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5章 血观音胎十八
谁的故事谁的一生 · 16968 字 · 约 42 分钟
北邙城,深夜。
古庙的篝火烧到了最后一根柴,织梦娘收好她的银丝瓶,拄着拐杖慢吞吞地消失在后殿的阴影中。
火堆边的人群渐渐散去,只剩下几个实在没地方去的散修裹着破斗篷蜷在草席上。
百里宸君的队伍在古庙东厢房临时落脚,铁无心靠着墙角打盹,反曲的手指在睡梦中偶尔抽搐一下;黑爪四足着地趴在房梁上,竖瞳半阖,皮袋里的肉干还够吃三天;姬无艳在角落里给自己的新噬魂镰上油,刀柄上情魔的哀嚎在油润下变得低沉而绵长。
柳如烟没有睡。
她在整理北邙城的情报——这座城虽然是三不管地带,但三不管并不意味着没有势力划分。
目前城中有四方势力最强——北邙城主府、万药谷分舵、缄默楼分部、以及一个让她格外留意的名字:药人坊。
“北邙城主府是本地最大的地头蛇,城主叫邙山君,化神巅峰,据说是三千年前万魔大会的幸存者。
他不参与任何正魔之争,只做一件事——收税。
任何人只要在北邙城做买卖,不管是什么买卖,都得给他交税。
所以城中那些卖人肉汤的、卖血玲珑的、卖人皮面具的、卖活人骨骼的,全是他的稳定税源。
他不会帮我们,也不会主动招惹我们——除非我们要查抄他的商铺。”
柳如烟展开一张刚绘制的北邙城商铺分布简图,上面密密麻麻标着各色标记。
她将其中几个位置单独点出来。
“这是万药谷的分舵,在城东灵田区。
他们主营丹药,但北邙城本地的散修都知道,他们的丹药之所以药效冠绝东荒,是因为用‘人肥’浇灌灵田。
这是缄默楼的分部,表面做情报买卖,实际也接人口收购业务。
这是药人坊,核心业务是‘人体改良’,服务对象是资质平庸但财力雄厚的散修或小家族。
他们在城西有一整片养殖场,专门圈养供体。
供体分为五个等级——甲区灵根供体,乙区器官供体,丙区皮肤供体,丁区骨髓供体,戊区是试验品。
在栏供体常年维持在万人左右。”
她翻过一页,继续念出上面的数据,声调没有任何变化,但姬无艳给镰刀上油的手顿了一瞬——只有一瞬,然后继续上油,刀柄上情魔的哀嚎被油润得更低沉了。
“关于药人坊近期的业务动态——他们在城西新开了一间精品店,针对高阶客户提供‘定制化服务’。
最畅销的定制产品是‘美人面’。
制作流程是用秘法将活人皮肤完整剥下,敷在特制的灵液面膜上,可以保持活性长达一年。
剥皮后的供体失去皮肤的覆盖,肌肉组织直接裸露在空气中,需要挂在特制的保湿架子上保持活性。
剥皮后的供体存活时间通常在三十日左右,期间不喂食,只输入少量营养液,营养液也由万药谷提供。”
她的笔停在档案最后一页上,犹豫了一瞬间,但最终还是念了出来。
那一瞬间的迟疑被姬无艳听在耳中——柳如烟只有在面对某种连她都无法平静的事时才会在报告里出现这种短暂的停顿。
“公子,最新的情报是——前天下午,药人坊的精品店接待了一个客人。
客人挑中的供体是一个十六岁的少女,金丹期修为,天生灵体。
那个少女的来历已经查清——她叫沈小鱼,是沈素衣还在玉女峰时收的记名弟子。
沈素衣上次来信说她在将孩子接回血狱峰之前,曾经想把小鱼的修为封印住让她在凡人城镇隐居,但小鱼在她走后偷偷解了封印独自修炼,被人从客店中劫走。
从时间推算,她昨天应该还在养殖场的保湿架子上挂着。
现在是否已经被客人穿走,需确认。
要出手吗?”
百里宸君站起来,将插在剑鞘里的噬天剑从背上解下斜挎腰间。
他看了一眼窗外,柳如烟正抱着档案站在门槛边等他的命令,窗外北邙城的万家灯火像一盘被打翻的赌局,每一盏灯都是一桩买卖。
“传讯给沈素衣。
告诉她,她的弟子我替她找回来了。
让她不用来北邙城——带孩子去血狱峰等就行。
铁无心,黑爪,姬无艳,跟我去城西。
柳如烟,调集所有北邙城内的血狱峰暗哨,三刻钟内我要看到药人坊的养殖场地图和精品店的门禁路线。
另外盯住万药谷分舵——我们端了药人坊,他们的人肥田一定会乱。”
三刻钟后,养殖场地图和精品店门禁路线铺在东厢房的木桌上,被一颗夜明珠压住四角,珠光将地图上那些密密麻麻的标记映得像是某种古老的诅咒符文。
柳如烟在地图上点了四个位置——正门、精品店侧门、丙区保湿架区、密室。
密室这个位置是她根据暗哨情报推断的,她不知道里面封着什么,只知道药人坊所有巡逻路线的起点都从那里开始。
百里宸君的目光在地图上一扫而过,将噬天剑从腰间解下重新斜挎到背后,说了一句很简单的话:“铁无心,正门。
动静越大越好。
黑爪,从侧门进精品店,找到保湿架区。
姬无艳跟我走密道。
柳如烟留在外围调度暗哨,封住所有出口。
三刻钟后我要在精品店门口看到那辆车——空的。”
铁无心从正门冲进去的时候,一声沉闷的撞击声炸开了药人坊养殖场的夜。
那是剔骨刀刀背砸在正门铁栅栏上的声音,紧接着是一连串密集的骨折声、惨叫声和慌乱奔逃的脚步声。
铁无心打得极响极狠,每一步都踩碎一块地砖,每一次挥刀都带起一阵骨骼碎裂的脆响。
他把正门所有守卫的注意力全部吸引过去,养殖场内的警报阵法在几声闷响后彻底停摆——折骨手拆阵法禁制和他拆人关节一样利索。
黑爪在警报停止的同一瞬间从侧门潜入精品店。
爪刃无声地割断了门禁阵法的灵力导线,一爪一个将精品店内部留守的护法悄无声息地放倒在地。
