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6章 一份小差事

郑则拿起儿子先前穿的那一身棉衣，走到火盆边碳烤烘烤。

周舟纳闷道：“你烤衣裳干嘛呢，满满穿这一身不行吗？我瞧着可爱。”

“我等会儿去烧荒地的菜园子，明年好种菜，烧完再给家里两个小树裹上稻草保暖，”郑则掏出衣袖继续烘烤，往儿子那头看了一眼，短手短脚的小人抓着大布驴，用驴身蹭着桌椅边缘走动，口中念念有词。“郑怀谦兴许会闹着一起去。”

周舟在门外走了一遭，外头的风刮人，可比屋内冷多了，“在屋里烤火玩耍多好啊，他人小，别让他吹风了吧？”

郑则心想，那也得你儿子乐意。

他嘴上却不反驳夫郎，只说：“嗯，我先给他换上，若是他想在屋里就在屋里，闹着出门我就带上。”

衣裳换好，郑则给孩子喂了点水，满满咽下了后别开脸，又拿起大布驴摆弄。

门帘晃了晃，周舟屏息看向儿子。

听到声响的满满扭头一看，阿爹不见了，忙丢开布驴追出去喊：“哒哒，哒哒！”

到了门帘前又不敢动，怕挨打，他蹲下来朝缝隙看：“哒哒？哦？”

连喊好几声，有点急了，回身朝小爹瘪嘴。

郑则站在门帘外不做声，没听到哭声，便轻悄悄迈步顺阶而下，才走两步身后就爆响哭声：“呜哇——哒哒！哒……呜——”

夫郎抱着儿子，满脸愁容走出来：“一会儿不见都不成，你带走吧，别让他摘帽子。”

小人哭喘不停，一团团白雾从大张的嘴巴呼出。

真是一天不知要哭多少回，听得心烦又心疼，郑则抱他在怀轻拍：“不哭了，吃风受凉，走吧，和阿爹干活去。”

满满一听，砸吧嘴立马不哭了，挂着泪珠子朝人笑：“嘿～”

这小机灵样，郑则捏了一把他的小肥腿出气。

园子的杂草堆烧起火，火光映亮面庞，郑则一边用锄头围拢枯草，一边留意小人动向。

满满从角落捡了根小棍，走到阿爹身边微微弯腰，伸长了胳膊也要去撩火。

“小孩不能玩火，小心夜里尿床。”

人小本事大，见别个做什么也跟着做什么。

郑则不顾小人抗议拿过小棍，抱在臂弯上颠了颠，菜园子只有父子俩，郑则亲了亲他烤红的脸蛋，商量道：“怀谦，明天阿爹出门挣钱，你和小爹在家，不要哭知道吗？”

这几日父子俩独处时，他一直说这句话，不知郑怀谦能不能听懂。

驾车假装离开演示过，分别的话重复过，郑则仍是有所担忧，担忧小孩哭，担忧小孩打扰粥粥写话本，更担忧自己不在跟前，几位长辈没底线地宠孩子。

粥粥的吕小楼第一册二次改稿快结束了，后面几日，恐怕是阿娘看顾孩子多一点。

阿娘喂饭恨不得一天七八次。

“怀谦，吃饭不贪嘴，再好吃的肉肉，饱了就不吃了，”郑则交代道，“吃饭乖乖的，要多喝水，晚上早点睡……阿爹送完货就回家。”

满满望着燃烧的火堆，黑色眼仁中映着跳跃的火光。

瞧着出神的小表情，怕是一句也没听进去。

唉，郑则叹气。

父子俩看着杂草烧成灰烬，火苗全熄了才回篱笆空地。

郑则装了一箩筐的稻草，准备往小枣树那头拉时却见小人扒住箩筐叫唤，小身子压在稻草上，一边努力抬脚，想往里坐。

箩筐摇晃，眼看就要往一侧翻。

“满了，装满了你坐不了。”郑则扶住框沿劝道。

“嗯，哒哒，啊！”孩子不高兴地拍打稻草，再次试图抬脚要爬，拧着眉毛一副急哄哄的样儿，被抱开时仰着头就哭上了。

“……”

刚才还好好的，郑则不知道他这是闹的哪门子脾气，他只好掏去一半稻草再抱孩子进去，满满一坐稳，果然止了哭声。

给小枣树裹稻草时，满满也颠颠儿帮忙，学着从筐里捡了稻草递给阿爹：“哒哒，嗯，嗯！”

郑则低头瞥去，失笑道：“一根顶啥用啊？你去抓一把来。”

满满听懂了，撒开手，看着稻草飘落脚边，他又去箩筐捡了一根递给阿爹，十足地勤快，十足地坚持，阿爹不拿他就一直举着。

话懂是懂了，结果只听懂一半。

郑则用麻绳缠好一圈后停下接过，“谢谢你了，有了这一根稻草，小枣树暖得不行，不会挨冻了。”

