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七章 撤与战
清韵公子 · 9315 字 · 约 23 分钟
汉军的后撤,做得极稳。
五千甲士分为数层梯次排布,前队持长戈开路,稳步清扫前路隐患;后队执坚盾断后,牢牢护住阵尾无漏;两翼轻卒散出数里之外,循山林边缘往复巡哨,不敢有半分懈怠。甲叶摩擦的轻响错落起伏,马蹄踏过焦土的声音低缓沉钝,全军不疾不徐,一步步向后退让,没有半分仓皇溃退的姿态,却也绝不逞强冒进。
孙原端坐白马之上,一身素铁札甲洗去了昨夜大半血污,只余甲缝深处些许暗沉血痕,无声印证着昨夜的惨烈厮杀。汉制将冠端正束发,素色缨带被山间湿风轻轻拂动,衬得他眉目清隽沉静,不见半分年少得志的骄矜,唯有久经沙场打磨出的通透与沉敛。
他抬手虚按,止住身侧将士欲要提速后撤的心思,目光缓缓扫过两侧连绵无尽的山林。
雾锁重峦,林深翳密。目力所及之处,尽是层层叠叠的古木苍枝,枝叶交错纠缠,遮蔽了大半天光,也藏尽了山野暗处的无穷杀机。寻常山风穿林而过,本该带起簌簌叶鸣,此刻却静得反常,连鸟兽奔窜的声响都尽数消寂。
太静了。
静得不像刚经历一场大战的山野,反倒像一头敛息蛰伏的凶兽,屏住所有气息,只待猎物踏入致命圈套。
“雾气凝而不散,山音绝而不生。”孙原低声开口,语声清淡,却带着精准的战局判断,“寻常晨雾遇日便散,今日厚雾压谷,是山林阴气凝滞之象,最宜藏兵。贼军伏兵,必然尽在前路狭谷之中。”
郭嘉勒马缓步随行,青布长衫沾了满山雾露,衣摆微潮,贴在身侧,更衬得身形清瘦单薄。他素来体弱,经一夜霜雾山风,面色略显苍白,唯独一双眼眸清亮透彻,藏着洞穿人心战局的通透,无半分倦怠萎靡。
他微微颔首,顺着孙原的目光望向幽深山林,轻声补述其中关节:“褚飞燕此人,最耐得住性子。正面决战非其所长,可借地利设伏、隐忍耗敌、伺机破局,却是一绝。昨夜我军大胜,军心正盛,必然以为贼军新败残破,无力再举反扑。他便是要借这份轻敌之心,藏尽残部精锐,不争一时意气,只待我军阵型拉开、前后脱节,再骤然发难,一击断我中军。”
孙原指尖轻轻摩挲着马鞍边缘磨旧的木痕,那是常年征战握勒留下的印记,亦是他步步沉稳、不骄不躁的佐证。
他心里比谁都清楚,眼下的平稳只是暂时的假象。
黑山黄巾从不是一盘任人揉捏的散沙。张角离世一年有余,偌大义军失了唯一的精神统帅与号令核心,三十六方旧部各自割据,派系丛生、猜忌不断,有笃信太平道的老骨干固守本心,有只为活命的流民渠帅随风摇摆,有各路投奔的残部彼此提防,平日里摩擦争执从未断绝,看似庞大,实则内里千疮百孔。
可乱世绝境最是磨人,也最能凝心。
朝廷连年围剿,郡县层层清荡,四方追兵步步紧逼,散落各地的黄巾残部早已看透结局。拆分溃散便是被逐个屠戮,各自流亡便是死无葬身之地,唯有强行抱团、死守太行天险,才能在绝境之中挣出一线生机。所有派系矛盾、私怨隔阂,在生死存亡的大势面前,尽数被强行压下。
张牛角老成持重,深谙守势求生之道,知晓残军经不起再一次正面溃败;褚飞燕年少枭雄,善谋善断,最懂绝境翻盘、借力打力的门道。二人联手稳住大局,硬生生将一盘散沙的残军,拧成了一股可守可伏、能战能退的悍勇力量。
昨夜一败,折的是外围壁垒与辎重粮草,伤的是表层军心,却从未动及黑山根本。数万百战留存的核心骨干依旧完好,太行天险的地利依旧在手,二十七万军民抱团求生的执念,更是半点未灭。
