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中秋饯别江春燕

时间一晃两周过去了。

今天是九月十四日，中秋节

。江春生提前好多天就在“百珍园”订好了包间——二楼东头的荷花厅。这家饭店的菜好，环境好，包间又宽敞，适合两家人一起吃饭。

今天这个中秋节，既是团圆，更是给妹妹江春燕饯行。明天一早，她就要动身去上海，在学校做好最后的出行准备，二十日便要从虹桥机场乘机飞往美国了。

傍晚六点半，两家人陆续到了“百珍园”二楼的荷花厅。

江永健和徐彩珠带着江春燕先到，朱文沁由江春生扶着后到，随后朱一智、李玉茹和朱文馨一家三口也到了。两家一共十个人，十二个座位的大圆桌坐下来很宽松。

荷花厅的窗户正对着城中大街，窗外一轮圆月正从天边的地平线上升起，皓月的清辉照亮了整个天空。

小军一进门就往江春燕怀里钻，嘴里一口一个“春燕姑姑”，叫得又脆又甜。江春燕把从上海给他带了一盒卡通造型的香橡皮递给他，小家伙攥在手里舍不得放，一直用双手捂着凑近他妈妈朱文馨的鼻子让她闻。朱文馨见了，笑着说：“小军，你还没有谢谢春燕姑姑呢。”

小军扭过头，大声的说了一声，“谢谢春燕姑姑。”

众人落座。

江春生从家里带来了两瓶珍藏的茅台酒，放在桌上。徐彩珠和李玉茹两个亲家母坐在一起，从一见面就开始说话，话题从天气说到孩子，从孩子说到家务。徐彩珠说她单位的一个会计的媳妇，上个月刚生了个女儿，她请假回去照顾媳妇坐月子去了，到现在还没有来上班 李玉茹听得津津有味，末了感叹一句：“我们家文沁这两个，还不知是男是女。”

“自家小孩，男女都好，都是宝贝。”徐彩珠笑眯眯地道。

朱文沁坐在江春生旁边，身子越发重了。她今天穿着一件酒红色的孕妇裙，面色红润，比前些天看着精神了不少。这些天江春燕住在她和江春生家里，每天陪她上下楼，帮她做家务，姑嫂二人感情升温得极快。此时她一手抚着肚子，听大家说话，时不时低声和身边的江春燕说几句。

“春燕，这一去，学业上两年能回来吗？”朱一智端起茶杯，朝江春燕问道。

“学校给的名额是两年制硕士，正常的话两年后毕业。如果读得快，可能提前几个月。但这次出了国，也不单是读书。我们这批人出去，都是被国家寄予厚望的。老师也叮嘱，要把自己的专业学好，也要看人家的教育是怎么做的，将来回国能派上用场。所以时间上，两年是最少的。”江春燕说。

江永健点了点头，没说话，端起杯子与朱一智碰了碰。徐彩珠听到“两年”两个字，眼圈微微一红，但强忍着没让眼泪掉下来。李玉茹看出她的心思，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低声说：“孩子们有出息，咱们当老的，得高兴。你家春燕将来可是有大出息的。”

两家人为江春燕举杯。

大家轮流向她敬酒。江春燕以茶代酒，挨个儿回敬，一边说些轻松的话。

“春燕妹妹，你现在可是大才女了。祝你留洋顺利，两年后顺利拿到硕士学位。最好是再接着学，带回一个洋博士文凭。”朱文馨认真的打趣道。

江春燕笑着回应：“文馨姐，你还别说，我还真想一口气学到顶。我先把硕士读出来，将来要是有机会，再考虑读博士。”

“有这样的志向，好！”朱一智忍不住赞扬。

酒到中旬，饭厅里的气氛更加热烈。小军在包间里转圈跑，被朱文馨拉住训了几句，才老老实实坐回位置上。

朱文沁吃了几口鱼，又给江春燕夹了块鸡肉，说：“春燕妹妹，今天你得多吃点。到了美国，想吃家里的菜就难了。”

这顿中秋团圆饭，吃了三个多钟头。大家从学习聊到工作，从工作聊到生活，一直聊到晚上九点半。

江永健、朱一智、季昌杰、江春生四个成年男士喝白酒，江春生本以为家庭聚会，大家点到为止，两瓶白酒足够了，可结果是两瓶茅台都喝见了底，季昌杰似乎兴致最高，提议再来一瓶红酒，江永健和朱一智两位长辈竟然也点头同意，于是，江春生又让服务员开了一瓶红酒。

