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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流俏佳人》

第1527章 三个少女

着花迟 · 5451 字 · 约 13 分钟

正文

杨炯一见到来人,惊呼一声:“小老虎?”

完颜阿虎那原本扬着的下巴瞬间僵住,腮帮子鼓了鼓,一双杏眼危险地眯了起来,攥着马鞭的手收紧又松开,低声咬牙切齿:“你叫我什么?”

杨炯浑然不觉,施施然走到雪白的骏马前,仰头看着马背上那张被北地风吹得棱角分明的俏脸,笑容里多出几分促狭:“怎么,小老虎,非得让我请你下马?”

“别叫我小老虎!”

完颜阿虎像被踩了尾巴的猫,刷地翻身下马,靴尖堪堪落在杨炯面前半尺,抬头瞪他。

她比走时长高了些,可站在杨炯面前仍要仰着脖子,气鼓鼓道:“听好了!今儿可是救命之恩,你得记着,以后得还!”

杨炯原本笑着的脸顿了一下,目光上下打量她。

完颜阿虎穿着一件半旧的赤色皮甲,肩头磨得发白,腰间的佩刀刀柄被手汗浸得油亮,从头到脚透着风尘仆仆四个字。

杨炯皱起眉头,脱口便问:“怎么一点肉都没长?没好好吃饭吗?”

完颜阿虎一愣,下意识低头,只见胸前一马平川,腰肢细得只堪盈盈一握,皮甲下摆在夜风中猎猎翻飞,越发衬得人单薄瘦削。

她脸颊腾地烧起来,一脚就朝杨炯的小腿踢去:“你管我吃没吃饭!”

杨炯侧身躲开那软绵绵的一脚,哈哈大笑,伸手一捞,便将这只炸毛的小老虎拽到了跟前,正色道:“没受人欺负吧?若是在外头受了谁的委屈,跟姐夫说,我给你出气。”

他的手掌厚实温热,隔着皮甲箍住她肩膀,那力道恰到好处,不轻不重,刚好把她整个人定在原地。

完颜阿虎只觉得耳朵里嗡的一声,满脑子都是那句“跟姐夫说,我给你出气”,鼻子便酸了。

她从小就知道自己不招人疼。

娘喜欢的是姐姐,夸姐姐聪慧、懂礼、无论什么一学就会;她学个骑马摔了跟头,娘的第一句话是“怎么这么笨”。

后来国破了、家亡了,杨炯把她扔进北上的马队里,说是“帮海伦娜复国”,话讲得轻巧,仿佛她只是顺道捎带的一件行李。

那年她不过豆蔻,领着三千兵一路往北,翻过大兴安岭的雪线时冻死了三百多人,马匹倒毙在荒原上,尸体来不及掩埋便被饿狼啃得只剩骨架。

她咬着牙往前走,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总有一天要做出个样子来,让杨炯刮目相看,让他知道她完颜阿虎不是姐姐的影子,不是他随手打发的一个累赘。

她无数次想过再见面时的模样。

有时候想,自己成了某地的女王,坐在金碧辉煌的宫殿里,杨炯风尘仆仆地来觐见,她故意不给他好脸色,让他也尝尝被人冷落的滋味。

有时候又想,自己死在异国他乡的战场上,身上插满了敌人的箭,杨炯赶来时,只来得及在她坟前放一朵天女木兰,说几句混账话,那也不错。

还有的时候,她躺在一望无际的雪原上,头顶的星河冻得发蓝,她想,或许自己就这么无声无息地消失了也好,反正这世上也没人真正惦记她。

可她从来没有想过,再见的时候,杨炯会一把拉住她,耐心问她有没有受欺负,说要替她出气。

万般言语堵在喉咙里,一个字也吐不出来,眼眶先红了。

杨炯见她这副模样,心里叹气,伸臂将她轻轻搂了搂,手掌在她瘦削的脊背上拍了拍,嘴里却说着不正经的话:“好啦好啦,收一收,让人看见小老虎流眼泪,传回你姐姐耳朵里,她能笑你三年。”

完颜阿虎猛地一挣,从他怀里脱出来,仰着下巴瞪他:“我没哭!”

“是是是,没哭,小老虎长大了嘛。”杨炯笑着摆手,“行了行了,我方才瞧见那边围栏里有几只肥羊,一会儿给你做顿大餐,好好补补。你看你瘦得跟竹竿似的,一点也不可爱。”

完颜阿虎撇了撇嘴,偏过脸不看他,只丢下一句:“谁要吃你的饭!”