败而不溃,乱而不散,这才是黑山余部最可怖的地方。
“我军兵力太薄了。”孙原轻声慨叹,语气里无半分怯意,只剩冷静的权衡,“五千精锐,深入险地,无城郭可依托,无壁垒可固守,无后续粮草可持久僵持。一旦陷入山谷伏击,被贼军分割合围,首尾不能相顾,纵将士悍勇,也难挡数倍亡命之徒的拼死反扑。”
郭嘉眸光微沉,缓缓道出既定的稳妥对策:“故而不可逼,不可急。徐徐后撤以疏敌锐,梯次结阵以防突袭,留一线生路给残寇,消其鱼死网破的决绝之心。待董重援军抵达、外围关隘尽稳,四方合围之势成型,再慢慢清剿山林伏兵,收剿残部,方为万全之策。”
二人对视一眼,无需多言,心中筹谋已然全然相通。
孙原抬手,对着阵前传令兵微微示意。
军令层层轻传,不喧不躁,却精准落地至每一队士卒耳中。前行甲士脚步再缓半分,巡山哨卒再度拓宽探查范围,盾兵微微前置,戈兵错落排布,全军阵型看似松弛退让,实则层层咬合、处处设防,没有一处破绽可被敌军利用。
山野深处,浓雾笼罩的崖顶之上。
张牛角立身巨石之巅,一身陈旧黑红战甲多处磨损开裂,甲片缝隙嵌满炭屑尘土,经年血战留下的深浅伤痕,遍布胸腹臂膀。他鬓边霜发被山雾濡湿,凌乱贴在苍老的脸颊,沟壑纵横的面容上,不见暴怒,不见焦躁,只剩历经乱世沉浮的沉郁与决然。
他双手背在身后,指尖微微扣紧,目光沉沉锁住山下缓缓移动的汉军阵型,一眼便看穿了对方的算计。
“孙原少年老成,果然不骄不躁。”张牛角嗓音沙哑干涩,带着常年山风磨砺的粗粝感,“大胜之后不追不冒,反倒梯次后撤、层层设防,看似退让,实则把所有突袭破绽尽数补齐,不给我们半分可乘之机。”
身侧的褚飞燕静立崖边,身姿挺拔如青竹,一身短打劲装利落贴身,衣料虽旧却整洁,没有多余纹饰,尽显少年将帅的干练果决。他不似寻常武人那般满身血气,眉目清俊沉静,周身气质温润内敛,唯有眼底深处,藏着远超年龄的冷冽城府与杀伐决断。
他手中握着一柄短柄环首刀,刀身敛入鞘中,不露半分锋芒,指尖轻轻搭在鞘口,力道收放自如,心性亦是如此,藏锋守拙,伺机而动。
“他越是谨慎,便越是心虚。”褚飞燕语声清和,没有半分张扬戾气,字字却精准刺骨,“他比谁都清楚,自己孤军深入、后援未至,底气不足,不敢与我数十万绝境残军死磕。他后撤是避锋芒、待援军、稳战局,可恰恰是这份稳妥,会让他生出片刻侥幸,觉得暂缓退让便能暂安无事。”
“可战场从无暂安。”
褚飞燕抬眸,望向山下那条两山夹峙的狭长谷道。谷中雾色最浓,林木最密,地势最险,是天然的伏击死地。此刻谷中寂静无声,数万黑山伏兵尽数隐于林莽岩隙之间,敛息藏形,连呼吸都刻意放轻,任凭山雾笼罩,只待猎物入瓮。
“各部渠帅,心境如何?”褚飞燕转头看向张牛角,轻声问询。
张牛角闻言,眉宇间掠过一丝沉凝,缓缓答道:“依旧杂而未一。太平道旧部执意死战到底,誓要报仇雪恨、再兴义旗;流民渠帅只求守住山林基业,保全部众活命,不愿做无谓牺牲;新附残部尚在观望,进退迟疑,心思未定。”
这便是黑山军最真实的困局。
绝境抱团是求生本能,却终究消弭不了日积月累的派系隔阂。大敌当前,众人可暂时放下私怨、一致对外,可每个人的心底,都藏着各自的盘算与执念。
褚飞燕听得淡然,眼底却无半分烦躁。
他从一开始就未曾奢望这支混杂多方势力的残军,能做到上下同心、万众归一。乱世之中,人心本就是最难掌控的东西,比起强求同心,借一战立威、以战果定秩序、凭局势凝人心,才是最稳妥的驭兵之道。