他的爪刃上涂了一层极乐魔脂——不是用来杀人,是用来让倒下的护法做美梦。
这些人醒来后会发现自己被扒光了绑在保湿架子上,嘴里塞着自己昨天卖出去的供体皮肤下脚料。
精品店内部的保湿架区,在午夜过后依旧亮着幽绿色的营养液荧光。
一排排保湿架排列成狭长的走廊,每排架子上都挂着供体,有的被剥了皮肤,有的被摘了器官,有的被换了骨头,残损的躯体在营养液管道的滴答声中偶尔抽搐,空气中弥漫着一种介于药水与腐甜之间的味道——那是营养液与创口渗出的淋巴液混合后的气味。
黑爪沿着保湿架区最里侧的那排架子快速搜寻,竖瞳在幽绿荧光中缩成针尖,一排一排地扫描过去,最后在架子末端找到了那个他要找的少女。
沈小鱼挂在第三排保湿架的左起第十二个位置,双手被细链吊在上方铁杆上,铁杆上铸有灵力锁扣。
她的皮肤已经被剥走了胸前和双臂的部分,裸露的皮下组织在荧光下泛着淡粉色的湿润光泽。
她听到动静时下意识偏了一下头,一双疲惫失焦的眼睛朝黑爪的方向转过来。
她看到了一个陌生的四足人影,竖瞳在黑暗中发着光。
她张了张嘴,但营养液堵住了她的喉咙,只能发出一声极细微的咕噜声。
黑爪用爪刃割断灵力锁扣,将沈小鱼从保湿架上轻轻放下来,又从她旁边那排架子上找到了那个比她小三岁的男孩。
男孩的皮肤已经被剥走了六成,裸露的肌肉组织上生出了褥疮,但还能动的那只手还在保持着敲击的动作——问她还活着吗。
沈小鱼被放在地上后,用还能动的那只手在男孩手背上轻轻敲了三下——我还在,我不怕了。
与此同时,百里宸君与姬无艳已经沿着柳如烟标注的密道深入了地下三层。
密道入口藏在精品店后厨的冷鲜柜后面,冷鲜柜里整齐码放着数十张叠好的新鲜人皮,每一张人皮下都压着一张标签,标签上写着供体编号、剥皮时间和客户姓名。
百里宸君一掌推开冷鲜柜,一条向下延伸的石阶深不见底,石壁上渗出的淡绿色液体散发着与营养液截然不同的陈腐气息。
石阶尽头是一道半掩的石门。
百里宸君推开门,密室内只有一个全身缠满绷带的人形坐在石室中央,手中握着一根银色骨针,正在将最后一根丝线从自己的左臂皮下抽出来,与对面墙壁上钉着的一排因果图谱连在一起。
图谱是用活人的血画在墙上的,每一个名字都是一道因果丝线的端点,名字与名字之间用骨针刺出的细孔连接。
人形抬起头,绷带缝隙中露出一双被因果反噬烧得只剩眼白的眼睛。
他看着百里宸君,用极慢极沙哑的语速说了一句话。
“你身上……有另一根骨针的气息。”
百里宸君没有回答,只是看着那面画满因果图谱的墙,问了一句:“药人坊背后的真正老板,是你?”
绷带人摇了摇头,骨针停在半空中,针尖上还挂着一根未完全归位的因果丝线。
他将那根丝线极慢极轻地穿过图谱上的一个名字,然后将针尖刺入自己右臂皮下,让那根丝线在自己体内循环一圈后再从指尖导出,动作极其熟练,熟练到每一针都透着万年的重复。
“不是老板。
是守墓人。
这座养殖场,是万年前归墟族编织者与吞噬者在北邙城最后一战的战场。
战死的编织者族人被我埋在这片土地下,他们的骨骸还在土里。
药人坊的灵根移植、器官培养、皮肤再生——这些技术,全都是从我拆解的编织者骨骸中提取的因果丝线转化而来。
他们把死人挖出来做成商品,我只是在这里替他们缝合剩下的因果,让他们死后还能保留一点尊严。”
他抬头看着百里宸君,那双被因果反噬烧得只剩眼白的眼睛在绷带缝隙中微微发光。
“你身后那面幡里,有一根母针。
让她过来——她手里那根母针,能解开这面墙上所有的因果死循环。”
百里宸君退出密室,将石门重新合上。
回到精品店时保湿架区的战斗已经结束,黑爪正蹲在地上一刀一刀地割断其他供体的锁扣,淡灰色的竖瞳在割开每道锁扣时都微微缩了一下——他在计数。
铁无心从正门一路打进来,剔骨刀上的血还没干,看到黑爪正蹲在地上割锁扣,反手将剔骨刀插回腰间,折骨手一个反关节将最后一个精品店护法的双臂绞在背后,双膝压住那人后颈,在对方的惨叫声中环视整排保湿架。
反曲的指关节因为用力过猛而咔咔作响。
姬无艳扛着噬魂镰靠在精品店门口,翼膜纱衣在夜风中轻轻翕动,金色竖瞳扫过被解救的供体们。
她什么也没说,只是从怀中掏出一小瓶止血药膏扔给黑爪。
那是她在断天峡刑架上被剑公子割裂嘴唇后柳如烟给她配的——还没用完。
黑爪将最后一个被救下的孩子从保湿架上扛下来。
那个男孩趴在他背上,手里攥着一块没吃完的魔物肉干。
沈小鱼被柳如烟用毯子裹着抱在怀里,已经昏睡过去,但她的手指还保持着敲击保湿架的动作——在梦里还在敲。
柳如烟正在安排暗哨用简易担架将获救供体分批运出,笔尖在行动记录上快速划过,头也不抬地说了句车已经备好了,缄默楼北邙分楼今天下午刚好交付了一批新货,其中有一批供体衣物还没来得及销毁,她直接截下来给获救供体穿了,省得冻着。
百里宸君从密道中走出来,白袍袍角沾着密室石阶上的淡绿液痕。
他看了一眼被黑爪扛在肩上的男孩和柳如烟怀里昏睡的沈小鱼,对柳如烟说了句:“干得好。”
然后他走向精品店后方那间密室的方向,在石门外站了片刻,将手掌按在石门表面,感受着石壁内那根子针与幡中母针互传符文的细微震动。
片刻后他收回手,转身走向队伍。
月光打在白袍上,人骨珠碰出一串细密的响。
铁无心走在最后,剔骨刀已经擦干净了,反曲的手指在月下比了个数——一百四十三。
