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6章 沮丧的地方

与两人的震惊相反，李天宇脸上只有浓重的失望。

他略显落寞地开口：

“抱歉，奥尔森，罗伯特，刚才吓到你们了。”

说完，他转身坐进椅中，随手端起桌上半凉的咖啡啜了一口。

奥尔森与罗伯特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读出了困惑——完成如此惊人表演的李天宇，为何会流露出这样的消沉？

“李，你还好吗？”

奥尔森走近两步，语气里带着担忧。

“我没事，”

李天宇抬起眼，勉强笑了笑，“只是……没能调整好状态。抱歉。”

“李，你的沮丧显而易见，但我实在不懂——你是在为刚才那段戏懊恼吗？”

经过前一日的共处，罗伯特与李天宇之间已少了许多初识时的隔阂。

他不再像昨日那样只安静旁听，而是主动问出了这句话。

李天宇起身取来两只瓷杯，为罗伯特和奥尔森各斟上咖啡，随后才低声开口：

“没错，罗伯特。刚才那场戏……简直一塌糊涂。”

西方并无“凡尔赛”这类说法，即便有，罗伯特与奥尔森也绝不会将此刻的李天宇与之联系。

他眉宇间笼罩的阴郁如此真切，绝非故作姿态。

“李，你刚才的表演已经足够震撼——我敢说，比我见过的任何演员都更让人心惊。我不明白你为何还觉得不够。”

李天宇抬起眼看向罗伯特：

“你看过这部电影的剧本吗？”

罗伯特略作迟疑，点了点头：

“昨晚在凯文先生那里读过了。”

“那么你应该知道，汉尼拔是个食人者。

但整部电影里，直接的血腥场面其实极少，只有杀害狱警那一处。

全片都在铺垫他有多么可怕、多么令人恐惧——如果表演撑不起这种氛围，整部戏就垮了。”

“可是李，”

奥尔森插话道，“你刚才的表演完全能让人感受到汉尼拔的恐怖。”

“我同意奥尔森的看法，”

罗伯特诚恳地说，“坦白讲，有那么一瞬间，我几乎要惊叫出声。”

李天宇注视着二人，深深叹了口气：

“奥尔森，罗伯特，这正是我最沮丧的地方。”

不等他们追问，他已继续说了下去：

“汉尼拔——比起‘食人魔’，我更愿将他视作一位美食家，只不过他的食材恰好是人。

他不该显得血腥，也不该流露凶残。

尽管他确实是那样的人，但在表演上，我希望他是优雅的、绅士的、富有品味的。”

他顿了顿，声音更沉：

“我想要的效果是：人们一见到他就被震慑、被惊骇，连他的一个微笑都能让人战栗。

但同时，他的风度、谈吐、气质，又让人不由自主想靠近，被他的魅力俘获。

所以，我理想中的画面是——你们直直望着我，哪怕心跳如鼓、双腿发软，却依然移不开眼睛。

这才是我要的……”

他摇了摇头，嘴角浮起一丝苦笑：

“但刚才，你们不是想惊叫就是想躲开。

我还是没做到。”

罗伯特与奥尔森静静听着他对汉尼拔的诠释，仿佛在聆听某个遥远的神话。

这种层次的解读，已然超出了他们原有的认知疆界。

“李，我无法理解。”

奥尔森的声音里带着困惑。

“一个充满魅力、让人不由自主想要靠近和注视的人，怎么可能同时引发恐惧与战栗？面对危险，人的本能是逃离。

这二者是矛盾的，不可能共存。”

罗伯特也在一旁开口：

“李，我敬佩你对艺术的执着，但奥尔森说得没错。

你描述的那种表演违背常理，现实中不可能实现。”

李天宇并没有接受两人的说法。

这不是出于固执，而是因为他清楚地知道，有人曾经做到过——不是别人，正是上一世凭借汉尼拔一角夺得奥斯卡的安东尼。

直到现在，李天宇仍能回忆起前世观看那部电影时的震撼。

汉尼拔出场时，那双眼睛、每个细微的表情、每一句台词，都让他脊背发凉，可他的目光却无法从银幕上移开半分。

即便明知银幕上的一切都是虚构，当看到角色将所有人操纵于掌心时，他仍感到一种战栗的快意。

这一世，他决心重新诠释这个角色。

他绝不允许自己的演绎逊色于安东尼——那是他无法接受的底线。

可惜的是，尽管他为这个角色准备了近一年，昨日在这个空间里似乎捕捉到一丝微光，却依然未能触及那个境界。

“好吧，奥尔森，罗伯特，我想我还需要继续摸索。

但这并非一朝一夕之事……所幸时间还在我们这边。

两位用过早餐了吗？”