“此战,便是最好的定心丸。”褚飞燕缓缓开口,语气笃定,“打赢这一场伏击,挫掉汉军锐气,打乱朝廷合围部署,为我们挣得旬月喘息之机。届时,有声望、有战果、有生机,再慢慢规整各部、肃清异心、整合派系,自然能令全军归心。”
“若败呢?”张牛角沉声追问,目光凝重。
褚飞燕侧首回望,眼底寒光乍闪,没有半分退缩:“败,亦是死。与其困守深山、坐以待毙,不如全力一搏、绝地求生。我黑山将士,自起事以来,便从未有屈膝乞活的道理。”
短短一语,道尽黑山残军的立身底色。
他们是乱世逆寇,是朝廷必剿的残贼,是世人眼中祸乱天下的凶徒。可于他们自身而言,不过是一群被苛政旱灾、重税徭役逼至绝境的流民百姓。往年大旱颗粒无收,官吏盘剥层层压榨,老弱填于沟壑,青壮死于徭役,走投无路之下,才揭竿而起,只求一口活命粮、一寸立足地。
张角在世,他们为道义而战;张角已逝,他们为活命而搏。
无退路之人,最是悍不畏死。
褚飞燕抬手,指尖轻轻一扬。
崖侧暗处,一名黑衣斥候俯身听命,身形低矮精悍,浑身藏在雾色阴影之中,气息内敛,无声无息。
“传命。”褚飞燕语声极轻,却字字落地有声,“前队伏兵再忍半刻,待汉军中军尽数入谷、前后阵型脱节,再行发难。崖上投石队锁定谷口两端,截断其进退通路。隘口死士严守要道,不许放走一兵一卒。”
斥候俯首领命,身形一晃,便隐入浓雾山林,转瞬不见踪迹,只留枝叶轻微晃动,旋即又归死寂。
山下的汉军,依旧在稳步后撤。
队列整齐有序,甲光在薄雾中隐隐流转,不耀目,却沉稳厚重。士卒步履均匀,呼吸规整,虽明知前路有险,却无一人慌乱怯步,军纪严明,可见一斑。
许褚提重盾随在中军侧方,一身重甲沾满雾露尘土,身形魁梧如山,每一步落下,地面微有震动。他目光圆睁,死死盯着两侧幽深山林,粗重的呼吸压得极轻,掌心紧握盾柄,筋骨紧绷,随时准备抬手御敌。
他不善谋算,不懂权谋布局,却深谙最朴素的沙场道理。山林太静,雾气太沉,越是看似安稳的局面,越是藏着致命杀机。
“先生,前方谷口煞气太重。”许褚声音低沉粗哑,压着几分紧绷,“末将请命,率前部锐卒先行探谷,扫清伏兵,再让大军徐徐通过。”
郭嘉轻轻摇头,目光依旧锁着前路山谷,语气平缓:“不可。我军一旦分兵探谷,阵型必散,兵力必薄。褚飞燕等候多日,盼的便是我军分兵乱阵,届时伏兵齐出,分割围杀,我军更难应对。”
孙原适时开口,定下稳妥战局:“不必探谷。全军停步,就地结圆阵固守。哨卒十里外尽数回撤,聚拢兵力,不与山林伏兵逐处纠缠。”
军令骤转,传至全军。
行进中的汉军甲士瞬间止步,动作整齐划一,无半分拖沓错乱。前队盾兵迅速合围,层层叠叠结成环形圆阵,戈矛朝外,锋芒直指山林暗处;后队士卒退守阵中,护住辎重、伤卒与阵心将帅;两翼巡卒火速回撤,归并入阵,瞬间收拢所有分散兵力。
原本徐徐后撤的兵线,骤然定格在谷口之外,半步不进。
山谷深处,隐伏的黑山将士见状,军心骤然一紧,无形的躁动悄然蔓延。
崖顶的褚飞燕眸光微凝,指尖下意识收紧。
他算准了汉军会慎行,算准了对方会设防,却没算准孙原如此果决,宁可停步固守、放弃后撤纵深,也绝不踏入伏击圈套。这一步止步,瞬间破了他蓄谋已久的地利杀局。
“主帅,汉军不进谷!”身侧偏将低声急报,语气难掩焦灼,“再等下去,雾气渐散,我军伏兵必将暴露,先机尽失!不如即刻全军杀出,趁其阵型未稳,强行破阵!”