队伍撤出北邙城时,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获救的一百四十三名供体被安置在车队中央的几辆大车上,盖着缄默楼还没来得及销毁的新布料。
沈小鱼靠在柳如烟肩上,昏睡中手指在柳如烟的手背上轻轻敲了两下。
柳如烟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背,没有收回手,只是用另一只手继续写着行动报告。
阴九幽坐在药人坊养殖场正门对面那棵枯槐树的树冠里。
万魂幡横放膝头,幡面垂下半幅,在黎明前最暗的那段夜色中微微翻卷。
他在这里坐了一整夜,从铁无心砸开正门铁栅栏的那一刻,到百里宸君从密道中走出来白袍袍角沾着淡绿液痕,到黑爪扛着最后一个孩子走出精品店。
铁无心砸开正门时,阴九幽在幡面上记录下了养殖场警报阵法的因果断裂过程——折骨手拆阵法禁制的手法和他拆人关节一样精准,每一处被反向折弯的阵眼节点都留下一道因果裂痕。
这些裂痕在阵法彻底停摆后没有自行修复,而是沿着阵法的灵力导线向四面八方扩散,最终在养殖场上空那张因果死循环大网上撕开了第一个突破口。
黑爪割断门禁灵力导线时,阴九幽的因果感知力沿着被割断的导线探入精品店内部。
保湿架区那些供体的因果丝线在锁扣被割断的瞬间一根接一根地从死循环中松脱,每一根松脱的丝线都伴随着一声极细微的因果震颤——那是被强行剥离的因果重新找回载体的声音。
百里宸君推开通往密室的石门时,阴九幽的手指在幡面上轻轻一顿。
密室中的绷带人,他之前已经在因果感知中标记过。
但现在百里宸君站在绷带人面前,两个人之间的因果丝线在石门推开的那一刻发生了第一次直接接触。
绷带人感受到的“另一根骨针的气息”不是来自百里宸君本身——是来自百里宸君袖中那面新生噬天幡深处残留的万魂幡因果印记。
万魂幡虽然已经焚毁,但它在百里宸君的因果节点上留下了无法磨灭的刻痕。
绷带人感受到的是那道刻痕,而那道刻痕是阴九幽亲手刻上去的。
往生引渡者在幡内睁开了眼睛。
她的骨针在绷带人说“另一根骨针”的那一刻自行震颤了一下——不是被唤醒,是被认出来。
绷带人手中那根银色骨针与往生引渡者手中的母针属于同一套针具,是归墟族编织者长老专用的十二根骨针之一。
往生引渡者持有的是母针,绷带人持有的是第五子针。
子母针在归墟族覆灭后失散了整整一万年,今夜在北邙城西区地下三层的一间密室里重新感应到了彼此的存在。
阴九幽没有让往生引渡者现身。
绷带人请求百里宸君“让她过来”,但百里宸君选择先退出密室——他不是拒绝,是需要在行动完成后再来处理这件事。
一百四十三个供体还在保湿架子上挂着,精品店里还有护法没有被放倒,城西外围的万药谷分舵随时可能反应过来。
先救人,再认针。
这个顺序是对的。
往生引渡者将骨针插回幡杆,在母针针身上刻下了第五子针的位置标记。
标记的深度与绷带人图谱上用血画的名字深度完全一致。
她刻完之后在标记旁边轻轻点了一下,像是在说:找到了,记下了,等这边的事办完,我去接他。
百里宸君退出密室、将石门重新合上时,阴九幽在幡面上密室标注旁边加了一行字:子母针已互相感应,往生引渡者已标记第五子针位置。
绷带人身份确认为归墟族编织者遗孤,与往生引渡者同门。
待血狱峰队伍撤离北邙城后,子母针将正式建立因果连接。
黑爪扛着最后一个孩子从精品店里出来时,阴九幽的因果感知力在那一百四十三个获救供体的因果丝线上快速扫过。
一百四十三根刚从死循环中松脱的因果丝线,每一根都在黎明前的夜风中微微颤抖。
它们太新了,新到还没来得及被任何因果网络重新捕获。
阴九幽在幡面上专门辟出一块区域,将这一百四十三根丝线暂时接入归墟草原边缘的待收容区,与余家七百三十六条残魂的魂龛相邻。
标注为“药人坊获救供体——因果丝线暂存,待供体自行恢复意识后按个人意愿决定是否归位”。
沈小鱼在昏睡中敲柳如烟手背那两下,阴九幽也看到了。
敲击的频率是两短——问“你还活着吗”。
柳如烟没有回答,但她没有收回手。
这个不收回的动作本身就是回答——我还在。
阴九幽在沈小鱼的因果节点旁将之前的标注更新为“师徒约定接续中,祖孙债务待其自行偿还,同伴牵绊已成熟——新增:与柳如烟之间产生临时因果丝线,性质为‘被保护者与保护者之间的单向信任’,待沈小鱼清醒后决定是否转化为长期因果”。
车队驶出北邙城北门时,天色已经微亮。
织梦娘从古庙后殿出来,发现麻袋里的银丝被夜风吹乱了几根,嘴里嘟囔着蹲下来重新整理。
尸宴的大锅换了一批新的磷火,胖厨师正在案板前磨他的剔骨刀,刀刃在磨刀石上来回滑动,发出极有节奏的沙沙声。
当铺掌柜打开水晶展柜,用一块软布逐一擦拭血玲珑表面的灰尘,擦到那颗带着天然红丝的珠子时动作格外轻。
药人坊养殖场的废墟在晨光中冒着淡淡的青烟——铁无心拆阵法时不小心点燃了营养液管道,火势不大,但烧了一整夜,把甲区到丙区之间的连廊烧成了一堆焦黑的骨架。
阴九幽从枯槐树上无声落地,将万魂幡轻轻合拢。
往生引渡者的骨针在幡杆上轻轻颤了一下——她在用新刻的第五子针标记向幡主示意:这里的事暂时告一段落,但归墟族的织机还没有组装完。
十二根针只找回了两根,还有十根下落不明。
其中一根很可能就在归墟长子手里。
他在枯槐树下站了片刻,将幡面上这一整夜记录的所有标注从头到尾检视了一遍。
