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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ll邪短篇》

第373章

主角只是作者的oc · 3795 字 · 约 9 分钟

正文

萤火虫散场的时候,夜已经很深了。

那些光点像是被谁慢慢拧小的灯泡,一只接一只地暗下去,最后只剩下池塘边的草丛里偶尔还会闪一下。客人们已经陆续回帐篷了,帐篷的布面上透出暖黄色的光,一顶一顶的,像散落在草地上的灯笼。有人已经睡了,帐篷里的光灭了,布面回归成安静的深色。有人还在里面小声说着话,声音隔着帐篷布传出来,闷闷的,听不清内容,只有语气——轻的、慢的、带着笑意的。

我也该睡了。

我和小哥的帐篷是深蓝色的,在最边上。帐篷不大,但两个人足够。里面铺着防潮垫和充气床垫,床垫上铺了一层薄毯,枕头是两个充气的,吹了一下午,鼓鼓的。驱蚊香包挂在帐篷门口,微弱的艾草和薄荷的气味从布料的缝隙里渗进来,淡淡的,像是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在轻轻地扇着风。帐篷顶上的布被月光映得微微发亮,那些细密的布料纹理在头顶形成一个安静的穹顶。

我躺在充气床垫上,透过帐篷的顶布,隐约能看到外面月光照进来的轮廓。床垫微微起伏着,充气的声音早就停了,但它还在慢慢适应身体的重量,发出细小的、几乎听不到的声响。帐篷里的空间很小,伸手就能碰到帐篷壁。那种小不是让人压抑的小,是一种被包裹着的小,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地拢住了。

小哥在我旁边躺下来了。他的动作很轻,床垫几乎没有晃动。他躺平之后,帐篷里的空气安静了一秒。我侧过头看他,他的脸在黑暗中看不太清楚,只能看到他侧脸的轮廓,被帐篷外透进来的月光勾出一道模糊的银边。

小哥,我轻声说,你除了和我一起还睡过帐篷吗?

沉默了一会儿。睡过。他说。

多久以前?

他没有回答。那个沉默比之前长了一些,但不是回避的沉默,是他在回想。想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回答了,然后他说了一句:很久。

这个词从小哥嘴里说出来,跟从别人嘴里说出来不一样。别人说可能是五年,可能是十年,可能是二十年前的一次露营。小哥说——那个时间跨度我无法丈量,像是站在海边看不到对面的岸。

那以前你睡帐篷的时候,旁边有人吗?

那个问题问出口之后,我愣了一下。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问这个。也许是因为这个帐篷太小了,小到两个人的呼吸都能听得清清楚楚。也许是因为外面太安静了,安静到任何问题都觉得可以问。也许是我想知道,他活了那么久,是不是也有过这样的时候——躺在某个帐篷里,听着外面的风声,旁边躺着一个人。

这一次他没有沉默。他说了一个字:

又沉默了一会儿。不记得了。他说。他的语气很平淡,像在说一件跟他无关的事。但我知道,他不是不记得,是那个人太久了,久到名字已经模糊了,脸也已经模糊了,只剩下一个轮廓。一个曾在他身边的轮廓,已经被时间冲刷得几乎看不见了。

我翻了个身面朝他,但看不清楚他的脸。他的轮廓在黑暗中静止着。帐篷外传来虫鸣声,细细的,断断续续的。远处有青蛙叫了一声,然后停了。

小哥,我说,以后每年夏天,我们都来露营吧。

他没有立刻回答。帐篷外的风从布面上滑过,布料发出细微的窸窣声。过了一会儿,他说了一个字:

我闭上眼睛。充气床垫微微陷下去一点,帐篷里的空间很小。他的体温隔着空气传过来,不烫,但是暖的。我在那个温度里慢慢地放松下来,然后睡着了。

再次醒来的时候,天还没全亮。帐篷布面上的颜色从深蓝变成了灰蓝,然后又变成了一种浅浅的珍珠色。那种光不是从某个方向来的,是从四面八方渗进来的,像是整个帐篷都被泡在了淡淡的牛奶里。我躺在那里没有动,听着外面的声音。有鸟叫声,不是城市里那种被车声淹没的鸟叫,是很清晰的、一声接一声的。还有露水从树叶上滴落的声音,滴答,滴答,像是有人在远处用很小的锤子敲着一块很薄的金属。

侧过头看了一眼,小哥不在床垫上。被子叠好了,整整齐齐地放在床垫的一角,枕头也放好了,跟他叠被子的方式一模一样。我坐起来,掀开帐篷帘子,探出头。

外面的一切都被露水洗过。草叶上挂满了水珠,每一颗都圆圆的、亮亮的,像是被谁均匀地撒上去的。帐篷的布面上也有一层细密的水珠,摸上去凉凉的,润润的。阳光已经从山脊线那边漫过来了,但还没有照到这片空地。池塘的水面是灰绿色的,倒映着还没完全亮的天。荷花在晨光中还没有完全醒来,花瓣是合着的,像一只只合拢的手掌。

胖子已经在空地中央的折叠桌旁边了。他蹲在地上,面前放着一个炉头,蓝色的火苗舔着锅底。锅里煮着什么东西,冒着白汽,那种白汽在晨光中显得很白很厚。秀秀也起来了,坐在折叠椅上,手里端着一杯热水,看着池塘的方向。

