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5章 进入九山

裴炎发现，那九山树给他带来的震撼并没有随着距离的拉近而有所减弱。

离得越近，那九棵巨树便越发不像树了。

它们的树干基部所占的地方大得难以想象，顺着那粗壮到几乎不可理解的树干向上望去，只能看到第一波粗大分支在极高处彼此交错，再往上的部分便隐没在了浓郁的云雾之中，怎么都看不分明。

那些从树枝之间露出来的建筑飞檐与藤桥栈道，在远看时还能勉强辨认出轮廓，此刻置身于树冠笼罩的范围之内，反而全都被头顶那遮天蔽日的枝叶挡住，再也看不清楚。

脚下的地面已经不再是被落叶覆盖的林间泥地，而是一种十分坚硬平整的暗色地面，像是被无数修士经年累月地踩踏压实过一般，光洁、干燥，表面隐约还能看到一些细密的纹路，一直延伸到视线尽头。

天空中的修士很多，各色身影从四面八方向那九棵巨树的方向汇聚过去，有的御空而行，有的骑乘灵禽，有的踩着奇怪的法器。

裴炎一眼扫过去，能分辨出其中不少人族修士和异兽修士的身影，夹杂在更多形态各异的灵植修士之间，所有人都在朝着九山树的方向赶路。

并没有人多看他一眼，他一个通脉境初期的人族修士，在这片浩大的修士洪流之中，确实没有任何特殊之处。

但即便是以裴炎通脉境的飞行速度，从密林边缘到那树冠真正笼罩的地方，也用了差不多一刻钟的时间。

就在这时候，裴炎跟着前方那些身影都从空中降落到地面。

落地之前，他便已经注意到，这片区域的地面上几乎看不到其他杂乱的灵植。

那些在沉星林海其他地方随处可见的各色灵植，在这里全都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他从来没有见过的树木。