血肉菩萨的因果反噬已归位,戏命的换偶因果已闭环,尸宴锅底的因果碎屑沉积层已标记待收,血玲珑里的幼童残念已接入幡内庇护区,织梦娘后院丝尽人的因果碎屑已暂存归墟湖底,沈小鱼和男孩的敲击频率已确认,养殖场一百四十三人的因果丝线已暂存待归,密室中绷带人的子针已与往生引渡者母针互相感应。
这一夜的因果收容量很大,但没有一件是他主动出手收割的——全部是被百里宸君的行动触发、由因果丝线自身的逻辑自行归位的。
他只是坐在旁边,看着,记录,偶尔用幡面替那些找不到归处的因果碎屑提供一个暂存的位置。
他将万魂幡收入袖中,身形化为一道淡绿色残影,沿着北邙城城墙的阴影朝城外飘去。
百里宸君的车队正在官道上缓缓北行,下一站是北海与中州交界的古战场遗址——断魂台以北三千里,那个常年弥漫尸腐气的黑色峡谷。
峡谷深处据说藏着一件古老的噬天魔器。
北邙城西,药人坊精品店。
夜雾从城西的沼泽方向漫过来,裹着腐殖土和灵药残渣混合的酸涩气味,将整条街的灯火都糊成了一团团昏黄的光晕。
精品店的门面倒不算大,门楣上挂着一块乌木匾额,刻着“药人坊·西城分号”几个字,字体端正,用的是东荒正道宗门通用的古篆。
门口站着两个迎客的侍者,一男一女,穿着浆洗得挺括的素白长袍,笑容可掬,姿态比北邙城任何一家酒楼跑堂都更殷勤三分。
若不是门内偶尔传出极细极低的呜咽声,路过的人多半会以为这是间卖首饰的铺子。
百里宸君推开门,门上的铜铃发出一声清脆的响。
店内灯火通明,墙壁上嵌着数十个水晶展柜,每个展柜里都陈列着不同的“商品”——有的是一双泡在灵液中的手,五指修长,指甲上还涂着淡粉色的蔻丹,手指会随着灵液的流动轻轻弯曲,像是在弹一支无声的曲子。
有的是一对悬浮在半空中的眼球,瞳色一蓝一金,眼球后面连着极细的神经束,神经束的末端插在一个小型聚灵阵上,阵法的微光每闪烁一次,眼球就转动一圈。
还有的是一整副完整的骨骼,被架在一个旋转的水晶台上缓缓转动,骨骼表面泛着玉质的光泽,每一块骨头上都用极细的针尖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移植适配符文。
掌柜是个胖乎乎的中年人,穿着团花暗纹缎袍,面相和善,见百里宸君一行人进门,不慌不忙地从柜台后面迎出来。
他先是不动声色地扫了一眼来客的修为,发现打头的白袍青年周身魔气内敛到几乎感知不到具体境界,身后的随从也都气势不凡,脸上的笑意当即又添了三分:“几位贵客,面生得很,第一次来小店吧?敝姓钱,单名一个禄字,是这间分号的掌柜。
几位想看点什么东西?小店虽小,货色在北邙城西这一片也算齐全——灵根移植、经脉改造、肉体重塑,什么都有。
精品区在二楼,今天刚好到了一批新货,都是上等料子,贵客若有兴趣,容小的带路,上二楼雅间慢慢挑?”
百里宸君的目光从展柜中那双还在弹琴的手上移开,落在钱禄脸上,声音很平:“我找人。
一个叫沈小鱼的姑娘,十六岁,金丹期,天生灵体。
前天被送到你们这里。
她还活着吗。”
钱禄的笑容顿了一瞬,但只消眨眼的工夫便重新堆回脸上,搓着手道:“贵客说笑了,小店做的是合法生意,哪有什么送来的活人——都是自愿捐献的供体,有契约的,有手印的,每一份都经得起查。
贵客说的那个名字,小的没印象。
要不您再描述一下长相?小的帮您翻翻库存。”
百里宸君没有重复第二遍。
他从袖中取出一枚血色令牌搁在柜台上,令牌与台面轻轻一碰,声响不大,但整个房间里的灵液罐子都跟着震了一下。
噬天令上的黑芒在灯火下泛着幽幽冷光,钱禄看到令牌时脸上的笑容终于挂不住了——他虽不是魔道中人,但在北邙城开店多年,消息比大多数散修都灵通。
万魔大会的事他不可能没听过。
他额角渗出一层细汗,声音放低了几个调门:“贵客息怒,息怒。
小的想起来了,是有一个叫沈小鱼的供体,前晚到的,灵体品质极好,入库的时候就标了精品。
昨天有个客人挑了这双眼睛,定金付了一半,约好明天上午来取。
供体现在还在三楼保湿架上挂着,活着呢,就是皮肤先被取了,这眼睛是预定好的,还没摘——您要是想要,小的这就让人把订单退了。
至于退单的违约金,小店自己承担,不劳贵客费心。”
精品店三楼。
保湿间是一条狭长的走廊,两侧墙壁上嵌满了透明的水晶罐,每个罐子里都挂着一个人——被剥了皮的人。
他们的皮肤被完整取下后敷在灵液面膜上,放在隔壁的恒温柜中待售;失去皮肤的身体被挂在保湿罐里,肌肉纹理和血管走向清晰可见,胸腔里的心脏还在跳,腹腔里的脏器还在蠕动。
罐壁上贴着标签,标注着供体的编号、年龄、修为、血型、灵根属性、采集日期、保鲜期限。
百里宸君走过这条走廊时,注意到一个罐子里的供体正在用仅剩的眼球追随他的脚步——那是个中年男修,丹田已经被摘走了,腹部的肌肉被整齐地切开后重新缝合,缝线用的是可吸收的灵丝,吸收后不会留下疤痕,因为他的腹肌也已经被预定了。
他的嘴被灵液灌满了发不出声音,但他的口型很清晰:杀了我。
走廊尽头最末一个罐子里挂着一个少女。
她叫沈小鱼,十六岁,金丹期,天生灵体。
她的皮肤已经在昨天被完整剥下,此刻全身只剩一层薄薄的筋膜包裹着鲜红的肌肉,筋膜表面的毛细血管还在微弱地搏动。
她的眼睛还留着,但眼睑被一起剥走了,所以眼球永远闭不上。
眼眶周围的轮匝肌裸露在外,每一次眨眼动作都会让整张脸的肌肉同时抽搐。
