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4章 一首悬门 百客低头
不冻冥王 · 4796 字 · 约 11 分钟
顾无隙的人头挂上西门后。
最先跑去看的不是江湖客。
是大鹅。
它昨夜被关在御兽司,错过了外头那场大战,好生遗憾。
如果给它机会,它觉得自己单挑个把化神应该不在话下。
反转,它比某只老狗强多了。
今早门刚开,这家伙便撞翻木栏,沿长街一路冲到城门下。
老黄跟在后面。
不快。
也不慢。
看起来像是怕大鹅又闯祸,专程来看看它会不会把自己作死。
大鹅到了玄铁杆下,先绕着杆子转了一圈。
又仰头看向顾无隙首级。
那颗头虽已死透,眉心仍残着一丝化神境巅峰的威压。
寻常牲畜靠近十丈,早该夹尾瘫倒。
大鹅颈羽却慢慢炸开。
它后退两步。
抻长脖子。
突然冲上去,一嘴啄在玄铁杆上。
当。
城门下响起一声脆鸣。
铁杆没事。
大鹅晕乎乎转了半圈,一屁股坐在地上。
呵,区区化神,还没棵铁杆硬!
周围百姓哄然大笑。
老黄停在七丈外。
看了看头。
又看了看那只蠢鹅。
最后很明智地趴下,没再靠近。
刘满仓赶到时,大鹅还在和玄铁杆较劲。
老头气得胡子直抖。
“这是化神的头!”
“你当肉铺挂的猪头呢?”
大鹅冲他叫了一声。
刘满仓听不懂。
却能看出它不服。
“还叫?”
“再叫,今日的异兽肉减半!”
大鹅立刻不叫了。
老黄耳朵动了动,起身走到刘满仓身边。
尾巴摇得很慢。
刘满仓低头看它。
“你倒乖。”
老黄把脑袋往他手边蹭了一下。
刘满仓心里一软。
“你的不减。”
老黄尾巴顿时摇快了。
旁边御兽司小吏看得目瞪口呆。
“司长。”
“它真听得懂?”
刘满仓也反应过来。
他看了看老黄,又看向正装作对什么都不关心的大鹅。
“先记下。”
“老黄识危险,懂趋避,能辨语气。”
“大鹅敢近高位残威,胆子大,能察空痕,就是脑子差一点。”
小吏提笔记下。
大鹅像是知道最后一句不是好话。
转头就去啄他裤脚。
城门下又是一阵笑声。
笑归笑。
所有人再抬头看那颗首级时,神色仍会变。
化神境。
对斗圣神洲绝大多数人而言,那已经是只在旧籍、仙师传说和昆仑故事里才会出现的境界。
一座大宗若有元婴坐镇,便足以传承数百年。
化神再往上一步,便可真正触碰天地法则。
顾无隙还是其中巅峰,擅长空间法则的巅峰化神!
这样的人,昨夜潜进王府夺兵。
今日只剩一颗头。
而黑石关没有封城。
军市照开。
城门照放。
连卖炊饼的老汉都仍在原处生火。
只是城门下那六张登记长桌,比昨日忙了数倍。
最明显的变化,是兵器柜不够用了。
昨日还不肯解剑的江湖客,今早排着队交兵器。
有些人甚至主动把藏在靴筒、发冠和车底夹层里的暗器也取了出来。
魏小六坐在桌后。
并没有因为人多便少问一句。
“姓名。”
“青河剑派,柳冲。”
“昨日写的是柳山?”
中年剑客脸上一僵。
“柳山是行走江湖用的化名。”
“为何用化名?”
“怕仇家。”
“仇家是谁?”
柳冲犹豫片刻。
若是昨日,他多半还会说一句江湖恩怨,不便相告。
今日抬头就能看见顾无隙。
那点江湖架子忽然显得很轻。
“鹤鸣山赵氏。”
“十七年前,我杀过他们一名旁支子弟。”
魏小六把名字记入赤册。
“这才叫来历。”
“昨日那份作废,今日重新查。”
柳冲没有争辩。
老实按了手印。
另一个自称来护法的老道,也把黑册上的“护法”改成了“求购灵气修炼名额”。
黑石关灵气浓郁早已不是秘密。
昨日很多人还要拿天下大义遮着。
今日没人再觉得承认有所求是一件丢脸的事。
陈王连化神的账都能翻出来。
他们那点算盘,藏着反而难看。
寒三娘从客馆出来时,没有去看六册。
她先走到告示墙前。
从妖血封箱看到边关旧图,又从边关旧图看到那三本往来暗册的抄页。
看完以后,她站了很久。
冰风谷两名老人跟在后面。
其中一人低声道:“谷主。”
“顾无隙真是黑石关杀的?”
寒三娘看了他一眼。
“头挂在这里,罪证也列在这里。”
“难道是他自己把头割下来送的?”
