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75章 救灾一线（一）

石江通往涟安的高速上，暴雨未歇。

因为救灾需要，高速并未封闭，只是限速八十以下。

厚重雨幕笼罩天地，车轮疾驰碾过积水，溅起层层水浪，车窗雨刷不停摆动，却始终划不开漫天迷蒙的水雾。

督办组的车辆冲破雨雾，连夜奔赴涟安救灾前线。

车厢后座，宋鹏程靠在座椅上，心绪辗转，暗打算盘。

他心里十分清楚，自己能进入这支中央专项督办组，并非凭借自身资历才干，而是依托甄老爷子的安排。

老爷子将他安插进组，用意直白，就是让他刻意针对梁栋。

对于他自己来说，在自己履历添上漂亮的一笔，为后续晋升铺路，才是重中之重。

他想要的是光鲜的仕途资本，绝非冒着塌方和山洪风险，去什么救灾一线。

在他的认知里，案件核查、权责界定这些可以在办公室内完成的，才是他们的工作。

而抗洪抢险和一线救灾，那是基层干部和救援队员的职责，与他这位督办副组长毫无干系。

即便随行工作人员反复说明，涟安市区灾情可控，去涟安的道路通畅，风险极低，宋鹏程心底依旧满是抵触。

镀金可以，赌上性命绝无可能。

车队驶入涟安市区，雨后街巷满目狼藉。

未退的积水遍布路面，清淤队伍沿街作业，救援车辆往来穿梭，全城上下都处在紧张的灾后抢修状态。

随行的省委工作人员同步通报灾情，其中一句关键信息，让宋鹏程心绪骤变：梁栋并未驻守市指挥部，而是深入了涟安灾情最严重的青峦县。

听闻此言，宋鹏程心底瞬间涌上不解与讥讽，暗自咒骂梁栋是个蠢货。

都当上省长了，还拼什么命啊！

纵火督办大案悬而未决，中央问责已然降临，正是他急需周旋自保稳住仕途的关键节点。

可他偏偏放着这些不顾，执意冲进山险情难测的青峦救灾一线。

这不是自讨苦吃吗？

在宋鹏程这种精于仕途算计，凡事只求稳妥的人眼中，梁栋这不过是冲动逞强的愚蠢之举。

宋鹏程之所以在心里暗骂梁栋，是因为他知道肖震一定又会带着督办组再去青峦。

工作人员继而补充，青峦县那边，到处都是山体松动，二次滑坡、泥石流风险居高不下，唯一对外主干道彻底损毁断绝，机动车完全无法通行，进出深山村落仅能依靠摩托车穿梭泥泞险道，是整个涟安最危险、最复杂、不确定性最强的受灾区域。

这番话彻底打消了宋鹏程最后的侥幸。

他当即眉头紧锁，单手捂住腹部，身子微微蜷缩，面色瞬间透出病态的苍白。

只见他装出一副虚弱乏力模样，对肖震道：

“肖组长，我突然肚子绞痛难忍，想来是连日奔波，加上水土不服，肠胃上的老毛病又犯了……”

说罢，他顺势躺在了座椅上。

车内众人见状，皆是面露诧异。

肖震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对于宋鹏程的小伎俩，了然于心。

外面虽然下着大雨，但宋鹏程一滴雨都没淋着，至于吃的住的，大家都在一起，别人都没事，为什么偏偏就他有事？

这不过是畏惧前线凶险，刻意找借口推脱罢了。

肖震并未当众拆穿。

自组建督办组以来，他早已看清宋鹏程这人。

私心过重，立场偏颇，全程戴着有色眼镜审视梁栋，一心想借纵火案之机落井下石，根本无法做到客观公正督办。

宋鹏程不愿前往青峦，反倒正中肖震下怀。

带着一个心存偏见的副手赶赴一线，只会干扰他的判断，打乱他的节奏。

甚至还会歪曲事实，激化矛盾。

让他留守市区，既能妥善安置，又能让自己摆脱掣肘，纯粹客观地实地见证灾情，给梁栋一个公正的评判。

在来千嶂之前，肖震的老领导佟部长就曾专门对他说：

“小肖，你这次去千嶂，名为督办他们调研组纵火案，实际上就是全面考察梁栋。上面成立这个督办组，也是迫于一些压力，我知道也有人给你打过招呼，让你好好调查一下梁栋。但我想说的是，你下去之后，最好不要受到外界干扰，自己去了解，自己去观察，全面、客观地给上级领导呈现一个真正的梁栋……”

想到这些，肖震淡淡开口道：

“既然身体不适，也不必勉强随行。你留在涟安市区休整养病，后续市区的对接核查工作，也需专人留守。”

宋鹏程心中窃喜，面上却依旧挂着愧疚之色，虚弱点头应道：

“多谢肖组长体谅，实在抱歉，耽误了组内工作。待我身体好转，即刻归队。”

一场刻意的畏险避事，就此悄然得逞。

车队短暂停留安置好宋鹏程后，再度启程，连夜疾驰奔赴青峦县断路卡口。

越靠近青峦，路况越糟糕，偶尔还会传来山石滚落的轰隆声。

步步险情，让整片区域的紧张氛围愈发浓重。

夜里九点多，督办组车队顺利抵达青峦县外围断路路口。

推开车门的瞬间，裹挟着潮湿泥土气息的雨点扑面而来，彻底颠覆了肖震对灾区前线的固有认知。

夜色漆黑如墨，深山密林沉寂幽暗，可这片断路卡口却灯火通明。

数盏大功率应急探照灯彻夜长亮，稳稳照亮整片作业区域。

道路两侧整齐排布着各类物资运输车辆，饮用水、速食、急救药品、保暖棉被、救生器械分门别类、堆叠有序，全无灾情当下的混乱无序。

物资分发区人声鼎沸，却又井然有序。

几十辆沾满泥泞的摩托车整齐列队，志愿者、基层骑手各司其职，快速核对物资、装载补给、检查装备。

每一辆摩托车装载完毕，骑手便即刻拧动油门，驾着摩托冲入漆黑泥泞的盘山险路，转瞬消失在蜿蜒弯道之中。

极目远眺，幽深漆黑的群山之间，无数摩托车车灯串联成点点微光，顺着起伏蜿蜒的山路层层延展，首尾相接，宛如一条游走在风雨深山中的金色火龙，冲破黑暗，穿透雨幕，为被困深山的数千群众，点亮了绵延不绝的生命希望。

这般万众同心、逆势冲锋的震撼图景，让见惯各类场面的肖震心头巨震。

他见过无数精心布置刻意作秀的迎检场面，却从未见过这般无人造势，又全员自发不畏生死的救灾实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