“还没有。”

“那一起吧，之后我们继续看景。”

其实无论是奥尔森还是罗伯特，内心都渴望再次观看李天宇的表演——真正精湛的演绎总是令人着迷。

但两人也明白，李天宇此刻正处在焦灼的寻找中，此刻并非合适的时机。

早餐时，李天宇见到了罗伯特引荐的场景搭建负责人，便邀请他一同用餐。

席间，李天宇取出拍摄分镜稿，向负责人特别强调了几处特写镜头所需的布景。

其他部分或许尚可调整，但这几处关键的特写场景，必须精确还原。

有趣的是，负责人在看过那些分镜后，竟提出想借用稿本——对照画面进行搭建显然比平面图纸直观得多。

但由于保密要求，李天宇无法将全部稿本外借，只能抽出其中几页交予对方参考。

在好莱坞，存在一种专门拍摄“盗版”

影片的公司。

它们利用大型发行公司在宣传期流出的物料、海报乃至有限片段，在短短十几天内就能拼凑出一部仿作。

用过早餐，李天宇继续随罗伯特勘察外景。

《沉默的羔羊》所需的外景地其实不多：监狱是重中之重，丛林是他格外留意的一处，再就是野牛比尔的住所。

不到半日，最后一处比尔的藏身之所也定了下来。

随后，他们再次返回监狱片场。

罗伯特将李天宇和奥尔森送到后并未立即离开，而是与搭建场景的负责人低声交谈，大概是在叮嘱保密事宜。

李天宇和奥尔森回到他那间勉强能称为“房间”

的临时住处。

李天宇转身去泡咖啡，奥尔森则在他桌前坐下，目光落在摊开的笔记本上。

她好奇地拿起来翻了翻，可惜满页都是她不认识的方块字。

“咖啡。”

“谢谢，李。

这是什么？”

“人物小传。”

“人物小传？那是什么？”

好莱坞并没有“人物小传”

这个说法。

即便最认真的演员也会做些角色笔记，但他们通常称之为随笔。

这或许是因为好莱坞多数演员并非科班出身，甚至很多人从未学过表演，因此根本没有系统塑造角色的概念。

李天宇想起夏宇老师曾说过，国外演员和国内的路子不同——国内讲究方法派与体验派，而国外演员似乎两者兼用。

当时他大为震撼，觉得海外同行实在厉害，为此还特意钻研过两种表演体系。

可如今真的踏入好莱坞，他才明白，哪里是什么两者兼有，人家根本连方法派或体验派的概念都没有。

表演全凭感觉，怎么舒服怎么来，哪管什么派别。

得知这一点，李天宇内心受到不小的冲击。

在国内，无数演员受过专业训练，熟读理论，演出来的东西却往往不尽如人意。

而好莱坞，靠着一份天赋与直觉，那些演技派们却能贡献出一场场堪称经典的演出——没有对比，便不知差距何在。

那种感觉，就像是你拼尽全力、日夜苦读终于考中状元踏进最高学府，却发现周围人人皆是状元，而他们平日里似乎并不费力，仅凭天资便能轻松应对一切——这怎能不让人心生挫败？当初认清这一现实时，李天宇几乎被击垮了所有心气。

他将角色塑造的概念向奥尔森解释，对方听后双眼骤然睁大，仿佛哥伦布望见崭新海岸线时的震撼。

“这实在太奇妙了，李！如此精妙的方法，你究竟是如何想到的？这对表演的帮助简直不可估量。”

“嗯……在我们龙国，有专门的学校会传授这类知识。”

“噢！难怪你的演技如此精湛。

有了这样系统的方法，龙国的演员们水准应当都很高超吧？”

“这个嘛……还算可以。”

李天宇感到脸颊微微发热。

“李，能详细和我说说吗？我真心想学习这种方法，拜托了，这对我非常重要。

我保证不会告诉任何人。”

“不必这样，奥尔森，我会告诉你的。”

李天宇拿起自己的笔记本。

“这个本子就是我为自己准备的人物小传。”

“全部都是？这么多内容？”

奥尔森惊讶地翻动着几乎写满大半的笔记本。

“不完全是，”

李天宇摇头道，“关于汉尼拔的角色塑造只占一小部分。

对我而言，很多内容已经无需逐字记录，只需记下关键点即可。

其余部分是我对整部电影的构思，以及拍摄整体框架的梳理。”

“听起来太有意思了，李，快和我讲讲。”

“好，我先说说我对汉尼拔这个角色的理解。

我赋予这个角色的核心定位是——掌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