声调却软塌塌的,连她自己听着都没什么底气。

杨炯摇头轻笑,转过身来,目光落在八赤蛮脸上,那笑意便一点一点收起,眼底只剩森然的冷。

“你——要抓我?”

八赤蛮早被那两千赤甲骑兵围得密不透风。

神臂弩的箭尖在月光与火光之间明灭不定,如同铺了一层密密麻麻的铁鳞,寒光闪闪直刺人眼。

他腿肚子一软,噗通跪了下去,膝盖砸在泥地里溅起一片碎土,连手中的弯刀都扔了出去。

“皇帝陛下!华夏皇帝陛下!我……我有眼无珠!我该死!我该死!”八赤蛮磕头如捣蒜,额头撞在地上砰砰响,左肋那道伤口被扯动又渗出血来,他却不敢停,“求陛下饶命!饶命啊!”

他身后那六百个钦察残兵面面相觑,刀斧乒乓掉了一地,随即跪成一片,黑压压的脑袋俯在火光里,求饶声像潮水一样涌上来:“陛下饶命!我们不知是陛下啊!”

杨炯低头看着伏在脚下的八赤蛮,慢慢蹲下身,伸手拍了拍他那张满是血污的脸,不轻不重,啪啪两下:“你呀,确实该死!好勇斗狠,贪婪无度,留着也是祸患!”

他说完站起身,右手举过头顶,干脆利落地往下一压。

“放箭!”

赤甲骑兵的弩机同时扣动,千余支神臂弩箭如飞蝗般泼洒出去,乌沉沉压向那六百人跪伏之处。

箭矢入肉响如暴雨,惨叫声只响了短短几息便淹没在弦鸣之中。

八赤蛮猛地抬头,瞳孔里映出一片铺天盖地的黑潮,第一支箭洞穿了他的左肩,第二支钉进小腹,第三支、第四支、第五支……

他整个人像被狂风卷起的麦秆,身子猛地后仰,随即又被更多的箭矢钉在原地,整个人插满了羽箭,活像一只刺猬,鲜血从百十处箭孔中同时涌出,在身下汇成黏腻的血泊,蜿蜒着往低处流去。

六百具尸体横七竖八地叠在地上,箭杆在火堆余光里密如秋日收割后倒伏的麦茬,血流沿着地势沟壑蜿蜒,浸润了大片泥土,腥气混着夜风升腾上来,连月光都染了一层淡淡的红。

科兴·美第奇蜷缩在一具尸体旁边,浑身抖得像秋风中的落叶,手指死死抠进泥土里,嘴里嗬嗬地喘着粗气,连抬头的力气都没有。

弓弦声停。

杨炯缓步走到他面前,靴尖点地,正好停在他鼻尖前半尺。

“抬起头来。”

科兴哆嗦着仰起脸,满脸的泪和鼻涕糊作一团,灰土黏在脸颊上,丝绒长袍早已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他仰望着面前这个顶多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嘴唇哆嗦了半天,才挤出一句话:“华……华夏皇帝?”

杨炯懒得跟他废话:“想活命吗?”

“想想想!”科兴猛地往前一扑,若不是杨炯后撤半步,他就要扑到靴尖上去了,“还请皇帝陛下仁慈!宽恕我的罪恶吧!我什么都可以做!”

杨炯低头俯视着他那涕泗横流的狼狈相,眉头微不可察地一皱:“两个选择!一,交出塞瓦斯托波尔港口,放你回家。二,替我拿下另外两座港口,协助处理克里米亚一切事务。你选哪个?”

“二!我选二!陛下,我选二呀!”科兴大喊,双手张开就想去捧杨炯的靴子,行那吻靴之礼。

杨炯后撤半步,脸上那嫌恶的神色毫不掩饰:“老科兴,你答应得倒干脆。”

科兴伏在地上沉默了数息,随即抬起头,嘴角还挂着半干的鼻涕,眼神却忽然沉静下来,咬牙道:“陛下,我没得选!

我若选一,回去也是个死。

美第奇家族那些人对失败者从不手软,我交出港口回去,不出三天就会被他们扔进阿尔诺河喂鱼。

我跟着陛下,至少……至少还能活。”

“哦?我看你是不信我会放你回去吧?”

