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3章 樟姓修士

裴炎本以为药灵刚刚融合完伴生玄药，短时间内多半还要再休整一番，那破空虚桐的融合之事，少说也得再往后拖上一段时日。

可眼下看来，自己还是低估了融合了伴生玄药之后的药灵。

它既然能将那株破空虚桐收入体内，并且保证在它体内融合得只会更安稳，那这事便已经没有了后顾之忧。

裴炎不再耽搁，直接把药灵和灵芪貂一并收到了须弥牍之中。

裴炎又将洞府内的桃都树法阵的禁制重新检查了一遍。

桃都树法阵运转如常，淡淡的清冽气息仍旧若有若无地弥漫在空气里。

裴炎取出身份令牌，独自走到洞府门前，抬手一挥。

那道白蒙蒙的禁制无声散开，又在他走出之后重新合拢，将洞府内的一切再次遮蔽得严严实实。

沿着门前的石阶一路往下，裴炎走得并不急。

洞府所在的位置是神树中部的顶端，再往上不远便是那道隔绝上部的透明光幕。

从高处往下，视野里尽是一层层交错的枝干与蜿蜒而下的台阶，斑驳的灵光在树壁间明明灭灭，像是给整株巨树点上了无数细小的灯火。

四周极静，偶尔才有一两声极轻的虫鸣从树皮褶皱间传出来，旋即又被风吹散。

待到巨树中部靠下时，裴炎便发觉今日的九山树和三个月前很不一样。

石阶上的修士明显多了起来，而且多半神色匆匆，像是都急着赶往什么地方。

而等他走到最底部那条沿街的青石大道上时，人已经多到几乎要与他擦肩而过了。

街面两旁店铺的灵灯还亮着，只是今日没有多少人驻足。

大部分修士都在朝同一个方向赶，那方向裴炎认得，正是交易大厅。

他顺着人流往前走，越接近交易大厅，身边的人就越多。

等到那处以巨藤为柱的半露天大厅出现在眼前时，厅内早就黑压压一片，到处都是人影。

裴炎没有急着进去，先在厅外的石栏旁伫立片刻。

他想起兰青当初说过，这交易大厅是九山树里最热闹的易物之处，寻常日子里便已是人来人往，可今日这种阵仗，显然不仅仅是热闹了。

那大厅里人声鼎沸，各种修为、各种族群的修士挤在一处，显得比三个月之前混乱了很多。

裴炎微微皱了皱眉，然后迈步走了进去。

但是当他进入之后，发现大厅内并不像外面看起来那般无序。

那数十根巨大藤蔓将空间分隔出好几个区域。

中部几张长桌被一圈修士围得水泄不通，桌上铺着各色绸布，布上放着玉简与木牌，大约是供人查看目录用的。

更深处则是几道向上的木梯，直通二层鉴宝台。裴炎只扫了几眼，便不再关心。

他注意到，真正在柜台前完成交易的人并不多。

大部分修士并不关注那些交易之物，也不询问价格，只站在各处，或抱臂观望，或三三两两地低声交谈。

裴炎不动声色地观察了片刻，便看出门道来。

那些人表面上只是在闲逛，可眼神大多在人群里逡巡。

一旦找到目标，便凑上前去，低声说上几句，而后两人一前一后地离开大厅。

这场景他并不陌生。

当年在万兽城的万易殿，也常有类似的光景。

这些正是各族修士在此打探消息的方式。

裴炎观察了一炷香的时间，心里已经有了数。

九山树之中，果然没有比这里更适合打探消息的地方了。

他正想到这里，便感到有几道目光从不同的方向落在自己身上。

那些目光来得快去得也快，像在打量他的修为与来历。

裴炎只当不知，径自往大厅中心走了几步。

不多时，其中一道目光忽然定在了他身上，紧接着，一个中年男子从人群中走了出来。

那男子约莫五阶修为，通体灵植气息，身量中等，穿一件深灰色的旧袍，面容普通到丢进人堆里便再也找不出来。

唯一有些扎眼的，是他左颊上那道浅而狭长的疤痕。

那疤痕颜色极淡，像是许多年前留下的旧伤，不仔细看几乎看不出来。

他走到裴炎身前两步处站定，微微侧了侧身，压低声音说道：“这位人族道友，来此地可是为了打探消息？”