酒桌上的气氛融洽又热烈。最后，两家人在饭店门口，头顶着皎洁的月光互相道别。

次日一早，天刚蒙蒙亮。

江春生早早起了床，把早就收拾好的行李又检查了一遍。

朱文沁挺着大肚子，慢慢从卧室出来，见江春生在客厅里用一块软布擦拭江春燕的新行李箱，便说：“春哥，箱子里有本相册，是我和春燕妹妹放进去的。昨天下午她在整理的时候，把妈给她的旧照片都夹在里头了。你检查的时候仔细些，别把她放的位置弄乱了。”

那是江春燕新买的一个半大的影集，紫红色硬壳。里面有些黑白照片，也有几张发了黄的彩色照片。江春生昨晚翻看过，里头有小时候他和江春燕站在治江的旧楼前拍的合影，江春燕扎着两条羊角辫，笑得眼睛弯成两道月牙。还有一张全家福，江永健穿着中山装，徐彩珠抱着襁褓里的江春燕，江春生站在父母中间，神情拘谨而幸福。江春生摸了摸箱子外壳，把拉链拉上。他突然觉得喉咙有些发紧，但什么话也没说。

八点整，于永斌的面包车到了交通局宿舍区西门口。江永健、徐彩珠、江春生、朱文沁都出来送行。对门退休的老陈局长和老伴也热心过来送，手上还提着几个自家蒸的肉包，包在干净的纱布里，非要让江春燕带着路上吃。江春燕推辞不过，只好收下。

徐彩珠拉着女儿的手，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江春燕喊了一声“妈”，扑进她怀里。母女俩在车旁站了好一会儿。江永健站在一旁，望着女儿，脸上始终带着笑，只说了句：“路上注意安全，到那边给家里写信。把那边的通信地址第一时间告诉我们。”

江春生和朱文沁也上了车。朱文沁请了半天假，要送小姑子到松江长途汽车站。

于永斌等江春生最后上车坐进副驾驶座后发动车子，面包车稳稳地朝城东驶去。

江春生坐在副驾驶上，一言不发。他从前挡风玻璃看出去，太阳已经升到了树梢，路边的梧桐树影不断向后退去。他想起来八五年送妹妹江春燕去上海读书的情景，那是她第一次出远门，他一直把她送到了学校，并且帮她整理好了床铺后才放心的回家。但这次，她去了地球的另一面，他却只能送她到松江的车站。

两周以前，江春燕在从上海回家后的第三天，就提出来要住到哥哥嫂子家里。江春生心里明白妹妹的心思——她这一走，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回来，想跟哥嫂多住些日子。

朱文沁自然高兴，姑嫂二人情投意合，一个在厨房里忙活，一个在客厅里择菜，热腾腾的烟火气把一个小家撑得满满当当。江春燕住在江春生家里的那一个多星期里，每天接送朱文沁上下班，做饭洗碗，江春生这个做丈夫的反而插不上手，只能帮些搬搬抬抬的力气活。晚上姑嫂两个常常一聊就是几个小时，有时哈哈大笑，有时低声说些悄悄话，把江春生“晾”在一旁看报纸。

江春生由着她俩闹。他看得出来，朱文沁这个嫂子当得开心，江春燕这个小姑子也贴心。

本来今天江春生原打算和于永斌一道直接把江春燕送到省城火车站。但江春燕死活不同意，说从临江到省城近五个小时车程，一来一回将近十个小时，嫂子肚子这么大了，身边不能断人，得有人陪着。她只让送到松江长途汽车站，自己坐车去省城，再转火车。江春生拗不过她，也明白她是为朱文沁着想，便答应了。

此刻，车里的江春燕和朱文沁正小声地说着话。江春燕握着朱文沁的手说：“嫂子，宝宝出生了，你一定要写信告诉我，是男宝还是女宝。还有，别忘了给我寄宝宝的照片。”

