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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浮录!》

第17章 夜拜钱叔知苦心

晓河流星 · 4634 字 · 约 11 分钟

正文

又是一周的星期一。江春生照例在九点后到了工程队。

他刚把摩托车推进院子,就看见前院南边预制场地那儿聚着几个人——许志强和陈家兴蹲在地上,赵建龙和彭凤英站在旁边,几个脑袋凑成一圈,正对着地上什么东西指指点点。江春生把车在老地方停好,走了过去。

走近了才看清,前两天浇筑的墓碑已经拆了模。碑身和碑座都脱出来了。因为是新做的模板,里面又加了塑料内衬,做出来的是清水模效果。

脱模出来的构件外表面果然光滑,棱角方正,颜色还是灰褐色的,带着些潮气。碑座的预留槽口外大内小,略带斜口,周正平滑。墓碑正面的面板已经脱出,上面那一排预制出来的字迹清晰地凹陷进去。

不等江春生蹲下来细看,陈家兴已经迫不及待地炫耀开了。他蹲在碑身旁边,一只手指着碑面上的字,嗓门洪亮地说:“江老板你看这字!看不到瑕疵,这笔锋、这凹槽,跟雕刻出来的效果差不多!我早说过,用胶板刻反字贴模,出来就是这个效果。”

江春生蹲下去,伸手摸了摸碑身中间那一路主字。字是阴文的,笔画边缘干净利落,没有崩边,没有气泡,深浅有致,笔锋清晰。才浇出来不到三天的混凝土还没完全干透,摸着有些湿凉。

“怎么样?江老板,我说一定成功吧!”陈家兴兴奋不已,眼睛亮晶晶的,像个得了奖的学生。

“嗯,不错。比我想象的要好很多。”江春生站起身,对着陈家兴打着手势问,“这两边的小字,你什么时候刻?”

“明天早上开始,争取半天刻完。”陈家兴信心满满地说。

“这混凝土的硬度已经起来了,刻字的时候崩坏了怎么办?”江春生一边说,一边用手指敲了敲碑身,又手心向上做了个崩裂的手势。陈家兴看着他的口型和手势,立刻会意,摇了摇头:“不会崩的。我刻字不用凿子,是用金钢钻一笔一划磨出来的,效果绝对好。”

一旁的赵建龙插话说:“可不可以在碑身浇好二十四小时内就脱模,趁着表面砂浆强度还没上来,跟着就刻小字,不是更好下刀?”

江春生想了想,说:“我认为不行。在砂浆还软的时候下刀,碰到大点的砂粒就容易崩边。小字笔画细,崩一点就废了。可能还是得用金刚钻磨出来比较稳当。”

“崩边了不要紧,用纯水泥浆修补一下不就行了?”赵建龙继续道。

“字如果偏小,笔画又细,补出来的肯定不行。还得磨出来的才行。”许志强在一旁插言。

几个人蹲在地上,对着那块刚脱模的碑身研究了好一会儿,最后一致认定:主字用预制反字解决,小字用金刚钻磨刻。江春生又补充道:“旁边的小字如果字数少、字形大一点的,可以试试提前脱模,让小陈先试着用普通刻刀试试。实在不行,就都按老办法后期再磨。”

他说完,转向彭凤英:“彭姐,咱们的工程决算,指挥部那边审得怎么样了?”

“快了。我昨天催过老吴了,他说最迟这周审出来。”彭凤英回答,“主要是小倪的女儿生病住院,她请了三天假,压了几天。她一回来就会赶咱们的决算。”

江春生点点头。正想再说点什么,忽然听见身后有人喊他。

他寻声望去,见王万箐正站在南边仓库上面那排新办公室走廊敞开的窗户前,探出大半个身子朝他招手。

江春生朝她扬了扬手,又对许志强和陈家兴交代了几句,便转身朝办公室走去。

王万箐一直站在预制组办公室外面的走廊上等着他。见江春生上了楼,她迫不及待地走上前,一把拉住他的衣袖,把他拉进办公室,又回身朝走廊两头张望了一眼,才压低声音说:“春生,我跟你说。杜会计刚刚来了,说钱队长在段机关办公室跟陈书记吵架了,吵得很厉害。钱队长说,现在不是文化大革命,不要搞整人的那一套。还说,我干的任何事都问心无愧,要查就查,要处分就处分,我钱正国眉头都不会皱一下。”