科兴苦笑一声,声音发颤:“陛下,蝼蚁尚且贪生。我科兴在佛罗伦萨混了半辈子,看人还是有一两分眼力的。

陛下今夜能将八赤蛮和忽滩一并铲除,布局之深、心机之沉,我……我若还敢在您面前耍花招,那才是真活腻了。”

他顿了顿,忽然挺直了腰杆,决然道:“我回去之后,便将家中先祖画像尽数焚毁,脱离美第奇家族,从此只做陛下最忠实的奴仆!”

杨炯蹲下身,单手薅住他后领将人提了起来,四目相对,语气冷厉:“行了行了,为了活命什么恶心话都能说出口,你倒也是个人才。用不着焚什么先祖像,也不必急着向我表忠,我只看你怎么做。若是做得好,往后美第奇家族家主的位置,未必不能落到你科兴头上。若是做得不好……”

他拖长了尾音,科兴浑身一哆嗦,连声道:“愿为陛下效忠!愿为陛下效忠!”

说着又要去捧杨炯的手行那吻手礼。

杨炯嫌恶地抽回手:“少搞这些虚头巴脑的!”

他拽着科兴的衣领,把人扯到完颜阿虎面前,朝科兴努努嘴:“这是我妻妹,往后克里米亚事务听她调度。三座港口的打理你帮她操持,至于你的安全,我们负责。”

科兴连忙躬身,朝完颜阿虎深深一揖:“见过……见过公主殿下!”

完颜阿虎板着脸不说话,只冷冷瞥了科兴一眼,那目光居高临下,比之前做大金公主时还要倨傲。

科兴被她这一眼看得后背发凉,腰躬得更低了几分。

杨炯从怀里摸出一只小瓷瓶,随手抛给科兴:“解药!”

科兴手忙脚乱地接住瓷瓶,拔开塞子倒出一粒黑褐色的药丸,看也不看便塞进嘴里,嚼了咽下,满脸感恩戴德:“谢陛下恩典!谢陛下!”

杨炯不再理他,转身面向那两千赤甲骑兵,提气高声:“全军休整!明日天明,拔营出发,前往暴风城!”

“是!”两千骑兵齐声应和,声如闷雷滚过草原。

随即各自分散,熟练地开始打扫战场,清点马匹、收拢辎重、掩埋尸首,一具具钦察兵的尸体被拖到远处挖坑填埋,血水浸润的泥土被翻过来盖住,火堆拨旺了,帐篷重新支好,一片狼藉的营地慢慢恢复了秩序。

杨炯交代完军务,转身便朝营地东北角那座矮胖的厨帐走去。

完颜阿虎跟在他身后,脚步又急又碎,压低了嗓门问:“诶,你方才那话什么意思?”

“什么什么意思?”杨炯掀开帐帘钻了进去。

完颜阿虎紧随其后,站在灶台边看着他熟练地抓起一只肥羊后腿,掂了掂分量又换了一条前腿,追问:“你让那个什么科兴听我的调度是啥意思?我又不在这儿驻留,我明儿就得赶回去。”

杨炯从案板底下摸出砍刀,手起刀落剁下羊腿,动作利落又干净,头也不抬:“你回哪儿去?回金国?”

完颜阿虎噎了一下,嘴角翕动半晌,说不出话。

“所以呀,”杨炯将羊腿丢进铜盆里用水冲洗,袖子挽到手肘,露出两条结实的小臂,“这克里米亚往后归你管。三座大港口,日进斗金,扼守黑海要道,往后就算你什么都不干,光收过路税也够你吃三辈子。日子安稳,吃喝不愁,不是挺好?”

完颜阿虎攥紧了拳头,嗓音不自觉地发颤:“你……你要把我扔在这儿?”

杨炯抬起头,沾着水珠的脸上满是无奈:“瞎说什么呢!”

“那你就是想用克里米亚把我困住!”完颜阿虎瞪圆了眼,眼眶微微泛红,“是不是觉得我碍你事了?还是你觉得我只会给你惹麻烦?”

杨炯将剁好的羊腿放进铜盆里,擦了擦手,无奈地摊开:“那你说,你要去哪儿?你一个姑娘家,总不能一辈子带着兵在草原上风餐露宿吧?那罗斯是海伦娜的地盘,你这臭脾气,能受得了她管你?”

“我自有计划!”完颜阿虎梗着脖子,“我继续往北带兵,自己打一块地盘出来!丹麦也好挪威也好,总不能比翻大兴安岭那会儿更难!”