裴炎侧目看了他一眼，没有马上回答。

他先将对方上下打量了一遍，又用神识极快地扫了一圈四周。

见没有其他可疑的人靠近，然后才微微点了点头。

那人见状，脸上浮起一点笑意，又朝前半步，把声音压得更低：“我姓樟，在这九山树中住了不少年头，各方的消息都还算灵通。

便是些再隐秘的消息，也能想办法打听到。不过，有句话我得说在前头。”

他说到这里，抬起两根手指，轻轻捻了捻，“我的消息，价值可不低。”

裴炎看着他，面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淡淡说道：“只要消息可靠，价钱不是问题。”

樟姓修士闻言，脸上的笑意又深了几分，然后深深看了裴炎一眼。

他转头朝大厅门口的方向扫了一眼，然后低声道：“这里人多眼杂，不是谈事情的地方。离此不远有一处安静些的所在，道友若信得过，我们到那里再细说。”

裴炎又看了他一眼。

一个五阶灵植修士，即便真有什么别的心思，也绝不可能对他造成威胁。

他略一权衡，便点了点头：“劳烦樟道友带路。”

樟姓修士不再多言，侧过身子做了个“请”的手势，率先朝大厅外走去。

裴炎跟在他身后，两人一前一后出了交易大厅。

厅外的人比方才又多了几分，沿街都是往来的修士。

那樟姓修士没有走大道，而是带着裴炎拐进了一条极不显眼的小巷。

巷子很窄，只容两人并行，两侧是低矮的木楼，檐角几乎要碰到一处。

巷中光线昏暗，走在里面连人的面目都看不真切。

裴炎不紧不慢地跟着，始终与对方保持着两步左右的距离。

两人在巷子里左拐右拐，走了七八个弯之后，外间的喧闹已经彻底听不见了。

那些悬空的木楼与粗壮的树根将小巷遮得严严实实，只偶尔有几道微光从头顶的缝隙间漏下来，落在地上碎成一片模糊的光斑。

他们在巨树底部一处极不显眼的洞府前停下。

那洞府隐在一面爬满干枯青藤的木壁之后，门面窄小，若不是有人带着，从外面几乎看不出这里还藏着这样一处地方。

樟姓修士转过身来，朝裴炎露出一个略带歉意的笑：“就是这里了。”

说完，他抬手掐诀，一道灵光打入门上的禁制。

那层灰白色的光障如同薄雾般缓缓散开，露出后面一扇深褐色的旧木门。

“道友，请。”他推开门，侧身让到一旁。

裴炎没有犹豫，迈步走了进去。

洞府内部不大，布置也极简单。

正中间一张矮桌，桌上摆着一只素白瓷壶与几只木杯。

桌旁散着几把半旧的木椅，靠墙还有一只半人高的木柜，柜上搁着几盏月光石。

四壁都是最普通的木石结构，没有任何多余的雕饰。

洞府内的灵气也远算不上浓郁，只比外头略好一些。

裴炎将四周扫了一遍，没有感应到任何可疑的阵法波动。

除了门口那道禁制之外，这地方再没有别的布置。

那道禁制他也看过，不过是最基础的遮蔽手段，挡个视线尚可，真要动起手来，和没有也差不了多少。

两人一先一后在矮桌旁坐下。

那樟姓修士倒是干脆，先提着瓷壶给裴炎倒了一杯灵茶，这才带着笑意道：“还未请教，道友贵姓？此次来到这九山树，是想打听些什么消息？”

裴炎没有去碰那杯茶，只是慢慢回复道：“我姓蓝。”

他稍稍停顿了一下，没有急着说自己要打听什么，反将话题引到了别处，“樟道友，在问消息之前，我倒有一件事，想先向道友请教。”