她听到脚步声,眼球转向罐壁外侧,看到了百里宸君的白袍。
她没有见过百里宸君,但她听师父沈素衣无数次描述过血狱峰的那位峰主——白衣,人骨珠,万魂幡,以及那句被玉女峰弟子们反复咀嚼了无数遍的话:“他帮师父收回山门时,连师父的茶叶都没喝一口。”
她的嘴被灵液堵住了,说不出话。
她的喉咙因为之前长时间的惨叫已经沙哑发不出完整的音节。
但她用尽最后的力气,让嘴唇做出一个口型。
那个口型很慢,很用力,像是要把每个字都刻在罐壁上:师——父——说——你——会——来。
我——没——哭。
百里宸君的手指按在水晶罐的封印阵上,折骨手的劲力从指尖透入阵眼,封印阵在一声极细的碎裂声中崩解。
灵液从罐中涌出,沈小鱼的身体软倒下来,他伸手接住。
她的身体没有皮肤,触手之处一片湿滑温热,能直接感受到肌肉的纹理和骨骼的轮廓。
她没有哭——没有眼睑的人哭不出来。
但她的眼球表面迅速凝聚了一层极薄的水膜,那是泪腺在没有眼睑阻挡时直接分泌的泪水,顺着裸露的眼轮匝肌淌下来,滴在百里宸君的袖口上。
他把她交给身后的柳如烟,柳如烟脱下自己的外袍将她裹住。
然后他转头对铁无心说了两个字。
铁无心等的就是这两个字。
他一把揪住还在楼梯口瑟瑟发抖的钱禄,反曲的手指扣住他的后颈骨节,将他整个人提了起来。
钱禄双脚离地,两条短腿在空中乱蹬,嘴里不停地往外倒着各种求饶的词——从价格公道到您要什么都行,从小的只是打工的到老板在北邙城主府有关系,最后连“贵客饶命小的上有老下有小”都说出来了。
铁无心听得不耐烦,反手一折将钱禄的右腕折翻了过去,关节反向弯到九十度被灵力锁死,钱禄的求饶声变成了一声短促而尖锐的惨叫。
“三楼这些罐子里的人,全部送回血狱峰。
能救的救,不能救的给个痛快。
这里就交给你了,把那些还没来得及被做成供体的人也一同带走。
精品店的账本别忘了拿——要查清楚每一笔订单的买家都是谁,尤其是预定沈小鱼眼睛的那个。
这些买家——从今往后,血狱峰有一份专门的名单要留给他们。”
铁无心咧嘴一笑,将钱禄往墙角一扔,拍了拍手,指关节在反曲的弧度下发出密集的咔嚓声。
钱禄瘫在墙角,抱着自己被折翻的右腕,脸上还挂着刚才求饶时没来得及收回去的媚笑,和剧痛带来的扭曲表情混在一起,形成了一副让铁无心极其满意的画面。
百里宸君转身下了三楼。
走出精品店大门时,他停了一步,侧头扫了一眼门楣上那块乌木匾额,抬手一道剑气将那四个字连同匾额本身一劈为二。
两半碎匾砸在门口的青石台阶上,弹了两下,落在迎客侍者的脚边。
两个侍者早已跪伏在地不敢抬头。
百里宸君跨过碎匾,带着沈小鱼走向北邙城东。
北邙城东,万药谷分舵。
灵田区。
这里的灵田终年笼罩在灵雾中,田垄之间整齐地种着一排排参天的人参——不是普通的人参,是从万药谷主峰那株三千年的参王身上嫁接过来的分株,每一株都扎根在一种特殊的“土壤”里。
沈小鱼的伤势需要一味“血肉还魂丹”才能修复被剥去的皮肤和受损的经脉,而这味丹药的核心材料——还魂参,只有万药谷的人肥田里才种得出来。
田垄上站着一个背着药篓的少女,年纪与沈小鱼相仿,穿着一件染满了泥土和暗红色污渍的粗布短褂。
她正在用一柄小铲子给一株还魂参松土,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小曲,时不时弯腰拨开参叶看看参须的长势,动作熟练得像是在自家菜园里摘菜。
她的名字叫药十一,是万药谷谷主的第十一个亲传弟子,负责管理北邙城分舵的人肥田。
药十一抬起头,看到一行陌生人踏入灵田区,不惊不慌,用手背擦了擦脸上的泥,露出一个完全不设防的灿烂笑容,声音脆得像刚摘下来的青枣:“几位是来买参的吗?今天不巧,还魂参还没到采收期,最快也要再等半个月。
这株不行,这根须还没吸饱,切开里面是空的——空的还魂参没有药效,只能当柴烧。
不过要是急用的话,我这边还有几株快成熟的,就是肥料还差一点——几位要是不赶时间,可以等我把今天这批新到的肥料埋下去,长个三五天就能收了。”
百里宸君没有接话,只是不紧不慢地往前走了几步,目光落在她身旁那片黑得发亮的泥土上。
泥土之所以黑得发亮,是因为施的不是粪肥——是人。
田垄尽头,一排排人头嵌在泥土里,像萝卜一样排列得整整齐齐。
那些人都还活着,身体被埋在土中只露出一个脑袋,泥土的压力正慢慢把他们的血水、淋巴液、骨髓从体内挤出来渗进土壤。
他们的嘴唇还在微弱地翕动,眼珠在凹陷的眼眶中缓缓转动,盯着每一个走近的人。
有人在无声地念着亲人的名字,口型重复了一遍又一遍,像是在背诵一本永远不会再翻开的家谱。
药十一顺着百里宸君的目光看向那些“人肥”,脸上的笑容没有半分变化,甚至还弯腰从田边拎起一个水壶,走到最近的一颗人头前,往他干裂的嘴唇上浇了点水,动作轻柔得像在照料一盆花:“别晒太干了,晒干了汁就少,参须吸不动干巴的皮。”
她拧好水壶的盖子,转向百里宸君,笑容依旧灿烂明媚,眼睛里没有任何阴霾,像一个在向客人介绍自家果园的果农:“前辈不会是为了这些肥料来的吧?他们都是自愿的——北邙城奴隶市场签了死契的人,反正早晚要死,死在田里还能肥一株参,也算是积德了。
再说了,万药谷的人肥田在整个东荒都是有口碑的,我们的参药效比别处高三倍,就是因为肥料用得好。
您不认可这做法也没关系——不认可的人多了,他们现在都在田里了。
