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1章
主角只是作者的oc · 4646 字 · 约 11 分钟
黑瞎子来的第二天,雨就停了。天放晴得很快,像是有人在天上拧开了一个水龙头,又拧上了,云散开,阳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一束一束的,像舞台上的追光灯,打在远处的山脊上,打在前面的屋顶上,打在院子里的柿子树上。
我起得比平时晚。下楼的时候,黑瞎子已经坐在院子里了。他坐在桂花树下的藤椅上,手里端着一个小茶杯——不是我们家的杯子,是他自己带来的,紫砂的,很小,只能装一口茶。他的墨镜架在鼻梁上,早上九点多的阳光对他来说可能已经太亮了。他的面前放着一张小茶几,茶几上是一壶泡好的茶,茶汤的颜色很深,红褐色的,像是普洱或者什么黑茶,那股陈香隔着好几步都能闻到。
“瞎子,”我在他旁边的石凳上坐下来,“你起这么早?”
“早什么,”黑瞎子端着茶杯喝了一口,“哑巴比我还早。”
小哥从厨房里端着一碗面走出来。他把面放在我面前,碗是白瓷的,面是清汤面,汤里飘着几片青菜和一个荷包蛋。荷包蛋煎得焦黄,边缘微微卷起,像一朵盛开的花。他放下碗之后看了黑瞎子一眼,黑瞎子也看了他一眼,两个人的目光在空中碰了一下,然后同时移开了,那个对视很短。
“你们两个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我看着他们俩。
黑瞎子端着茶杯又喝了一口,没有说话。小哥转身回了厨房,脚步没有任何停顿。两个人,一个沉默,一个若无其事,配合得天衣无缝。
胖子从屋里走出来,手里拿着那个小本子。他在黑瞎子旁边坐下来,把本子翻开,递过去。“黑爷,您看看,这是这两个月的记录。”黑瞎子接过本子,翻了几页,他的手指在纸面上移动,一行一行地往下指。阳光照在他的墨镜上,镜片反射着白光,看不清他的表情。
“这个,”他停在一页上,“三月十五,他说没什么感觉?”
“对,没什么感觉。”胖子说。
“之前的呢?二月二十,那天他喝了药之后说犯困,后来呢?”
“后来就好了。第二天就不困了,正常了。”
黑瞎子沉默了一下,把本子合上,还给了胖子。他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把茶杯放在茶几上,手指在杯沿上慢慢地转着,一下,两下,三下。
“继续喝,”他说,“方子不用改。”
黑瞎子来雨村,到底是来干什么的?这个问题从昨天他进门的那一刻就在我脑子里转了。他说是来看看我,也看看小哥。这个理由听起来很合理——师傅来看徒弟,朋友来看朋友,没什么不对。但我总觉得他来不只是为了“看看”。他跟小哥之间的那些沉默的对视,那些欲言又止的瞬间,那些不需要语言就能完成的交流,都像是一个被刻意遮住的暗号。我不知道他们在说什么,但我知道他们在说。
下午的时候,谜底揭开了。
黑瞎子站在院子中间,双手叉腰,环顾四周,目光从石桌扫到菜地,从菜地扫到柿子树,从柿子树扫到院门,最后落在院门旁边那间空了很久的小房间上。那间房间在院门的左手边,本来是堆杂物用的,里面放着一些不常用的工具、几袋没开封的水泥、一把断了腿的椅子、还有几个落满灰尘的纸箱。
“那个房间,”黑瞎子用下巴指了指,“给我用。”
胖子从厨房窗口探出头来,手里拿着锅铲,铲子上沾着酱汁。“黑爷,你要那个房间干嘛?”
“按摩店。”黑瞎子说得很平静,好像这件事他已经想了一百年。
胖子愣了一下,“按摩店?在这儿?之前的呢?”