这句幸好满满听不懂。

父子俩凑在一起忙活许久，小枣树缠完，又移步去新房后院给小柿子树缠。

跟了阿爹一天，满满又累又饿，饭吃到一半开始眼皮沉重，期间被小爹喊醒，还迷蒙着眼睛朝人笑。

周舟心想，果真是玩开心了，犯困竟也没哭，“还有两口，吃完再睡，满满，啊——”

满满睡眼朦胧张嘴。

半梦半醒吃完饭，小人歪在娃儿轿靠背沉沉睡去，郑则这才小心翼翼抱他回房。

趁孩子睡着，夫夫俩在房内低声交谈。

郑则砍柴那几日，周舟和阿娘已将生瓜子的空壳瘪子筛了出来，是时候说炒瓜子一事了，“最好能在你出门前定下来，今晚说吧？傍晚吃完饭，请爹娘来这头烤火，我劝阿爹阿娘，若两人松口，再一起商量在村里请谁。”

“不能让你一个人开口，我也说”郑则搂着夫郎小声道，“爹娘嗓门大，要万一你被唬住了，我就接着你的话说，我俩轮番劝，不怕他俩不答应。”

这话说得颇有地痞流氓做派，周舟笑了两声，笑完佯装生气白他一眼说：“你又胡诌，阿爹阿娘又不是不讲理的人。”

郑老爹和郑大娘确实不是不讲理的人，两人听周舟劝说时果然没有大小声，甚至颇为受用。

周舟说：“我知道爹娘是想出份力，帮帮忙，可要我说，您二位就算不炒瓜子，要出力的地方还不小呢！”

周爹手中抓了一把生瓜子在磕，闻言笑了笑，将瓜子皮往火盆扔，搭话道：“哦？那怎么说呢？”

“阿爹阿娘炒瓜子都是老手了，若请人，还不得要他二位看着火候啊？哪能离了他俩呢？”

郑老爹听后直起了脊背，表情也变得神气：“那是，哪一年不是我守着的那灶出的瓜子最好？郑则是力气大，但他不定有我熟练呢！”

“我也是这意思！”周舟笑吟吟往他手中放了一碗酸甜水，趁热打铁劝道，“阿爹，这生意咱往后还要做好多年呢，一年又一年，光靠自家人哪能吃得消？不如趁这机会早早请人看他炒，咱能省了力气、别个赚了钱，算起来都是好事呀。”

又转头对阿娘说：“炒瓜子得一直站着，多费腰呀，您前些天还跟我说腰发酸，阿娘，您不乐意抱满满啦？他长得快，再大一点恐怕就不乐意让人抱了。”

“若累坏了身体，别说抱孩子了，平日出门带他溜达散步也难。”

夫妻二人缓慢点头。

郑老爹的手受过伤，如今重活不怎么干了，砍柴都只砍，不扛，且年纪渐大，连着干几天活得缓上好几天才恢复。

郑大娘腰疼也是真，疼大孙更是真！

听完粥粥一番话说完，郑家夫妻俩改了主意，郑大娘看看大家缓声问道：“那……你们意思是要请哪些人？”

此话一出，郑则在内的所有人都笑了。

松口就好，请人那不还简单。

郑家商量请哪家村民来帮工时，村民周向阳也得了份差事。

一份能拿点钱的小差事。

入冬前，本可以挣的最后一笔钱没挣着，田地里的花生茎杆运去林家喂牛羊了，周向阳彻底断了私房钱来源，唉……他抓挠着脑袋，心中十分懊悔。

倒不是懊悔花生茎杆没卖钱，而是懊悔，春夏两季怎么没有勤快点去割草卖钱呢？那么凉快的春天，那么漫长的夏天，可他没少因为一时贪玩或是觉得太热，而将割草机会让给其他人。

最勤快的要数小山和小树了。

他俩一定攒了好多钱吧？

唉！他的都花光了。

不过，他并不后悔挣来的那些钱买了吃食和各种小玩意儿，铜板白扔水里还能听个响呢！何况他又吃又玩的，别提有多高兴了。

眼看天越来越冷，新年越来越近，他开始为炮仗钱发愁。

周向阳试图争取过一点“养鱼分红”，他是这么想的，水田养鱼他没少跑去看顾喂食呢！卖了钱，再怎么说也应该分他一点点吧？一点点也好啊。

可惜没能成功。

阿爹阿娘说，钱都给他攒着呢，现在不能花。

“什么啊，反正都是攒给我的，早给晚给，有什么不一样嘛。”净说好听的，净会哄小孩，一点点也不肯给，周向阳郁闷极了。

就在他蹲坐自家门廊台阶上，支着脑袋，吹着寒风，正索要不要和爹娘闹一闹时，石头哥抱着阿福来家找了。

林磊喊他进屋说话，放下儿子任他溜达后，开始和小舅子商量起来，“……我出门送货，你小哥上午就暂且不去周家学刺绣了，你去帮忙，他也能轻松点。”