北邙城这地方没规矩,唯一的规矩就是谁强谁说了算。
我师父说过,炼丹之道,以人为本,不把人当人,才能把人炼成丹。
这句话我背了二十年,从来没觉得哪里不对——不对的地方大概是我还没活到能觉得不对的年纪。”
百里宸君将放在药十一脸上的目光收回来。
这个少女的笑容比血肉菩萨更瘆人——血肉菩萨至少知道自己是在做恶,他是用慈悲掩盖残忍;而这个少女不觉得自己在做恶,她是从根上就被种在了这片人肥田里,长出来的每一片叶子都浸透了人血,但她闻不到血腥味。
她闻到的只有参香。
他没有杀她。
他只是将那个在精品店三楼被他劈碎的封印阵残片扔在药十一脚下,告诉她药人坊已经被端了。
然后他走进人肥田,走到那株最粗的还魂参前,亲自挖出了参根,同时将那些被埋在土里的人一个接一个地拔了出来。
每拔一个人,他就将一缕魔气注入他们体内,将那些已经钻进身体深处的参须逼退。
被拔出来的人大都已被参须侵蚀得体无完肤,但还活着。
他们躺在田埂上,胸腔里终于吸入了几个月来的第一口没有被参须过滤过的空气。
有人哇地一声把泥吐了出来,泥里混着好几条还在扭动的细白参须,吐完之后趴在地上狠狠喘了好几口,然后把脸埋在泥土外面没有参须的那一面,哭得浑身打颤。
百里宸君将那株还魂参交给柳如烟带回血狱峰炼制血肉还魂丹,随后亲手将那片人肥田连根铲平,田垄间的聚灵阵被噬天剑气扫过,烧得连阵眼都熔成了铜渣。
分舵仓库里的丹药和药材被铁无心带人全部搬空。
药十一站在田埂上,看着灵田区被毁于一旦,那个灿烂的笑容终于从她脸上缓缓褪去。
她看着那些被拔出来的人,又看着被铲平的田垄,又看了看自己那双沾满人血和泥土的手,像是第一次发现原来泥土是这个颜色。
北邙城,深夜。
万药谷分舵的人肥田被铲平之后,城东的灵田区陷入了一片反常的死寂。
平时这个时候,田间的聚灵阵会发出持续的嗡嗡低鸣,药农们会推着板车在田垄间运送新到的奴隶,缄默楼的人口贩子会在仓库门口点货交割。
今晚这些声音全都没有了。
只剩田垄尽头那一排空空荡荡的土坑,坑里残留着被拔出的人肥留下的凹陷痕迹,泥土表面还嵌着几缕被扯断的参须。
百里宸君站在被铲平的灵田中央,将一份刚送来的拍卖会请柬展开。
请柬的材质是上等灵丝纸,触手温润,纸面上用活人血调制的朱砂写着几行工整的篆字——“北邙城年度换皮拍卖会,诚邀贵宾莅临。
本次拍卖会共有拍品二十一件,其中精品换皮七件,均采用化神期以上供体,活性保持一年以上。
时间:今夜子时。
地点:北邙城中央,听风阁顶层。
本会实行会员引荐制,请柬不得转让,凭柬入场。”
听风阁是北邙城最高的建筑,九层楼阁,飞檐斗拱,每层檐角都挂着一串用人骨打磨的风铃。
风一吹,风铃就发出极细极轻的呜咽,那声音和石窟里的人烛燃烧时的滋滋声有几分相似。
今夜,听风阁顶层灯火通明。
从楼梯口到拍卖厅门口铺着一条长长的红毯,红毯两侧站着两排侍者,穿着统一的素白长袍,脸上挂着经过训练后弧度一模一样的微笑。
他们不会说话——舌头被割掉了,因为拍卖会上有些事不该让侍者传出去。
百里宸君一行人跨进听风阁大门时,侍者齐刷刷地躬下了腰。
拍卖厅不大,布置得却极尽奢华。
紫檀木的座椅上铺着人皮软垫,椅背刻着隔音阵和防窥阵。
穹顶上悬浮着一圈水晶灯,灯芯不是烛火——是血玲珑。
三十六颗极品血玲珑围成一个环形,随着厅中众人的呼吸同步搏动,将整个拍卖厅照得温润如暖玉。
厅中大约有四十多位宾客,都是北邙城乃至整个东荒最顶层的人物。
他们来自不同的势力,穿着不同风格的华服,此刻正三五成群地寒暄,讨论今晚的拍品,或者低声交换着某个散修出身的漂亮女修最近是不是已经“入库”了。
空气中弥漫着极淡的檀香味——不是血肉菩萨那种掩盖尸臭的檀香,是换皮会用来熏拍卖厅的定制香,香味中混着一丝极难察觉的血腥气,来自今晚拍品中刚剥下来不足三日的新鲜皮肤。
正中央展台上,主持人正在为今晚的第三件拍品做最后的介绍。
他是一个穿着黑色礼服的中年男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嗓音低沉悦耳,姿态优雅从容。
他用戴着白手套的手指向身侧的水晶展柜,展柜中陈列着一张完整的女性皮肤,从头顶到脚趾,每一寸都完整无损。
皮肤被敷在一层透明的灵液面膜上,在血玲珑的光照下泛着健康的淡粉色微光,手指尖端的指甲还在缓缓生长,那是被灵液面膜保持活性后的正常代谢现象。
“第三件拍品,编号丙申七,供体为化神初期女修,天生冰肌玉骨,肤质在灵液面膜的浸泡下已被完全激活,穿上后自带冰肌玉骨之效。
起拍价两万灵石,每次加价不少于一千。”
台下举牌的宾客此起彼伏,最终价格定格在三万六千灵石。
得标者是一个戴着面具的老者,身形佝偻,但举手投足间那股气势完全不像是会被年龄压弯了腰的人。
他拄着一根龙头拐杖走上台,在所有人面前开始试穿。
主持人从展柜中小心翼翼地取出那张皮肤,像抖开一件丝绸睡袍一样将它展开。
老者脱下外袍,露出干瘪松弛满是老年斑的身体,然后伸手接过皮肤,将腿伸进皮肤的腿部内侧。
皮肤碰到他的身体后自动开始贴合,从脚趾到脚踝到膝盖到大腿,皮肤内侧的筋膜纹理与他的肌肉纤维自行缝合,发出极细微的呲呲声。
当皮肤完全贴合后,老者的身体开始扭曲收缩,骨骼发出令人牙酸的咔嚓声。
片刻之后,一个佝偻老者消失了,展台上站着一个高挑冷艳的女子,冰肌玉骨,长发垂腰。