周遭数名渠帅纷纷侧目,眼底皆是急切。各部士卒伏于山林许久,心神早已紧绷至极,只待一声令下便拼死冲杀,此刻敌军止步不前,所有人的耐心都濒临耗尽。
张牛角眉头深锁,望向褚飞燕,静待其决断。
褚飞燕沉默片刻,目光在山下汉军严整的圆阵、连绵的山谷地利、远处隐约可闻的援军马蹄声之间快速流转,心中瞬息权衡利弊。
强行杀出,是以伏兵变正攻,弃地利、失先机,直面汉军精锐严整阵型,伤亡必然惨重;可若隐忍不发,待雾气散尽、伏形暴露,再想反扑便再无可能,只能坐等朝廷大军合围,困死深山。
两难之局,别无万全之策。
片刻之后,褚飞燕缓缓吐气,眼底迟疑尽数褪去,只剩决绝冷光。
“传令。”他语声微凉,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将帅威严,“全线起势,即刻反扑!”
话音落下的瞬间,崖顶一枚黑色令箭破空而起,穿透沉沉雾霭,在半空骤然炸开。
咻——
尖锐的破空声撕裂山野死寂。
下一瞬,沉寂良久的太行山谷,骤然炸裂出漫天杀伐之声。
两侧密林之中,无数黑影骤然窜出,层层叠叠,密密麻麻,从岩隙、林莽、沟壑之间尽数涌出。无数残破黄巾在雾中翻飞舞动,暗沉的黄色沾满尘土血污,却依旧透着悍不畏死的戾气。
黑山伏兵,尽数发难。
最前排的皆是太平道老骨干,身披残破甲衣,手持粗制刀矛,面容枯槁却眼神赤红,带着积年怨怼与必死之心,嘶吼着直冲汉军阵前。他们半生随道反汉,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心中唯有推翻苛政、搏取生路的执念,每一次冲杀,皆是倾尽性命。
中层的是百战留存的精锐流民卒,没有狂热道义加持,却有着乱世打磨出的凶悍本能。他们不喊口号,不逞血气,只知近身搏杀、拼命破阵,招招狠戾,步步致命,只为撕开汉军防线,挣得一线生机。
崖上投石队同时发力,无数磨盘巨石、粗重滚木顺着山势轰然滚落,砸得山岩震颤、尘土飞扬,封锁谷口两端,彻底断绝汉军进退之路。乱石轰鸣之声震彻山谷,雾霭被激荡四散,整片山野瞬间被肃杀血腥笼罩。
“结阵死守!弓弩列前!”
孙原沉声喝令,声浪穿透漫天厮杀噪音,清晰传至全军。
汉军阵中瞬间动作齐整,后排弓弩手跨步出列,搭弦、张弓、瞄准、放矢,动作行云流水,没有半分慌乱。漫天箭雨破空而出,密集如蝗,迎着冲杀而来的黑山士卒倾泻而下。
冲在最前的黄巾士卒成片倒地,鲜血瞬间浸透脚下焦土,可后续之人毫无惧色,踩着同伴的尸体继续冲锋,前仆后继,悍勇至极。绝境求生的执念,让这群残兵彻底褪去怯懦,只剩最原始的凶性。
郭嘉立于阵心,身姿稳立不动,任凭周遭箭风呼啸、杀声震天,面色依旧沉静无波。他目光飞快扫过敌军冲杀阵型,低声向孙原研判战局:“是全线死扑,无留后手。褚飞燕明知失了地利先机,依旧强行开战,是赌我军兵力单薄、不敢久耗,欲以人海之势硬生生磨破我军防线。”
孙原微微颔首,眼底凝着沉冷的战局判断:“他赌得起,他们本就是绝境残军,无退路、无牵挂,死战即是唯一生机。我军耗不起,一旦陷入持久缠斗,援军未至之前,必被生生拖垮。”
说话间,第一轮黄巾死潮已然撞至汉军盾阵之前。
轰隆一声巨响,血肉与铁甲猛烈碰撞,发出沉闷震响。无数刀矛狠狠劈砍刺扎在汉军坚盾之上,叮叮当当的金铁交鸣声连绵不绝,震得持盾士卒手臂发麻、气血翻涌。
许褚踏步上前,重盾横扫,力道沉猛霸道,瞬间将身前数名黄巾士卒撞飞出去,骨骼碎裂之声清晰可闻。他双目圆睁,满身血气翻涌,却依旧恪守军纪,只守不攻,牢牢稳住阵脚,不让敌军突破半分防线。
“稳住!梯次换防!死守阵形!”