“那我都干啥啊？”

“看小孩呗能干啥。他不听劝，跑了跌了，你喊他回来，哭了闹了，你哄一哄。”

“这么简单？”周向阳疑惑。

“简单？”林磊笑了，他摇摇头，忽然瞥见儿子爬上不远处的椅面半蹲着，正晃晃悠悠要站起来，吓得他弹步向前，一把捞住小孩抱下来。

阿福左右扭动身子欲要挣脱，嘴里喊着：“自己下！福自己下！”

“你自己下就摔了，摔破脑袋怎么办？”

“不摔，你不摔……”阿福挣开阿爹，又跑到另一张椅子去玩。

好在这一次他不再试图上下爬，林磊稍微放心了点，随即转头去看小舅子：“瞧见没？一个没看住就要摔。看顾孩子可不简单。“

“阿福好动，不听话一跑起来你小哥抓不住，你去了之后就陪在阿福身边，别让他跑太远就好了。”

周向阳挠挠头，若是力气活就算了，埋头使劲儿总能干完，可看小孩这活他没干过呀！一时不知如何判断难易，于是犹豫问道：“那他哭了，我哄不住怎么办？”

“哄不住就喊你小哥，又不是你一个人看小孩。”

林磊皱眉打量这小子，忍不住拍了一下他的脑袋：“在家闷傻了不成，脑子转不动了？”

周向阳一听这话，双肩耷拉后靠椅背上，隐隐初现少年气的面庞此时尽显郁闷。

可不就是闷傻了么！

周向阳的满腔委屈无处诉说，冬天不能打草，无处玩耍，还一直为新年的炮竹偷偷烦恼，都愁瘦了！

“怎么样？”林磊揽着他肩膀，晃了晃，低头劝道，“这活儿不算轻松，但不吹冷风不晒太阳，午饭和你小哥一起吃，阿福午睡至少一个时辰，期间你去哪儿玩都成，他醒了你再来。”

“石头哥不让你白忙活，给你算钱，两文一天干不干？”

听到有钱拿，周向阳眼睛亮了亮，他低头抠弄自己的指甲，又抬眼朝自言自语的阿福看去。

天冷后，阿福看着更圆了，一会儿跑这儿一会儿跑那，是有点难抓。

但自己跑得快，力气也大，……看住一个小娃儿应当没问题吧？

不过，帮自家小哥看娃娃不用算那么清楚啦，阿娘知道不得揍自己一顿，“石头哥，不用给我钱，但你今年能不能给我买点炮仗？小孩玩的那种。”

自从他过了十二岁生辰，爹娘就说不打算给他买炮仗点了。

什么呀！天天盼着长大，好不容易长到十二岁，什么都没得到就算了，先失去的竟然是点炮仗的机会！

周向阳追问道：“成吗石头哥？”

不要钱只买炮仗，爹娘应当不至于揍人。

“成，炮仗哥给你买，”林磊豪爽道，“钱也给你算，到时新年自个买点喜欢的东西玩吧，我不告诉你小哥和爹娘，这事儿只有我俩知道。”

“真的？”周向阳喜出望外。

再一想不对，石头哥怎么可能不和小哥说啊！如今最好就是他俩了，而且这事只有两人知道，到时石头哥不认账怎么办？他找谁说理去啊？

周向阳立马起身说：“那你得和我拉钩，你得保证不能告诉我爹娘。”

“行行行，你说怎么办就怎么办。”林磊叹气，为了夫郎，他也是拿出了十足的耐心，当即伸出大手配合地和这小子拉钩说定。

“谁骗人谁是小狗……”周向阳用力按拇指。

“外婆～外婆！是外婆！”

“呀！这不是阿福么，哎呦乖乖。你咋自己在外头玩啊？谁带你来家的？”

屋内两人闻言往门外望，阿福不知什么时候跑到门廊去玩了，周向阳掀开门帘一瞧，高兴奔进院门的不是他阿娘是谁！他吓得躲回帘后，忙挤眉弄眼压低声音对石头哥强调：“谁骗人谁是小狗！”

就这样，柳暗花明又一村，周向阳寻到了这门差事。

虽然也才两文一天，虽然也才能赚十来天，这份收入对他而言已然是一笔巨款，毕竟算作割草的话，那也得两捆草呢！

割草和看顾小孩……后者应当比较容易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