她用那双刚长好的手指抚过自己的脸颊,然后用一个和她此刻容貌完全不匹配的苍老声音说了句“不错,比去年的那件更贴身”,台下的宾客们哄堂大笑。
主持人笑着递上一面镜子,说您回去照照更满意。
角落里,有个看起来不过十七八岁的少女服务生端着酒盘低着头快步走过,她的目光死死盯着盘子上的酒杯边缘,不敢抬头看展台上那个正在捏自己新下巴的老者。
她的手在发抖,抖得盘中的酒杯叮叮作响。
就在她端盘走到第八排座位时,一只苍老的手从座位里伸出来拍了拍她的手腕。
力道不重,但恰好让酒杯发出了一声极清脆的碰撞。
不是台上那位试穿皮肤的老者——是另一个老妪,戴着面纱坐在最角落的位置,旁边坐着一个年轻的女子,穿着被鲜血浸透的道袍,怀中抱着一柄没有剑鞘的古剑,面容与老妪年轻时如出一辙。
“你多大了?”老妪的声音沙哑低缓,像是已经很久没有跟人说过话了。
“回贵宾,十八。”少女的声音绷得极紧,几乎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十八。
我女儿被剥皮那年,也十八。”
老妪的声音不轻不重,像是在说给自己听,然后伸出枯瘦的手指从怀中取出一张泛黄的画像,画上是一个穿着月白色道袍的少女,面容与老妪有七分相似,笑容温和而明亮,怀中抱着一柄古剑,剑穗上系着一枚小小的玉佩,那是母女之间唯一的信物,“她是被缄默楼拐走的。
缄默楼拐了她,转手卖给了你们换皮会。
你们说她是化神初期,其实她只有金丹后期。
你们为了把价格标高,给她吃了催升丹——那种丹吃完之后经脉会在三个月内寸断,你们根本不打算让她活过三个月。”
厅中的热闹渐渐冷了下来。
姬无艳已经无声地移动到拍卖厅的侧门,黑爪倒挂在穹顶的血玲珑灯环上,铁无心在座位间缓缓活动着反曲的手指关节,沈素衣的冰蓝剑芒在剑鞘中嗡嗡作响。
老妪缓缓站起身,目光落在展台水晶展柜中那张正在被重新摆正的女人皮肤上——那张皮肤在展示中不小心翻出了一个极细极小的印记,耳后的一颗小痣,和她画像上的女儿、和她身边那个抱着古剑的年轻女子,一模一样。
她将画像举起,对着台上正将皮肤重新摆正的主持人,声调不高,却像一柄钝刀子在每个人心头慢慢割:“这幅画像是我女儿十八岁时的肖像。
她十八岁那年被缄默楼拐走,三年后我收到消息——她的皮被你们换皮会卖给了一个散修。
我今天来,就是想问问那位买家,我女儿的皮,穿着还暖和吗?”
展台后方一位戴着面具的散修忽然浑身一颤——他手里正把玩着刚才第三件拍品的竞价牌。
他的面具下传来几声粗重的喘息,然后从座位上弹起身想从侧门溜走。
但姬无艳的噬魂镰已经横在了他面前,刀柄上的情魔哀嚎在极近的距离内直接钻入他的耳膜,他捂着头跪倒在地。
老妪将面纱摘下,露出老迈而异常熟悉的面容——和那张画像上的少女一模一样的眉眼,一模一样的嘴唇弧度,只是被岁月反复拉扯了不知多少遍。
她缓缓走向主持人,主持人的白手套停在半空中,笑还挂在嘴角,腿已经往后不由自主地退了半步。
“今晚的拍卖会,到此为止。
所有换皮,全部物归原主——原主已经死了的,烧成灰,还给她们的家人。
原主还活着的,我给他们赎回来。
至于你们这些买家——”她的目光从拍卖厅中那些衣着华丽的贵宾脸上一一扫过,最后落在那位刚试穿了皮肤还没来得及脱下的老者身上,“你们买皮的时候,有没有想过自己的皮要是被别人穿在身上到处走,会是什么感觉?”
老者后退一步,后背撞在座椅靠背上,嗓音又恢复了他本来的苍老和沙哑:“你……你是万剑山庄的上上任庄主——不是已经死了吗!”
老妪微微一笑。
她右手从袖中缓缓抽出一柄剑——那柄剑与她女儿怀中抱着的那柄古剑一模一样,只是剑刃上布满了被铸剑炉炭火烤出的焦黑纹路。
她将剑尖指向展台,声音不轻不重地说了句让在场所有人都汗毛倒竖的话:“死过。
又活了。
万剑山庄以剑奴封魂铸剑,我夫君就是被推进剑炉封魂的最后一任剑奴。
他死前用剑意在我丹田里留了一口气,让我在坟里躺了四十年才爬出来。
四十年躺在一口钉死的棺材里,只有一个念头——找到我女儿。
今天,我找到了。”
她手中古剑的剑魂在感应到主人的剑意后突然爆发出刺目的红光,剑身上那些焦黑纹路一条条亮了起来——那不是炭火的焦痕,那是封魂时剑奴的血肉在剑刃上冷凝后留下的血痕,每一道血痕都是一条被投入剑炉的剑奴最后的执念。
老妪一剑斩下,将展台上三件换皮的水晶展柜全部劈碎,灵液面膜在剑气的冲击下化为漫天晶莹碎片,三张被剥下的完整皮肤从碎片中飘落,落在碎玻璃和灵液的混合残渣之中。
皮肤上的指甲还在缓缓生长,皮肤边缘与灵液面膜分离后开始微微蜷缩,像是被夺走了最后一点温度的被子。
换皮会的会长终于不再躲藏。
他从拍卖厅后方的贵宾室中缓步走出,穿着一件极其贴身的黑色皮肤——那件皮肤原本属于化神期魔修,周身不断渗出漆黑的魔气。
魔气在他周身凝聚成实质化的铠甲纹路,每一次呼吸都让厅中的血玲珑灯光黯上一分。
他本人长相普通,甚至有些憨厚,但那双眼睛在魔化皮肤覆盖下泛着不正常的琥珀色微光。
他走到展台前,与老妪对峙,声音平稳而彬彬有礼,像是在主持一场正常的商业谈判:“苏前辈,令爱的皮肤是本会多年前从缄默楼手中收购的,收购时手续齐全,缄默楼提供了合法的失踪推定死亡证明。
本会从不拐卖活人——只收购已故修士的合法遗产。
