小院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