老人面露尴尬。
“老朽不是这个意思。”
“只是陈王毕竟伤重。”
“所以呢?”
寒三娘道:“陈王伤重,顾无隙便不算死?”
“还是说,非得陈王一个人走出城,一刀把化神砍了,才算他的本事?”
老人答不上来。
寒三娘转头看向王府方向。
“能让高依依出剑,让太平仙盟盟主定阵,让一头上古饕餮守出口,再让天卫、军情、护山阵各自找到该站的位置。”
“这比自己冲上去砍人难多了。”
她从袖中取出一封早已写好的信。
当着两名老人的面,又在末尾添了一行。
冰风谷三处冰窟,自今日起,可供陈国战时转粮藏兵。
不是借山路。
是把藏兵之地也交了出来。
老人看见那行字,脸色微变。
“谷主,这是不是押得太重?”
寒三娘吹干墨迹。
“昨日押,还算重。”
“今日押,已经慢了一步。”
另一边。
祁照没有写信。
他在安远夫人的账房外等了半个时辰。
见到刘粉后,先把昨日谈好的边角药材契约放到桌上。
又添了一份新的。
刘粉翻开看了两页。
“祁家主愿把北地三座药仓的一成仓位,常年留给陈国?”
“不是白给。”
祁照笑得依旧和气。
“陈国照行价付钱。”
“若遇战事,运价另算。”
“祁氏只保证,同价之下,陈国先拿货。”
刘粉放下契约。
“你昨日还在探我夫君伤势。”
祁照笑容不变。
“做生意,自然得先看看与谁做。”
“那今日看清了?”
“没全看清。”
祁照实话实说。
“但看清一件。”
“陈王府不是一人王府。”
“只要这群人还在,陈王便是躺着,黑石关也有能力把账算完。”
刘粉看了他片刻。
“这句话比忠心好听。”
“忠心太贵。”
祁照道:“祁氏目前买不起。”
“先做生意。”
刘粉拿起笔,在契约末尾写下自己的名字。
“那就按生意来。”
“若有一日祁氏卖陈国的消息,也别怪我按生意收账。”
祁照认真看完。
也签了名。
“理当如此。”
城门西侧。
谢惊尘站在人群外。
惊尘剑已经交入兵器柜。
腰间只剩一块新领的客将木牌。
他看首级时,雏蜂正在旁边吃一碗热面。
面是军情司值房送的。
她今早刚跑完一趟外线,回来时错过早饭,便端着碗边走边吃。
谢惊尘看了许久,忽然问道:“你不看?”
雏蜂咽下一口面。
“昨夜看过尸体。”
“什么时候?”
“张总管调人验储物环时。”
谢惊尘转头。
“你昨夜已经在做事?”
“嗯。”
“为何没告诉我?”
雏蜂看了他一眼。
“你是客将。”
“我是军情司外遣吏。”
“我做事,为何要先告诉你?”
谢惊尘沉默。
这话没错。
却听得他莫名有些不习惯。
以前两人走到哪里都在一起。
如今进了陈国,不过数日,竟真开始各走各路。
他又看向城门。
“这地方,也许真能待。”
雏蜂继续吃面。
“我已经提前领了三个月俸。”
“所以?”
“不待要赔钱。”
谢惊尘被堵得半晌无言。
雏蜂把最后一口面吃完。
“再说,军情司给的任务比陪你练剑有意思。”
她端着空碗走了。
谢惊尘站在原地。
过了片刻,才低声道:“以前也没让你陪我练。”
可惜雏蜂已经听不见。
王府内院。
陈一天醒来时,已近午时。
胸口重新缠了厚厚一层药布。
高依依就躺在旁边软榻上。
她睡得比他沉。
荒天放在枕侧。
仍是那把看起来毫不起眼的旧桃木剑。
赵清霞坐在窗边看账。
见他睁眼,先把账放下。
“醒了?”
“依依怎么样?”
“比你好。”
“那就行。”
陈一天撑着想坐起。
赵清霞走过来,一只手按在他肩上。
“躺着。”
“外头如何?”
“挂了。”
“啥……”
“头挂上了。”
“客馆也没乱。”
“六册今日重新登记了一百七十三人。”
“寒三娘又交了三处冰窟。”
“祁照签了药仓契约。”
“旧江湖那群嘴硬的,终于开始说人话。”
陈一天听完,咕哝一句下次一口气说完,重新躺回去。
说道:“这一把火没白烧。”
赵清霞看着他胸口渗出的淡红。
“烧的是谁,你心里没数?”
陈一天想了想。
“顾无隙?”
赵清霞没好气道:“还有你自己。”
“六丁神火灶本源又退了一层。”
“圣痕也重新裂了。”
“高依依至少得睡两日。”
“天罡阵六处节点全要重修。”
“这就是一颗化神人头的价。”
陈一天没有反驳。
“值吗?”