至于您说的催升丹,那是缄默楼的手段,与本会无关。
您要报仇,应该去缄默楼,不是来听风阁。
本会只是卖衣服的——至于衣服从哪来,那是供货商的事。
本会提供的只是优质的商品和优质的服务。”
百里宸君始终站在拍卖厅最后方不动声色地旁观,直到这一刻他终于将目光投向主席台。
换皮会会长感受到那道目光的压迫,不自觉地偏了偏身位。
百里宸君将肩上的披风往旁撩了半寸,露出腰间那枚黑芒流转的令牌,开口时语气像是在漫不经心地纠正一个陈述事实的细节:“你刚才说,你只收购已故修士的合法遗产。
那你身上这件魔修皮,原主还活着吗。”
会长脸色微变。
他身上的魔化皮肤是换皮会排名前三的顶级藏品,原主是一个被缄默楼拐走的魔道散修,但这件事从来没有公开过。
他不知道百里宸君是怎么知道的,但他很确定这不是一个自己能糊弄过去的问题。
百里宸君没有等他回答,缓步走向展台,每走一步,厅中的血玲珑灯光就黯淡一分,三十六颗血玲珑像是同时被什么东西从内部吸走了活力。
“换皮会的规矩,我不打算改。
但今晚的所有拍品,全部按原主登记造册。
原主还活着的,送到血狱峰来赎。
原主已故的,骨灰连同剩余皮肤一起火化,还给原主的家人。
至于你身上这件——”他停在会长面前,伸出右手食指在会长胸口轻轻一点,指尖触到魔化皮肤的瞬间,那件穿在会长身上的皮肤像被火烫到的蛇一样从他身上自行剥离开来,缩成一团漆黑的皮囊落在地上不断抽搐,“脱下来。
这件衣服,你不配穿。”
会长沉默良久,最终低头看了看地上那团还在抽搐的魔化皮囊,又抬头看了看老妪手中的古剑,再看了看百里宸君腰间那枚他怎么也跨不过的令牌。
他用白手套不紧不慢地摘下来,叠好放在展台上,脸上那道彬彬有礼的微笑依然没有消失,只是笑容底下那层被精心维护多年的从容已经裂开了几道细纹。
“百里峰主,您今天端了药人坊,又扫了万药谷分舵,现在再来管换皮会的闲事。
恕我直言,您杀得了一城一人,但换皮这种事——在这座北邙城是常态,在整个修真界也是常态。
北邙城没有规矩,唯一的规矩就是实力。
您要改规矩也行——但规矩改了之后,人不会改。
那些来买皮肤的人,不会因为今天的拍卖会黄了就不再想穿新衣服。
您今晚砸了我的场子,我不能拿您怎么样。
但您出了北邙城,这个修真界还是原来那个修真界。
您能端几个场子?端得完吗?”
百里宸君看着他,没有回答。
他转过身走向拍卖厅的大门,将散落一地的换皮碎片与那些还在轻颤的灵液面膜残渣踩在脚底,走出好几步才头也不回地丢下一句话。
语调与方才在药人坊药田边驳斥小药女时一样平淡,分贝不高,却压住了整场拍卖会最后的余音:“那就端到没人敢穿为止。
给你留个传讯符——回去告诉你那些会员,万剑山庄那个从坟里爬出来的疯婆子正挨个找他们叙旧。
谁不服,血狱峰在后山老槐树下给他留座。”
北邙城,听风阁的换皮拍卖会被端掉后的第五天。
城中的气氛发生了某种微妙的变化。
药人坊的精品店关了门,万药谷分舵的人肥田被铲平后还没来得及补种新的肥料,换皮会的会员们连夜撤出了北邙城,连带着将城中最顶级的几家酒楼和客栈的生意都拖冷了。
但北邙城不会因为少了几个大商户就冷清下来——恰恰相反,更多原本被这些大商户压在下面的小势力开始蠢蠢欲动,试图填补他们留下的空白。
这期间柳如烟的手上多了一份新的情报,来自血狱峰安插在北邙城的一名暗哨,情报只有一句话:“有人在城北旧城区的一座废弃祠堂里,发现了一户‘幸福’的人家。”
“幸福”这个词在北邙城很少出现。
这里的人谈论的都是货源、价格、成色、保鲜期,没有人谈论幸福。
一个幸福的人在北邙城要么是刚来还没被坑过的愣头青,要么是正在被坑但还没发现自己已经被坑了的可怜虫。
但暗哨在“幸福”上面加了引号,这就不是普通的幸福了。
柳如烟对引号的敏感度比大多数人都高——当年百里宸君用引号圈住她名字的时候,她就已经学会了在别人话里的引号中找真相。
城北旧城区,废弃祠堂。
这座祠堂不知道荒废了多久,门前的石狮子被风雨侵蚀得面目模糊,门楣上的匾额早已朽烂掉落。
但祠堂里面却被收拾得一尘不染——供桌被改成了饭桌,香炉被改成了米缸,满堂陈旧的牌位被收起来整齐地码在墙角,用一块干净的白布盖着。
桌上摆着三副碗筷,三菜一汤,菜还是热的。
饭桌边坐着一对夫妻和一个孩子。
男人大约三十出头,金丹初期修为,穿着普通散修的粗布短褂,但气色极好,面色红润。
女人穿着素色的布裙,长发用一根木簪挽在脑后,怀里抱着一个大约五六岁的男孩。
男孩正在吃一碗肉羹,吃得满嘴油光,时不时抬头冲爹娘笑一下。
男人时不时给女人夹菜,女人时不时帮男孩擦嘴,夫妻偶尔对视一眼就忍不住笑起来。
这画面放在北邙城外的任何凡人村镇都不奇怪,但在北邙城城北废弃祠堂里,在药人坊、万药谷和换皮会刚刚被清洗过的这个时间点上,就显得格外扎眼。
百里宸君站在祠堂门口,没有进门。
黑爪趴在他脚边,鼻翼微微翕动,竖瞳缩成了一条细缝,从喉咙深处挤出三个字:“味道不对。”
祠堂里飘出来的气味太干净了,干净得像是被精心调配过的。
《噬主成魔:万魂幡饮血开锋》第 1257 章在 秋水小说屋 已为您整理完毕,喜欢请收藏本站,谁的故事谁的一生 后续章节将持续更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