樟姓修士脸上笑意不变，只眼中极快地掠过一丝意外。

他很快便压了下去，点头道：“蓝道友但说无妨。”

裴炎看着他，声音平缓，听不出什么起伏：“几个月前，我曾到过那交易大厅一回。

那时人虽也多，但远不能与今日相比。

而且当日我见的大多修士，都是为了交易宝物而去。

可今日再看，那大厅里的人，十有八九倒像是专程去打听消息的，这几个月里，可是出了什么大事？”

樟姓修士听完，没有立刻接话，只是端着茶杯轻轻转了两圈。

过了片刻，他才将茶杯放下，身子微微前倾，压低声音道：“蓝道友能看出这些来，想必是在这九山树租了洞府，一直不曾外出吧？”

这并没有什么这样的，裴炎轻轻点了一下头。

樟姓修士伸出一根手指，朝上指了指，声音又轻了几分：“不错。就在道友闭关的这段时日里，九山树的确出了一件大事。

也正因为这件事，近来这九山树里的修士才会变得如此之多。”

裴炎眉梢微动，没有说话，只等他继续往下说。

樟姓修士将身子又往前凑了凑，声音再次低了几分说道：“约莫三个月前，沉星林海最深处，我灵植一族的圣树，忽然无故发生了一次异动。”

他说到“圣树”两个字时，声音又轻了几分，脸上的表情也严肃到了极点。

“不知为何，这消息总庙那边没有刻意封锁，所以传得极快。

不过短短数日，便传遍了整个沉星林海。

蓝道友今日在交易大厅里看到的那些人，追根究底，都是冲着这件事来的。”

裴炎听到“圣树”二字时，眼中极快地闪过一丝异色。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想到了自己那株正在药灵体内融合伴生玄药的破空虚桐。

那株破空虚桐虽然只是一株圣树材料，可到底是货真价实的圣树之属。

三个月前——那正是他来到这九山树，而且将破空虚桐从须弥牍之中拿出的时候。

这两者之间，莫非真有什么关联？

他面上却不动声色，只将这一丝震动压了下去，脸上仍是一副寻常的凝重之色。

那樟姓修士说完之后，也一直在观察他的反应，看到裴炎的表情，只当他是和那些初闻此事的修士一样，被这消息惊到了。

裴炎沉默了几息，才开口问道：“那圣树究竟为何异动，可有人知晓？”

樟姓修士闻言，缓缓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丝疑惑：“这便是此事最叫人不解之处。

总庙那边没有封锁消息，可也没有给出任何解释。

各方势力都派了大量的修士去查，却至今也没能查出个所以然来。

如今外头传什么的都有，可那些话，十句里有九句都做不得准。”

他说到这里，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说句实话，这么重要的消息，即使是那些圣阶长老也不一定知道真相的。”

裴炎点了点头，没有在这个问题上继续纠缠。

他端起面前的茶杯，浅抿了一口。

茶水微温，带着一丝极淡的草木清苦，倒也提神。

他放下茶杯，又沉默了半晌，才重新开口。

这一次，他的声音压得比方才更低：“今日来此，其实是想向道友打听一族的消息。”

樟姓修士目光微动，像是早料到裴炎会转入正题。

他坐正了些，脸上又恢复了那种老练的笑意：“蓝道友请讲。”

裴炎看着他，一字一顿地说道：“我想打听关于菟丝鬼藤一族的消息。”

那樟姓修士脸上的笑意在裴炎话音落下的瞬间便僵在了脸上。

他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钉在了原地，过了足足两息才猛地站起身来。

木椅在他身后向后一滑，发出极轻的一声响。

他张了张嘴，似是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没有说出口，只拿眼睛死死地盯着裴炎。

那目光里先是惊骇，再是难以置信，最后统统化作了一种深不见底的凝重。

他双手撑在桌沿，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胸膛几不可察地起伏着。

这处安静的小洞府里，一时只剩下两人呼吸相闻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