杨炯没好气地抄起砍刀,对着案板狠狠剁了一刀,震得刀架上的铁勺叮当响:“还往北?丹麦?挪威?瑞典?那地方山地跟刀子似的,苦寒远胜辽东,每至盛夏,太阳悬于天际,无夜!待到冬日,长夜漫漫,无日!你去那儿干什么?做抑郁症少女吗?”

“啥叫抑郁症?”

“我说的是这个吗?!”杨炯瞪她,刀尖在案板上一点,笃地一声,“极地三国不许去。我要是把你往那种鬼地方一扔,回头怎么跟你姐交代?”

完颜阿虎气得直跺脚:“不用你跟她交代!我也不需要她管!”

杨炯抬头看着她,火把插在帐角铁架上,橘红的光影投在她脸上。

完颜阿虎歪着头,腮帮子鼓着,一双眼睛瞪得溜圆,里面的水光还没全干,鼻尖红红的,活像一只被人抢了窝的小兽,呲着牙却没什么杀伤力,反倒有几分滑稽的可爱。

杨炯忽然想起这丫头跟菖蒲的旧怨来。活在她姐姐的影子里一辈子,最讨厌的便是旁人拿菖蒲来压她,自己方才那句“回头怎么跟你姐交代”,怕是又戳到她的痛处了。

一念至此,他放缓了声气,低下头重新料理案板上的羊腿,一边撒盐揉搓,一边随口问:“那你喜欢哪儿?地中海中间有些岛屿气候倒是不错,冬天也暖和,但那儿四战之地,做个岛主也没甚意思。或者……”

“我在你身边不行吗?”完颜阿虎忽然说。

杨炯手上揉搓羊腿的动作一顿,头也不抬:“不行!”

“为什么?”完颜阿虎的嗓子拔高了三分,像被踩了尾巴的小猫,瞬间炸毛。

杨炯将抹好盐的羊腿架上烤叉,拿过火镰拨了拨炭火,才道:“你出来干什么的?不想证明自己了?”

完颜阿虎哽住。

“金国你是回不去了,你大侄子都快两岁了,难不成回去给你姐姐带孩子?”杨炯一边调整烤叉的角度让羊腿均匀受热,一边絮絮叨叨,“地方你自己选,只要喜欢,我帮你想办法。”

完颜阿虎盯着他的背影,火堆的光勾勒出他肩背的轮廓,那件沾了灰的海盗粗布衫子穿在他身上竟也不显得落魄,脊梁挺得笔直,气度自生,英俊非常。

她攥紧双手,沉默了很长时间,终是叹道:“你哪里需要我?”

杨炯拨弄炭火的手停了一瞬,沉声开口:“克里米亚!”

完颜阿虎深吸一口气,那些翻涌的情绪忽然被这一口气压了下去,声音恢复了平静:“行。那就克里米亚吧,我给你守好这地方就是了。”

杨炯听见这饱含深情的话,心里咯噔一下,却不接茬。

他埋头往羊腿上刷蜂蜜,嘻嘻哈哈地岔开话题:“好久没吃顿好的了吧?今儿让你尝尝我的手艺。”

完颜阿虎方才那点儿黯然被这句没头没脑的话逗散,忍不住嗤地笑出来:“你还会做菜?”

“当然,你就瞧好吧!一会儿可别把舌头都吞下去!”

杨炯一边吹牛一边翻动羊腿,肥油滴在炭火上滋滋作响,浓香弥漫开来。

完颜阿虎不知不觉凑近了两步,站在他身侧仰头看着那只慢慢变得金黄酥脆的羊腿,忽然问:“那你给她做过饭吗?”

“谁?”

“你说谁?”

“我不知道你说谁。”

“你知道我说谁!”

杨炯翻动烤叉的手一顿,没好气地瞪她一眼:“吃你的饭,问那么多!”

完颜阿虎被他这一瞪,非但不恼,嘴角反倒悄悄弯起一个弧度。她偏过头看着火光中杨炯的侧脸,眼底亮晶晶的,嘴里低低道:“我喜欢吃羊肉。”

烤叉上的羊腿滋滋作响,杨炯手腕一抖,总觉得这话里有话,轻咳一声正要打趣回去,却听厨帐外脚步急促响起,帐帘刷地被掀开,两女入内,齐声开口。

“曾阿牛?!”

“卡西莫多!”

三个少女,面面相觑,神色精彩至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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