“哦?”江春生有些吃惊,在自己办公桌前坐下来。

王万箐也在他对面坐下,把手里的小皮包放在桌上,声音里带着担忧:“春生,我总觉得跟领导硬碰硬吵架,这可不是好事。陈书记那人,平时看着软绵绵的,真要下起手来,一点不比别人轻。他这次让周股长查账,摆明了就是要抓把柄。现在钱队长又跟他吵翻了,这后面还有好果子吃吗?——我们上次说好要去钱队长家坐坐的,一直没去成。你看这两天,我们一起去一趟吧。”

“好。我听你安排。”江春生点头。他也觉得该去看看钱叔了。这段日子钱叔没来队里,他也没主动去找,心里总有些不得劲。

“那……要不我们今天晚上就去?”王万箐说。

“好。王姐你看几点去?”

“别去太早。晚上八点以后吧。你先把文沁安顿好,八点来我家楼下接我。”王万箐说着,已经起身去拿包了。

晚上八点半,江春生骑着摩托车,后座上带着王万箐,来到永城四组钱队长家的院门口。

院子里黑着灯,月亮也还没有升起来,只有后院客厅里透出一片昏黄的光。

前院栅栏门虚掩着。王万箐提着一袋水果,轻轻推开院门走进去。江春生把摩托车推进院子,停在上次来时的位置。

两人走进后院,听到响动的袁红英已经迎了出来。她腰间系着围裙,手上还沾着水,看见两人,脸上先是意外,随即露出笑来:“是你们呀。快进屋坐。正国不在家,还没回来呢。你们吃了没?”

“吃过了吃过了。袁姐,我们就是来看看钱队长。”王万箐把水果递过去。

袁红英接过来,又把两人让进客厅。客厅里,小梅和钱贵正在各自写作业,见王万箐和江春生进来,打个打个招呼后就拿起书本回自己房间去了。

袁红英泡了茶,陪着王万箐在沙发上坐下来聊起了家常。

江春生插不上话,随手拿起茶几上的一本旧杂志翻了起来。杂志是去年年底的,边角已经起了毛。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墙上的挂钟滴答滴答地走,从八点半走到九点,又从九点走到九点半。江春生翻完了一整本杂志,钱正国还没有回来。王万箐和袁红英倒是越聊越热络,从孩子的学习聊到最近的菜价,从菜价聊到钱霜刚出生的小儿子。袁红英一边说话,一边时不时朝窗外望一眼,嘴里念叨着:“说是跟人吃饭,也不知吃到什么时候。”

墙上的挂钟走到九点四十的时候,前院终于传来了脚步声。紧接着,钱正国推门走了进来。他今天显然喝了酒,脸上红光满面,走路步子很大,带进来一股浓重的酒气。他看见沙发上坐着的王万箐和江春生,愣了一下,随即在自己的专属座位上坐下来。袁红英把新泡的茶水端过去,他接过,喝了一大口。

“你们俩今晚怎么来了?”钱正国靠在沙发上,声音比平时大了一些。

“他们俩八点半就来了,一直等你到现在。你还好意思这么问?”袁红英带着几分责备之意说道。

“哦?今天和两个老朋友多喝了两杯。你们俩凑到一起,是无事不登三宝殿吧?有什么事尽管说,我洗耳恭听。”钱正国摆出一副“但说无妨”的样子。

“我们哪有什么事啊!就是好多天没见到您了,想来看看您,跟您说说话。”王万箐笑道。

“是吗?这大晚上的,从城东跑到城西来,就为了找我聊天?你们俩真的没有其他事?”钱正国脸上写着一副“我不信”的表情。

“您怎么就不相信呢!两个星期前我和春生就约好了要来看您,结果马平安出差,儿子没人带,就拖到了今天。您以为我们非得有事求您才来吗?”王万箐解释。

“那我要谢谢你们来看我了。”钱正国说着,神色缓和下来,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江春生注意到,他今天虽然红光满面,但眼角带着疲惫,说话也比平时多了几分火气。他明白,钱正国心里压着一团火,这团火白天在段机关烧过一场,晚上又借着酒劲往上顶。

“钱队长,我今天听杜会计说,您在段里和陈书记吵架了。为什么呀?”王万箐终究没忍住,直接问了出来。

“明知故问,还能为什么?还不是违规建宿舍楼这点破事!”钱正国这一开口,就像打开了话匣子,声音越来越高,话也越来越密。他先是冷笑了一声,然后把茶杯往茶几上一顿,身子往前倾,滔滔不绝地说了起来。

“说我无视上级领导的反对,严重违反组织原则,擅自做主建宿舍楼。说我有组织有预谋地调用国家公路建设的建筑材料盖宿舍楼。还说我钱正国把工程队当成了自家的自留地!好啊,一顶顶大帽子扣下来,就跟当年斗走资派似的。我钱正国什么事没经过?我上过战场,挨过处分,什么样的场面没见过?还怕你们查账?我鸟都不鸟他们!现在什么时代了?还跟我来文革那一套,门都没有!”