这种灵植高约十几丈，树与树之间的间距完全相同，每隔十几丈便有一株，排列得整整齐齐，从裴炎落地的地方开始，一直向左右两侧延伸出去，看不到边际。

他仔细观察了一会儿，又联想到九山树的整体规模，一个让他自己都有些难以置信的念头便浮了上来——这种树难道是绕整个九山树区域围了一圈？

如果真是这样，那这圈树的规模便极其恐怖。

九山树的范围有多大，他刚才已经在空中看到了一个大概。

如果这种排列整齐的树木真的将整个九山树的外围都围了起来，那这种灵植的数量真的是无法想象。

不过转念一想，九山树存在的本身已经完全超出了他的认知，那再多上一圈这样的灵植，似乎也不是什么难以理解的事。

随着裴炎不断靠近那片整齐排列的灵植，那些灵植的全貌也逐渐清晰了起来。

这种特殊灵植与他之前见过的所有灵植都不太一样。

它们的树干笔直而光滑，通体呈深褐色，树皮表面布满了极细密的纹路，远远看去就像是一根根从地面里竖起来的石柱。

树干上几乎没有任何分叉，偶尔有那么几根极细的侧枝从两侧伸出来，长度也都很短，绝大多数还是光秃秃的，只在顶端生着一小簇暗绿色的针叶。

但就是这些稀疏的侧枝上，裴炎竟然隐隐约约能看到一些灵植修士的身影。

那些修士或站或坐，姿态各异，但穿戴都极为整齐。

他们清一色地穿着深绿色的制式甲衣，腰间悬着长剑，背后负着弓弩模样的法器，胸口处绣着一枚裴炎不认识的符文。

那些修士的面容虽然被枝叶遮去了大半，但从他们笔挺的身姿和警觉的目光来看，他们不是普通的守卫，更像是一支在灵植中常驻的精锐。

他们站在那些光秃秃的侧枝上，如同钉在城墙上的哨兵，目光始终在外面的方向上扫视着。

裴炎这时候才反应过来，这些排列整齐、通体光秃、枝上设哨的灵植，恐怕就是九山树外围的防御工事。

它们虽然只是一排排的灵植，但作用大概相当于人族城池外围的城墙。

裴炎放慢脚步，同时将神识微微外放，小心地探查着一株距离他不远的一株特殊灵植。

这一探查，他立刻发现了一个新的情况——那些灵植之间，竟然存在着一道道几乎透明的灵光。

那些灵光并不明亮，也没有任何灵力波动散发出来，如果不是裴炎的神识足够敏锐，根本不可能察觉到。

竟然跟裴炎的那五株桃都树构成的法阵有相同的地方。

它们从一株树的树干中延伸出来，连接到另一株树的树干上，一道接着一道，将那些整齐排列的树木串联成了完整的一堵看不见的墙。

裴炎不用试也知道，这道灵光屏障所构成的防御力，绝非他现在的修为能够轻易撼动的。

只有前方一个方向，那些灵植之间没有灵光连接。

那段缺口约莫有二三十丈宽，灵植的间距也比其他地方稍微宽了一些，两侧的树干上站着的守卫明显多了许多，甚至地面上还额外搭建了几座用深色木材搭成的岗哨，岗哨中不断有修士进出。

显然，那里便是进入九山树范围的入口。

裴炎心中微沉了一下。

他观察了一会儿，发现每一个进入入口的修士，都主动出示了一枚令牌。

以他现在的目力，即便隔着一段距离，也很容易便辨认出来，那些修士出示的令牌与他手中那枚身份令牌几乎一模一样。

个别令牌的表面在他这个角度下，还能看到隐约流转的一层极淡的灵光。

他心里咯噔一下，但面上仍旧不动声色。

他的身份令牌经过那根绿色细丝的侵入之后，内部的追踪印记已经被彻底控制，但是身份识别的作用应该没有任何问题，而这个小小的变化，按理说不会被这些守卫的灵植修士察觉。

但是这些都只是他自己的推断。

身份令牌的真正运作原理到底是什么，那些灵植修士通过什么方式核对令牌的真伪，对他来说全是未知的。

万一对方有什么特别的手段，能够测出他这枚令牌内部被动过手脚，那他便等于是在自己送到对方眼皮子底下了。

不过裴炎既然敢朝九山树来，这一层风险他当然也考虑过。

真要是被发现的，他也不至于毫无应对之法。

他收拢思绪，脸上维持着一副平静沉稳的神色，迈步朝那入口走去。

入口处的人流并不算拥挤，但始终保持着连贯。

等裴炎走到那缺口近前时，只见那处两侧各自站着两名修士，身着与哨兵相似的制式服饰，只是甲衣上的符文颜色更深，修为也明显更高，竟然都是六阶修为。

他们两人神情淡漠地扫了裴炎一眼，目光平静，仿佛眼前这个人族修士和前面经过的灵植修士没有任何不同。

其中一人例行开口，语气非常平淡：“你来到我们沉星林海所为何事？是否持有身份令牌？”

裴炎心中微微紧绷，但脸上没有露出任何异色。

他将早就准备好的说辞平静地说了出来：“我来到贵地，是想寻几株能对眼下境界有所助益的玄药。”

这个理由对于一个人族修士再正常不过。

九山树这种各族汇聚、交易繁盛的地方，每天都不知道有多少人族修士为了求购灵植玄药而来。

一个通脉境初期的人族修士说自己是来寻找对自己有用的玄药，再正常不过。

他说话的同时，已经把一直放在袖中的那枚身份令牌取了出来，向前递去。

他的动作自然，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平静，全然看不出半点心虚。

只不过在令牌离开指尖的那一刹那，他的呼吸还是不自觉轻了一分。

那灵植修士并没有直接伸手去接裴炎的那枚身份令牌。

他只是偏过头，朝旁边那株高达十几丈的树木投去一个眼神。

紧接着，一道极细的灵光突然从那株树的树干中激射而出，在裴炎还没有反应过来之前，就已经准确无误地打在裴炎的身份令牌上。

就在这时候，令牌表面立刻浮现出一圈极淡的墨绿色灵光，那灵光柔和而稳定，在令牌的纹路间缓缓流转了数息，随即收敛。

那两名六阶修士见了那墨绿灵光，同时微微点头，但是面上并没有什么多余的表情。

裴炎见对方两人这副反应，心里悄然松了口气。

看来令牌中的追踪印记虽然被绿色细丝完全控制，但作为身份证明的基本功能，依然没有受到影响。

那名刚刚开口的修士等令牌上的灵光消退之后，继续例行问道：

“你进入九山树地域，预计要待多久？一年之内，需缴二十枚银玄石；超过一年，需缴一百枚银玄石。”