军侯的嘶吼此起彼伏,穿插在杀声与金铁声之间。汉军士卒久经训练,军纪森严,即便面对数倍亡命之徒的疯狂反扑,依旧阵型不乱、进退有序,前排盾兵死守御敌,后排戈兵伺机刺杀,弓弩手持续压制,层层配合,死死抵住黑山军的人海冲击。
山野之间,血色迅速蔓延开来。
雾色被鲜血染得暗沉,原本清润的山风,此刻裹挟着浓重血腥气,扑面而来,呛得人胸腹发闷。遍地残尸堆叠,新旧血痕交错,昨夜未干的血迹之上,又添无数新的亡魂。
张牛角立于崖顶,静静俯瞰下方惨烈厮杀,苍老的眼眸里没有狂热,没有狠戾,只剩无尽的苍凉沉郁。
他看着自己麾下将士前仆后继、死伤无数,看着一张张布满决绝与不甘的面孔倒在血泊之中,心中五味杂陈。他征战数年,见过无数生死厮杀,早已看淡沙场伤亡,可每当亲眼目睹这般惨烈场面,依旧难免心生悲怆。
他们本是田间耕夫、山野百姓,本该春耕秋收、安稳度日,若非世道崩坏、苛政逼人,谁愿披甲持刀、以命相搏?谁愿弃家舍业、落得身死荒野的下场?
“大帅,中军渠帅已率死士三次冲锋,汉军阵依旧纹丝不动!”偏将再度急报,语气满是焦灼,“我军伤亡激增,再耗下去,精锐损耗过重,后续难以支撑!”
褚飞燕眸光沉沉,望着下方坚不可摧的汉军圆阵,指尖死死扣紧刀鞘,指节泛白。
他早已料到孙原治军极严、士卒悍勇,却没料到五千孤军的防守韧性,竟强悍至此。这般严密规整的军纪阵型,绝非寻常边军可比,每一处攻防、每一次换防,都恰到好处,无半分破绽可寻。
可事已至此,开战便无回头之路。
“传令左右两翼,分兵佯攻,虚实结合。”褚飞燕沉声下令,“不求破阵,只求持续消耗,拖疲敌军战力,乱其军心。再遣轻卒绕至阵后,袭扰辎重,断其补给,乱其根基。”
他要的从来不是一时完胜,而是拖垮敌军、逼退敌军。只要能逼退孙原的五千精锐,便能彻底打破朝廷的合围布局,为黑山残部挣得喘息整合的时间。
军令传下,山林间立刻分出两支轻卒小队,绕着汉军阵型两翼快速游走,时而佯攻冲刺,时而远射袭扰,不断拉扯敌军防线,消耗士卒体力与专注力。另有一队精锐轻卒,借着山林掩护,悄然绕向汉军阵后,伺机偷袭辎重队伍。
战局瞬间变得愈发胶着凶险。
正面是悍不畏死的人海冲锋,两翼是层出不穷的游走袭扰,后方是暗藏杀机的偷袭隐患。五千汉军被死死困在谷口之外,四面受敌,处处承压,每一名士卒都在极限抗压,体力飞速消耗。
孙原端坐马上,始终稳守阵心,目光扫视四方战局,心神澄澈不乱。
他清晰察觉到敌军战术的转变,从最初的全力强攻、力求速破,转为虚实拉扯、持久消耗。褚飞燕的谋断,果然远超寻常黄巾渠帅,懂得审时度势、随机应变,绝非一味蛮勇。
“贼军欲以消耗拖垮我军。”孙原轻声道,“他们耗得起,此地是他们根基故土,死伤再多,亦可退守山林休整。我军耗不起,孤军无援、粮草有限、伤卒难补,久战必疲,久疲必败。”
郭嘉眸色清亮,瞬间洞悉破局关键,轻声献策:“既然对方求耗,我便破其耗局。可令许褚率精锐锐卒,结成小阵,主动冲出防线,直击敌军中军指挥点。乱其号令,破其节奏,使其人海之势各自为战、无从统筹,消耗之局自破。”
孙原当即应允,沉声传令:“许褚听令!率三百重甲锐卒,突围击敌中枢,乱其阵型、破其调度,不必贪杀,只求搅乱战局!”