赵清霞问。
“值。”
“为何?”
“不杀他,他七日内还会来。”
陈一天看着床顶。
“而且下一次,不会再给我们留下两层壳慢慢学。”
“这一战先打,代价还能由我们选。”
“等他选好时候再打,付多少便不是我们说了算。特别是,面对一个空间系的化神巅峰。”
这话一点没错,陈一天也幸好提前将他干了,不然,后面会很棘手。
就这次,他们准备如此周全,还出动了两把仙兵,才斩草除根。
虽说两把仙兵都不能全力,但,这是仙兵啊!
想起顾无隙的空间法则,陈一天现在还有点后怕。
软榻那边传来一点动静。
高依依没有睁眼。
只轻声问:“头挂了吗?”
陈一天偏头。
“挂了。”
“好看吗?”
“呃……一般?”
“那我不去看了。”
她说完,又睡了过去。
赵清霞看了看两人。
忽然觉得这屋里没一个省心的。
同日傍晚。
中京偏殿收到北境飞信。
田刚把消息看了三遍。
嘴里的糕点半天没咽下去。
“顾无隙?”
“真是那个空蝉观顾无隙?”
澹台水镜道:“斗圣神洲应当没有第二个化神巅峰空间法修,也恰好叫这个名字。”
田刚把糕点咽下。
“我以前听人说,他最难杀。”
“真仙之下,只要让他先留壳,谁也堵不住。”
“所以他死在自己留的路上。”
澹台水镜看完飞信,递给姬幼月。
小姑娘如今已是她的记名弟子。
每日除修行外,还要跟着看一份天下消息。
姬幼月把飞信从头看到尾。
“师父。”
“陈一天杀了化神巅峰?”
“不是他一个人杀的。”
“可外面会算在他头上?”
“会。”
姬幼月想了想。
“这样公平吗?”
澹台水镜没有直接回答。
“你先告诉本座,这颗头是谁斩的。”
“高依依。”
“谁烧的元神?”
“陈一天。”
“谁定的阵点?”
“太平仙盟盟主。”
“谁守的出口?”
“一头叫蚩尘的饕餮……呃,你们七大仙师之一。”
“谁先找出空间空痕?”
姬幼月继续往前翻消息。
“陈一天、高依依,还有一条老黄狗和一只大鹅。”
说到最后两个,她眼里明显多了些好奇。
澹台水镜道:“那你再想想,为何这些人愿意站在同一张阵里。”
姬幼月沉默片刻。
“因为陈一天?”
“这便是答案。”
澹台水镜端起茶。
“看一个人,不只看他亲手杀了谁。”
“还要看他能让谁替他守哪一处,又愿意为这些人付什么。”
姬幼月低头看向信末。
那里写着陈一天圣痕再裂。
高依依催兵过度。
天罡阵六节点尽毁。
她终于明白师父今日要她看的,不是那颗挂在城门上的头。
是头下面藏着的价钱。
“师父。”
“我以后能见他吗?”
“可以。”
澹台水镜看了她一眼。
“等你学会先看门,再敲门。”
“不要拿自己的命,试别人家的规矩。”
姬幼月认真点头。
飞信另一份抄件,则送到了姬幼微手中。
她没有像田刚那样惊讶。
只把自己关在屋里,点完了一炷香。
香烧尽后。
姬幼微拿起原本为陈一天准备的斩首图。
将“王府高手各自为战”六个字,一笔划掉。
又把“伤重可欺”改成了四个字。
伤重可用。
陈一天会把自己的伤摆出来。
让敌人看见。
再拿这道伤筛人、诱敌、收网。
顾无隙便是死在这道伤上。
姬幼微放下笔。
没有取消出京计划。
也没有命人立刻报复。
她只是让罗敬重新把五百金丹军的每一条撤路,全算一遍。
黑石关会疼。
却不会因为疼便乱。
下一次若还把对方当一座等着倒下的小城,死的便不会只是一名化神。
夜里。
高庭浮空岛最北侧,一座常年封闭的石室忽然开门。
老张提灯走了进去。
石室中央没有牌位。
只有一张刻着十二道玉痕的圆形石谱。
大多数玉痕都很亮。
唯有最北一处,暗了很多年。
辰龙令第一次北鸣时,那道玉痕只动了一下。
像远行之人隔着界天,试着敲了一次门。
今夜。
老张把灯放到石谱旁。
那道暗淡玉痕内部,忽然生出一条极细亮线。
亮线从北向南。
穿过半枚玉痕。
没有熄灭。
老张看了许久。
转身便往观星台去。
走出石室前,他又回头看了一眼。
脸上终于有了笑。
“老大。”
“终于找到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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