天真,胖子抬头看了我一眼,醒了?粥快好了。

我走到池塘边蹲下来,掬了一捧水洗了把脸。水是凉的,带着晨露的温度,浇在脸上让整个人都清醒了。

客人们陆陆续续地从帐篷里钻出来了。那对年轻夫妻穿着同款不同色的外套走出来,手里各端着一杯热水,站在帐篷门口看着池塘,小声地说着什么。小女孩的父母带着她出来了,小女孩头发乱蓬蓬的,还揉着眼睛,但她爸爸指着池塘那边说了句什么,她立刻清醒了,跑到池塘边蹲下来看那些荷花。那对老夫妻也出来了。老爷子从帐篷里拿出两把折叠椅,放在帐篷门口,让老伴坐下。他坐下来的时候动作很慢,但每一步都很稳,像是在用重复了无数次的仪式来开始新的一天。

胖子煮了一大锅粥,加了青菜和一点肉末,粥面上飘着碧绿的菜叶,米粒已经煮得开了花。客人们端着碗,围在折叠桌旁边慢慢地喝。有人站着,有人坐在草地上,有人端着碗走回帐篷门口。那对老夫妻坐在帐篷门口的折叠椅上,老爷子端着一个碗,老太太端着一个碗,两个人面对面地喝粥。小女孩蹲在池塘边,手里拿着半个馒头,掰成小块扔进水里,几条小鱼从荷叶下面游出来,啄食着馒头屑。

天真,胖子端着粥碗在我旁边坐下来,你说他们下次还会来吗?

会的。我说。

你怎么知道?

我喝了一口粥。粥的咸淡刚好,米粒已经煮化了,青菜的清香和肉末的鲜味融在一起。你看他们吃饭的样子就知道了。我说,不是赶时间的人,是在尝味道的人。

胖子没有再说什么。他低头喝粥,喝了两口,嘴角有一个很轻的弧度。

太阳终于从山脊线那边升起来了,金色的光线照在池塘上,那些荷花被晨光照亮了。小女孩蹲在池塘边指着荷花说着什么,她的父母在旁边笑。那对年轻夫妻也走到池塘边了,男人蹲下来,帮女人拍了一张照片。女人侧身站在荷花旁边,晨光从她身后照过来。

早饭吃完之后,客人们开始收拾东西了。不是着急,是一种差不多了的节奏感。那对年轻夫妻把帐篷里的东西一件一件地拿出来,装进背包里,叠帐篷的时候两个人配合得很好,一个人扶着杆子,一个人收布面,动作默契。带着孩子的三口之家收拾得慢一些,小女孩在草地上跑,她爸爸追了好几次才把她拽回来,但每次拽回来她都笑着又跑了。两个中年女人把帐篷门口的折叠椅收起来放进背包里,然后站在池塘边又多看了几眼,像是在把这片景色存进记忆的某个文件夹里。那对老夫妻收拾得最慢,但也最从容。老爷子收帐篷的时候,老太太站在旁边等着,帮他扶着帐篷的一角,两个人没有说多少话,但每一个动作都配合得很默契。

谢谢你们,两个年轻女人背着登山包走到我面前,这个地方太好了,我们下次还会来的。

欢迎再来。我说。

小女孩跑过来,仰头看着我。叔叔,她说,我下次还能来吗?

我蹲下来跟她平视,下次来的时候,荷花就全开了。

她笑了一下,转身跑回她父母身边了。

客人们沿着来时的路走了。那条山路在晨光中还是湿的,露水还挂在草叶上,阳光穿过树冠的缝隙在地面上投下细碎的光斑。他们的身影在树影之间慢慢地远了,小的影子变小了,转弯的时候最后一个影子也看不见了。

露营地安静了下来。帐篷拆掉了,折叠桌收起来了,烧烤架搬上了车。草地上只留下几道浅浅的压痕,那是帐篷和桌椅压过的痕迹。那些痕迹很浅,像是一幅用铅笔轻轻画过的草图,风一吹就会消失。

收拾好了,胖子拍了拍手上的灰,走吧,该回去了。

上车之前,我又在池塘边站了一会儿。荷花在晨光中已经完全展开了,花瓣是粉白色的,边缘带着一点点深粉色。水面在晨光中泛着细碎的光。

走了,胖子在皮卡那边喊了一声,下次再来。

我转身走向皮卡。

回去的路是下坡,比来的时候快很多。路边的竹叶在晨风中轻轻晃动,阳光从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我坐在皮卡的后斗里,旁边是叠好的帐篷和保温箱,小哥坐在我旁边。

小哥,我说,你说那些客人回到家之后,会记得今天吗?

他没有回答。但他看着路两边的竹林看了一会儿,然后轻轻地了一声。

皮卡在院门口停下来。胖子熄了火,跳下来,打开院门,把车开进去。我跳下皮卡的后斗,脚踩在地面上。晨光从院子里穿过来,照在菜地上,照在柿子树上,照在厨房窗户上。

喜来眠的牌子在晨光中微微反着光,字迹被露水润湿了,比平时显得深一些。我看了一眼那几块招牌,然后转身走进院子。

胖子已经开始搬东西了。帐篷和保温箱一件一件地从皮卡上卸下来。小哥在旁边帮忙,没有说话,但他接东西的动作很快,每样东西接过去之后都放在该放的位置。

黑瞎子已经从车上下来了,正站在桂花树下的藤椅旁边,手里端着紫砂小杯,嘴角叼着一根没点着的烟。

小哥瞥了他一眼。

黑瞎子把烟从嘴角拿下来,在指间转了转。

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院子里的人把最后几件东西搬下车。秀秀正在把保温箱里的包子和馒头拿出来放进冰箱,解雨臣在收拾折叠桌。每个人都在忙,没人闲着。

天真,胖子在院子里喊了一声,别站在那儿发呆了,把车上的灰擦一下。

来了。

我从厨房里拿出一块抹布,走到皮卡旁边,开始擦车斗的边沿。擦过的地方露出深灰色的漆面,被水洗过之后在阳光下微微发亮。晨光正一点一点地漫进院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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