“末将得令!”
许褚轰然应诺,双目精光爆闪,瞬间褪去固守姿态,满身悍烈锋芒尽数迸发。他反手提起厚重铁盾,紧握长刀,回身点选三百精锐重甲士卒。
三百甲士应声出列,气息沉稳、阵型紧凑,皆是历经百战的精锐之士。
下一瞬,许褚踏步而出,长刀前指,沉喝一声:“随我冲!”
三百重甲锐卒紧随其后,结成坚密小阵,如同一柄出鞘重刃,骤然从汉军圆阵一侧缺口冲刺而出,直直切入密密麻麻的黄巾人海之中。
重甲开路,刀盾横扫,凡所过之处,黄巾士卒纷纷倒地,血肉横飞。许褚身先士卒,悍勇无双,长刀起落之间,无人可挡,硬生生在层层人海之中,杀出一条血路,朝着敌军后方的指挥旗帜碾压而去。
黑山军的人海攻势,瞬间被这一支精锐突阵撕开缺口,首尾不能兼顾,原本整齐的冲杀节奏瞬间紊乱。
崖上的褚飞燕见状,眉宇骤然一沉。
他最忌惮的局面,终究还是出现了。
敌军不求守稳,反倒主动突围搅局,以精锐破乱人海,精准掐断自己的战术部署。一旦中军指挥被破,各部伏兵无人统筹,各自为战,这场蓄谋已久的伏击反扑,便会彻底沦为杂乱混战,再无胜算。
“调亲卫死士,阻截突阵敌军!”褚飞燕即刻传令,语气急促,“传令各部渠帅,稳住阵型,不可慌乱,各自固守点位,持续压制汉军主阵!”
数百名黑衣亲卫死士即刻驰援,迎着许褚的突阵精锐悍然冲杀而上,拼死阻拦,两军精锐在人海之中激烈绞杀,杀伐惨烈更胜先前。
山谷之下,战局彻底陷入白热化的胶着对峙。
一方绝境反扑,悍不畏死,只求拖垮敌军、守住生机;一方孤军死守,精锐突围,只求稳住战局、撑到援军。
血水顺着山谷沟壑缓缓流淌,浸透焦黑土地,将满地尘土和成暗红泥浆。残旗断戈散落遍地,尸骸层层堆叠,原本苍茫秀丽的太行山野,彻底沦为人间修罗场。
而此时,遥远的邺城之外,官道之上,万军浩荡,滚滚而来。
春日的官道平直宽阔,却被连绵不绝的甲兵队列彻底铺满。六路步卒次第开拔,每一路三千精锐,甲衣整齐、戈矛鲜亮,旌旗连绵不绝,从城郊一路延伸至天际,望不到尽头。
兵马行进有序,不疾不徐,没有寻常急援军队的仓皇浮躁,反倒步步沉稳、处处规整,尽显中枢禁军的威严规制。
董重一身鎏金嵌玉武袍,端坐高头战马之上,锦缎衣料华贵厚重,周身配饰规制森严,尽显骠骑将军总领天下兵权的尊崇地位。他面容俊朗,眉宇间带着新晋掌权的威严气度,目光远眺太行方向,神色沉稳肃穆,不见半分浮躁急切。
他不急。
他从一开始的筹谋,就不是疾驰驰援、速战速决。
宗元策马随行身侧,一身儒衫衬得气质温雅,目光却精准锐利,始终紧盯战局利弊,适时进言:“将军,前方斥候来报,太行山谷已全线开战,黑山残贼倾尽伏兵死扑,孙原所部被围谷口,四面受敌,战局极险。我军若全速驰援,可即刻入场破局,解其围困。”
董重闻言,只是淡淡摇头,语声沉稳,暗藏深沉算计:“不必急。”
他抬手,指向前方连绵的关隘要塞,缓缓道出自己的全盘布局:“我军此番出征,首要之功,不在杀敌破阵,而在定局立势、稳固边防、收拢兵权。六路兵马分步推进,逐关驻守、逐隘布防,锁住太行所有出入口、游击路径、突围要道,杜绝残贼逃窜骚扰、背后袭扰之患,彻底封死黑山全境。”
“先稳外围,再清腹地。先锁死敌军退路,再与孙原内外合围。”