裴炎心中暗暗咋舌，只听说进入九山树的费用不低，却没想到竟然高到这种地步，而且他还是第一次听到这样不合理的规矩。

短短一年便要二十枚银玄石，这放在万兽原的万兽城中，已经是一笔相当可观的开销了。

而若是待的时间要超过一年，竟然直接涨到一百枚。

一百枚银玄石，他倒不是拿不出来，但仅仅是为了进入一片区域便付出这么大的代价，饶是他身家远超同阶，也觉得有些肉疼。

可转念一想，他此行的目的不是随便逛一逛就能达成的。

想要在九山树中打听到菟丝鬼藤的领地所在，时间上他完全没法保证。

于是他定了定神，平静地答道：“我要待的时间，恐怕要超过一年。”

他说完，便从须弥牍中取出一个小布袋，里面不多不少，正是一百枚银玄石。

他将袋子递给另一名一直没有开口的灵植修士。

那修士接过袋子，神识只略微在袋中一扫，便点了点头，将袋子收入腰间。

紧接着，方才射出灵光的那株灵植上再次闪出一道光芒。

这次的光芒与之前不同，带着一丝淡黄色的微光，直接没入裴炎手中的身份令牌之中。

令牌表面那层墨绿色微微一颤，随即浮现出一圈极淡的黄色光晕来。

那光晕和之前的绿光一样，只持续了几息便收敛了下去。

那名灵植修士看了眼令牌上的变化，语气依然不冷不热，似是在重复一段已经说过无数遍的话：

“你的身份令牌已经录入长期停留的信息。

之后不论你是租借洞府，还是完成交易，持此令牌都会有一些优先的权利。

具体细则，进入之后慢慢便会知晓。现在直接进去，不要耽误后面的人。”

他说完便侧开身子，给裴炎让出了通道。

裴炎见两人都懒得跟自己解释这长期停留的权利，心下也明白这里每日不知要涌入多少外来修士，对方哪有耐心给每一个人细说九山树内的规矩。

他不再多言，迈步朝那缺口走去。

就在他跨过那两株灵植之间的位置、身体穿过那片原本应该存在灵光屏障的空间时，他眼前的景象骤然大变。

方才还是一片幽暗肃杀、排列着整齐树木的外围林地，此刻竟然骤然消失不见。

取而代之的是一条宽阔得惊人的街道。

街道约莫十来丈宽，由一种淡青色的石板铺成，路面干净得几乎能映出人影。

街面上人来人往，各个种族，各色服饰、各种修为的人混在一起，行色匆匆。

街道两旁，密密麻麻排列着大大小小的店铺，有的高约两三层，有的则索性从两侧延伸出去的粗壮树枝上悬挂着铺面。

那些店铺前面挂着各式各样的匾额，有的写着玄药，有的写着法阵，有的写着灵材，字迹各异，有的甚至是用某种裴炎不认得的文字书写。

整条街道热闹非凡，和万兽城里的坊市几乎没有什么区别。

裴炎站在原地，只略略一望，便已看出来这条街道不过是九山树极小的一部分。

再往里走，还有数不清的岔路、回廊、阶梯，一直通向被那些巨树遮蔽的更高处。

而就在他准备抬脚深入的时候，一个略显油滑的声音忽然在裴炎身旁响了起来。

那声音来得极快，时机也掐得精准，像是早就在入口处等着他这样的新来者。

“这位仙人，可是第一次来九山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