“不行吗?”黑瞎子转过身看着胖子,“我之前的有点距离,不如搬到这边来,正好来雨村,你们这儿有空房间,我住一阵子。”他说“住一阵子”的时候,语气很随意,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我看了看小哥。小哥站在石桌旁边,手里拿着那本书,没有看,目光落在黑瞎子身上。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他翻书的手停了一下。那个停顿很短,短到如果不是我一直在看他根本注意不到。那大概是在说——“他来了,也挺好”。
胖子从厨房里跑出来,围裙还系在腰上,锅铲还拿在手里。他站在院子中间,看着那间杂物间,歪着头想了想,然后点了点头。“那间房间不小,收拾一下能放两张床。就是乱,堆了太多东西,得清半天。”
“我来清。”黑瞎子说。
“不用不用,你歇着,我跟天真弄。”胖子看了我一眼,那一眼里的意思是——“天真,又要干活了”。
那天下午,我们三个人——胖子、我、还有黑瞎子——开始清理那间杂物间。小哥本来要帮忙,被黑瞎子按住了。“哑巴你看书去,这点活不用你。”小哥看了看黑瞎子,又看了看我,又看了看那间堆满杂物的房间,然后走到石桌旁边坐下来,把书翻开。但他没有看进去。他的目光在书页上停着,但没有在移动,一页看了很久,一页都没翻过去。
杂物间不大,大概十来平米,但东西堆得很满。靠墙立着几个纸箱,箱子里装着胖子从镇上买回来就没拆过的东西——一个电饭煲、一套刀具、几卷保鲜膜、一大包一次性手套。纸箱已经落了一层灰,手指摸上去会留下清晰的指痕。墙角靠着一把断了腿的椅子,椅子的断腿被用胶带缠过,缠得不好,胶带松了,断腿歪在一边。地上散落着一些工具——锤子、螺丝刀、钳子、卷尺,还有几颗生锈的钉子。最里面是几袋水泥,水泥袋已经硬了,里面的水泥结了块,敲起来梆梆响,大概已经用不了了。
胖子站在房间中间,双手叉腰,环顾四周。“这些东西,该扔的扔,该留的留。天真,你把那几个纸箱搬出来,看看里面是什么,有用的留下,没用的扔。我把这堆工具收拾一下。”我弯腰搬起最上面的那个纸箱,箱子不重,但很大,抱在怀里挡住了视线。我侧着身子走出房间,把箱子放在院子里。
黑瞎子蹲在箱子旁边,帮我拆箱。他用钥匙划开封箱的胶带,“刺啦”一声,胶带裂开了,箱子盖弹开。里面是那个电饭煲,还没拆封,塑料膜完好无损地裹着,说明书还压在底下。黑瞎子把电饭煲拿出来,看了看,放在旁边的石桌上。“这个有用,留着。”
第二个纸箱里是一套餐具,盘子、碗、杯子,用泡沫纸包着,整整齐齐地码在箱子里。泡沫纸被压得很紧,有些地方已经变形了。黑瞎子拆开一个,是一个白色的盘子,盘子边缘有一圈蓝色的花纹,很素雅。“这个也能用,”他把盘子放在石桌上,“胖子不是总说碗不够用吗?”第三个纸箱,打开一看,是几袋过期的调料——花椒、八角、香叶,袋子鼓鼓的,里面的调料已经结块了,颜色发暗。黑瞎子拿起一袋闻了闻,皱了一下眉头。“扔了。”他说。
我们清理了一整个下午。那些纸箱被一个一个地搬出来,有用的放在石桌上,没用的堆在院门口等村里收垃圾的老李头来拉。那堆工具被胖子分类收拾好了,好的留下,坏的扔掉。断了腿的椅子被黑瞎子拿起来看了看,说“这个能修”,然后靠在墙边,等以后有空了再修。那几袋水泥胖子搬起来试了试重量,硬得跟石头一样,他摇了摇头,直接扔到了院门口的垃圾堆里。
杂物间清空之后,露出了原本的墙壁和地面。墙壁是水泥抹的,没有粉刷,灰扑扑的,有几道细长的裂缝从天花板一直延伸到踢脚线。地面是水泥的,有些地方不太平,但整体还行,放两张按摩床没问题。胖子从屋里拿来了扫把和拖把,我扫地,他拖地,黑瞎子站在门口指挥——“墙角,墙角还有灰”“那边,拖把那边的水渍”。
小哥不知道什么时候放下了书,站在杂物间门口。他没有进来,就站在门口,看着我们三个人在里面忙活。他的表情很平静,但他的眼睛里有一点点光。不是灯光的反射,是那种——“你们在忙,我看着”的、安静的、温暖的光。
天快黑的时候,杂物间终于收拾出来了。地面拖了两遍,墙壁上的灰尘用湿抹布擦过了,虽然还是灰扑扑的,但至少干净了。窗户也擦了,玻璃上的灰尘被抹布带走,夕阳的光线毫无遮挡地照进来,在地面上投下一块橘红色的光斑,把整面墙都染成了暖色。胖子站在房间中间,转了一圈,满意地点了点头。“行了,明天去买两张按摩床,这个店就能开了。”