宗元闻言瞬间了然,心中暗叹董重虽新晋掌权,却深谙兵家缓急之道与朝堂制衡之术,心思深沉,布局长远。
一旁侍立的荀攸,素来沉默寡言、藏锋守拙,此刻亦微微颔首,轻声补述:“将军此举最稳。黑山残贼狡悍善战、绝境亡命,急战必乱,速攻必损。以缓制急、以稳破悍,先固外围大势,再收腹地战果,可最大限度减少兵卒损耗,同时彻底锁死乱局,杜绝后患。”
董重目光微远,望向天际流云,眼底藏着更深的筹谋。
他要的从来不止是平定一场山野叛乱。
他初掌天下兵权,朝野老将、边镇将帅多有不服,心中皆存观望质疑。若一味依仗前人战功、朝堂权位,终究难以服众,唯有实打实的战局布局、边防功绩,才能真正坐稳权位、收拢军心。
此战,胜是功绩,和亦是功绩。
只要他亲率万甲大兵压境,稳住北疆战局,锁死黑山乱局,逼平残贼反扑,无论最终是全歼敌军还是拉锯止战,都足以向朝野证明,自己有执掌天下兵权、镇护四方边防的能力。
届时,兵权规整、边镇归心、朝野畏服,他的骠骑之位,才算真正稳固,后续推行的兵权新政、地方规制,才能无人敢阻、顺畅落地。
“传令各路兵马。”董重沉声下令,语气威严笃定,“第一、二路兵马,即刻进驻太行东侧三关,修缮壁垒、驻守设防,封锁东山所有山道出口;第三、四路兵马,进驻南侧坞堡群,布防巡哨,截断敌军南下逃窜、游击袭扰之路;第五、六路兵马,控制北侧河谷要道,堵死北向突围路径。”
“各部驻守既定,即刻清剿属地山野零散贼卒、潜伏细作,肃清外围隐患,不许留一处疏漏、不许存一丝隐患。待四方防线尽数稳固,再合兵稳步压进,逼近太行腹地。”
军令层层传下,飞速落至各路领兵将官耳中。
浩荡行军的六路大军即刻分流,有条不紊,各自奔赴指定关隘、要塞、坞堡。万余甲士分散铺开,如同一张巨大细密的铁网,缓缓笼罩整片太行山脉,层层合围、步步锁死,不给黑山残军半分逃窜、周旋的余地。
马蹄踏碎官道尘土,甲光映亮春日天光。
大汉中枢的万甲精锐,不急着赴战厮杀,却先稳稳锁住整片山河地势。这般沉稳布局、全局统筹的气度,远非寻常边将急功近利的战法可比。
宗元望着各司其职、稳步布防的大军,由衷慨叹:“将军此策,看似迟缓,实则大局尽握。黑山数十万亡命残军,纵使悍勇反扑,终究是困守一隅的孤军,一旦被彻底锁死地利、断绝外援,军心迟早自溃。”
董重淡淡颔首,眼底无半分得意,只剩沉稳笃定:“乱世用兵,从不在一时杀伐之利,而在全局大势之稳。大势既定,残寇纵有悍勇、纵有诡谋,亦难逆天翻盘。”
与此同时,太行山谷的厮杀,依旧未有半分停歇。
日头渐渐攀升,冲破沉沉雾霭,悬于山峦之上。弥漫山谷的浓雾缓缓散去,天光尽数洒落,将整片惨烈战场清晰映照,遍地血色残景,触目惊心。
汉军阵型依旧稳固,只是士卒体力已然消耗大半,盾兵手臂震颤,弓弩手指尖发酸,每一处防守都变得愈发艰难,紧绷的阵线随时有崩塌之危。
黑山军的攻势,却依旧凶悍不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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