他越说越激动,脸涨得通红,脖子上的青筋都凸了起来。袁红英想劝,被他一挥手挡了回去。

“要我在工程队大胆改革,实行企业化管理。我组建团队承建工程项目,向工程队收取百分之五的管理费,难道不应该吗?工程要是出了纰漏,工程队要承担责任,我钱正国首当其冲!收取企业管理费,合情合理!不然队里这些行政、财务、后勤人员的工资福利从哪里来?劳动服务公司五毛钱买来的手套,转手一块钱一双划账都合理,我收百分之五的工程管理费就违规了?这是什么道理!还要不要人活了?一点点管理费,赖着不给,我划材料冲抵,有何不可!拿这事跟我上纲上线,门都没有!”

他端起茶杯,猛灌了几口,又接着说:“你们说,让工程队做工程,只负责发放在现场人员的工资补助,那行政后勤这一摊子的人呢?不收工程管理费,他们的工资从哪里来?难道让我钱正国自己掏腰包?段里不给钱,上面不拨款,就得靠我们自己想办法。我能怎么办?我只有把队伍拉起来,把工程干起来,用管理费养这支队伍!都说我钱正国霸道,我不霸道行吗?我身后还有几十号人要吃饭!”

钱正国借着酒劲,一番发泄之后,终于慢慢安静下来。他靠在沙发上,胸脯还在剧烈起伏。江春生一直没有开口说话。他觉得有些话从王万箐口里说出来,比他说要恰当得多。他听得很认真,也想了很多。

王万箐看着生气又委屈的钱正国,轻声安慰道:“钱队长,您说的这些,我们都能理解。您难,大家都知道。”

“钱队长,其实您这次在队里盖房子,我个人认为是有点操之过急了。”王万箐顿了顿,还是把心里的想法说了出来,“说句实话,我们家马平安也这么认为。盖这三栋楼,特别是后面新建的那栋宿舍楼,对您个人是一丝一毫的好处都没有。真正得到好处的是金队长、刘队长他们,但责任呢?全都要您一个人来扛。这很不公平。”

钱正国听完,没有生气,反而苦笑了一下。他靠在沙发上,眼睛望着天花板上那盏灯泡,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王万箐,你还不了解我。不错,我这么大房子住着,无忧无虑,妻贤子孝,家庭美满。但我是饱汉知道饿汉饥!看着工程队这么多奋斗在一线的干部职工,到现在连一个像样的家都没有,我心里就难受,是真的难受。我能为大家做什么?我奉行的宗旨就是——安家才能乐业。再说,这也不是我钱正国有多高尚。”

他停顿下来,又喝了一口水,声音低了下去,却更沉了:“不瞒你们俩说,工程队北边租来的那块地,今年十二月就到期了。永城村的曾村长已经跟我交了底,说土地村里要收回,全部划成宅基地,分给新迁进来的村民。还有三个月就到期了。你们说,老金、老刘,还有机械班的那些司机们,到时候怎么办?拖家带口的,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你让他们怎么安心在工地上干?王万箐,漂亮话谁都会说,执行制度我也会。但如果有人现在来把你们的家拆了,你会怎么想?所以,我必须提前把房子盖出来。就是砍我钱正国的头,我也要盖。”

他最后那句话,说得又沉又重,像从胸腔里迸出来的。江春生坐在一旁,心里忽然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他想起自己第一次拿到304钥匙时,心里还有过疑虑,觉得钱正国也许是太急了,也许是在赌。此刻听了这一番话,他才真正明白钱正国的苦心。这个老工程兵,他什么都算过了,责任、风险、后果,他心里全有数。他只是没给自己留退路。

时间接近十一点,江春生和王万箐起身告辞。袁红英送到门口,又叮嘱他们路上小心。摩托车驶出永城村时,夜风已经很凉了。王万箐坐在后座上,一句话也没说。江春生也没说话。车轮碾过村道的碎石,发出细碎的沙沙声。远处,新凤中学的几盏灯还亮着,像黑夜里几粒不肯熄灭的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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