黑瞎子靠在门框上,嘴角叼着一根没点着的烟,墨镜推到额头上。他看了看房间,又看了看胖子,又看了看我。“不用买,”他说,“我有床,明天去拉回来。”
“明天我去搬,顺便把其他的东西也拉来——毛巾、精油、艾条、火罐,都用得着。”
胖子点了点头,“那明天我跟你去,一起。”
“不用,”黑瞎子说,“让小三爷去。他该活动活动了,整天在院子里坐着,骨头都生锈了。”他的语气还是那种懒洋洋的、像是在开玩笑又不完全是玩笑的调子。但他的目光在说到“活动活动”的时候,在我身上停了一下——那个停顿里有一种我说不上来的东西,不是担心,是一种在仔细观察你状态的神色。他在看我的反应。
“行,”我说,“明天我去。”
胖子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被黑瞎子一个眼神堵了回去。他闭上嘴,看了我一眼,那一眼里有那么一点担心,但更多的是“好吧,就这样吧”的妥协。
那天晚上吃饭的时候,黑瞎子坐在餐桌的主位上。他没有推辞,没有说“不用不用,你们坐”,就那么坐了,好像那是他的位置。他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慢慢地嚼。嚼完之后,他说了一句“不错”。胖子脸上绽开了笑容,那笑容大得像是被夸的人是他。
“瞎子,喜欢吃就多吃点,”胖子又给黑瞎子夹了一块肉,“这个肉我炖了两个多小时,烂得很。”
黑瞎子夹起块肉,放进嘴里,慢慢地嚼。他的咀嚼速度比胖子慢很多,每一口都要嚼很久才咽下去。不是因为牙口不好,是因为他习惯了慢。活了那么久的人,吃饭不会急。他知道时间够用,不需要赶。
小哥坐在我旁边,安静地吃着饭。他今天吃了不少,米饭添了两次,菜也吃了很多,尤其是那盘油焖笋,他一个人吃了大半。黑瞎子看着他吃饭的样子,嘴角弯了一下。那个弧度太小了,小到如果不是我一直在注意根本看不到。但他的确笑了。
“哑巴,”黑瞎子说,“你那个书,看完了借我看看。”
小哥从碗里抬起头来,看着黑瞎子。他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他看了两秒,低下头继续吃饭。那个沉默不是拒绝,是一种“你什么时候想看都可以”的默许。
吃过晚饭,黑瞎子照例出去走走。这次他没有撑伞,因为雨已经停了。月亮出来了,月光洒在石板路上,亮汪汪的,像铺了一层水。他的影子被月光拉得很长,跟在身后,像一个忠实的随从。
小哥坐在院子里看书,台灯从屋里牵出来,放在石桌上。暖黄色的光照在书页上,把那些泛黄的纸照得像一片片秋天的叶子。他的手指在书页上移动,一行一行地划过,速度很慢,慢到像是在用指尖阅读每一个字。
我在他旁边坐下来,看着院子里的月光。
“小哥,”我说,“瞎子这次来,到底要住多久?”
他没有抬头,“很久。”他说。
“很久是多久?”
他没有回答。但他的手指在书页上停了一下。那个停顿很短,短到如果不是我一直在看根本注意不到。但那个停顿里有一个答案——“久到你们不需要他了为止”或者“久到你们不想让他走了为止”。我不知道是哪个,但我知道他在告诉我,不用急,他在这里,他不会走,至少现在不会。
那天晚上,黑瞎子没有泡脚。他说他累了,先睡了。他上楼的时候脚步声比平时慢了不少,一级一级地往上走,像是一个在数楼梯的人。楼上的门关上了,灯灭了。整栋楼都安静了下来,只有月光还在走,从东边的窗户走到西边的窗户,从一楼的地板走到二楼的床沿。
小哥还在院子里看书。我坐在他旁边,已经有些困了。我的头一点一点地往下垂,像一个被剪断了线的木偶。
“困了就去睡。”他说。
“等你一起。”
他翻过一页书,没有说话。但他的嘴角有一个很小的弧度。那个弧度太小了,小到如果不是我离得这么近根本看不到。但我知道他在笑。不是那种咧开嘴的笑,是那种——“你等我,我就快一点”的笑。
他看书的速度确实快了一点。不是敷衍,是认真地在看剩下的那些页,想快点看完,好跟我一起上楼。
月光落在他的白衬衫上。我靠在他的肩膀上,闭上了眼睛。他的肩膀是温的,隔着薄薄的布料,能感觉到他的体温。他的手还在翻书,一下,两下,三下。风声穿过竹林,那声音很轻很柔,像一首没有歌词的摇篮曲。
我沉沉地睡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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