“放心吧。等宝宝生下来，满月照、百日照，我都洗一份寄给你。”朱文沁笑着应下。

“好！——对了，嫂子，你们给宝宝取名字了吗？”江春燕问。

“春哥想过几个。如果是男孩，就叫‘江旭’、‘江灿’；如果是女孩，就叫‘江霞’、‘江斓’——色彩斑斓的‘斓’。春燕妹妹，你觉得这些名字行吗？要不你帮着想两个？”

“江旭，江灿，江霞，江斓……真好。这几个名字都那么阳光，还是我哥有想法。他是希望这两个宝贝，不管是男孩还是女孩，都拥有一个灿烂的人生。”江春燕细细品着，赞不绝口，“不用我起了，我看这几个就很好。”

“等宝宝大些了，再让你这姑姑从美国给起个英文名。”朱文沁笑着打趣。

“那还不容易。等你写信来，我再帮他们想。”江春燕也笑。

于永斌一边开车，一边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们一眼，插话道：“春燕妹子，你哥说你是二十号的飞机。今天才十五，你怎么不在家再待两天才走？这么早去上海，是还有什么事要办吧？”

“再多待两天就要误事了。我算给您听——我今天出发，晚上到省城，再坐一天火车，明天夜里到上海。星期一，也就是十八号上午，学校外事办要带我们去中国银行上海总行办手续，领取美元旅行支票。十九号下午，学校统一送我们到虹桥机场的宾馆过夜。二十号一早就登机了。每一步都是事先计划好的，一天都不能耽误。”江春燕掰着手指一条条数出来，像在课堂上回答老师的提问。

“哦，这么紧凑。那你们学校这次一起出去的有多少人？”于永斌接着问。

“这次我们学校在读学生国家公派统考合格的一共五个人。金融系两个，我和另一个班的一个男同学；会计专业一个；世界经济专业两个。”江春燕说。

“五个，都是人才。”于永斌感慨了一句，又问道：“到了那边，人生地不熟的，学校有老师接吗？”

“有的。我们到西雅图机场以后，华盛顿大学国际学生处和中国学生学者联谊会的人会来接机。”江春燕说。

于永斌又陆陆续续问了一些美国大学的事情，江春燕都一一作答。江春生坐在副驾驶座上，依然没有说话。他的心里有点发闷。妹妹这一去，少说也是两年。两年里，她会适应那里的生活吗？会和胡顺平那个堂哥一样，一出去就三五年不回来吗？江春生不愿往下想。他只是在心里一遍遍告诉自己：妹妹是出去读书的，是去长本事的。国家出钱培养她，家里人要高兴，不能拖她的后腿。可越是这么想，喉咙里那股气就越是堵得慌。

车站到了。松江长途汽车站前人来人往。

于永斌把车停在路边的梧桐树下。

江春生先下车，帮江春燕把行李箱提下来。那箱子是新买的，表面还发着亮。江春生一手提着箱子，一手扶着朱文沁，朝进站口走去。江春燕双手挽着朱文沁的手臂，跟在他们身侧。三人一起进了站。

车站里人声嘈杂。发往省城的班车已经停靠在发车位上。检票口的喇叭开始喊话。江春燕从江春生手里接过行李箱，又转身抱了抱朱文沁。两人都红了眼眶。江春燕最后走到江春生面前，仰起脸看着哥哥。她喊了一声“哥······”便顿住了，她声音是颤的。

江春生看着她，伸出手把她往怀里揽了揽，用力抱了一下，又松开。只说了一句：“多保重，你一个女孩，去了那边，一定要注意安全，晚上尽量不要出门。”

“哥，这话你都说了无数遍了，放心吧，我记住了。嫂子，你多保重。”江春燕说。

“到了那边，先给家里写信。”江春生说。

江春燕点点头，便拖着行李箱朝检票口走去。

她没有再回头。

江春生站在检票口外，一直望着她，直到那橙色的身影消失在车门后面。

等到长途客车缓缓开动了，从他们面前驶出车站，拐上了往省城去的公路。江春生还站在原地，望着大客车远去的方向。朱文沁轻轻勾住他的胳膊，把头靠在他肩头。

“春哥，春燕妹妹会好好的，你放心吧。”朱文沁小声说。

江春生“嗯”了一声，把她的手握在自己手里。

于永斌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到了他身后，拍了拍他的肩膀：“走吧，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