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2章 触碰船票

半扎在脑后的头发依旧半白，但并不影响奶奶还是那个精神抖擞的老太太。

奶奶隐隐约约的脸上能够看出笑容，和人聊天时十分自然开心，提到他这个去老家的孙子时，也只有开心和想念。

另一个背对着他的老人，从轮廓和模样上不好辨认。

但是从声音上可以听得出来，是以前住在一楼的一位老太太，属于奶奶“姐妹团”中的一员。

一切仿佛真的还是从前的模样……

江淹内心触动，心中情绪更是前所未有的起伏起来。

视线一直黏在奶奶身上，双腿更是像本能一般，想要靠近自己唯一的亲人，不自觉便向奶奶走去。

“奶奶，终于再见到了……”

江淹不自觉喃喃出声。

就在他的尾音轻飘飘消散在空气里时，原本还在说话的奶奶突然顿住，惊喜的抬起头，准确看向江淹所在的方向。

也就是这一眼，让原本快要因为情绪陷入恍惚本能之中的江淹，一下子清醒过来。

对上那道明确的视线，江淹愣了一下。

接着，

江淹往旁边小小走了一步。

奶奶的视线居然跟着他，也缓缓往旁边移动一点，依旧准确定位在他身上。

奶奶是真的看见他了。

——这是一件十分反常的事！

他一路走来，从太多老人们身边经过了，明确知道老人们生活在另一个层面，只能看见他们，但不能与他们沟通，老人也看不见楼里真正的活人。

之前那个被吓到的男人，也是一个佐证。

现在奶奶突然精准的看向他……

江淹直觉这不是一件好事。

心底涌起的，不是和奶奶终于能够见面的喜悦，反而是诡异的，有些发冷的鸡皮疙瘩。

但奶奶没有察觉他的情绪，还在惊喜的叫他：

“小江！你怎么突然回来了！”

明确的叫出名字，江淹再没有任何理由来将这件事解释为“巧合”。

江淹感觉鸡皮疙瘩已经顺着脊背爬了上来。

他脑子里一瞬间想到了可能的原因——

因为他刚才看见奶奶，情不自觉喃喃的那句话。

就像一个触发开关。

也仿佛是他告诉幽魂女人的，那张可以用来接近老人们的“船票”。

在他说出那句话以后，便跨过了那道看不见的界限，可以与老人们进行交流。

果然，

不止是奶奶，那个背对着他的老人，在听见奶奶的话后，也转过头来看他，同样惊喜道：

“小江回来啦！怎么悄悄回来了？”

“我刚才还跟你奶奶聊到你呢，他说你还要过一段时间才回来，结果你突然就悄无声息回来了！”

江淹看向奶奶，一时间没有说话。

他还在观察情况。

沉默或许是当下较好的一个选择。

他的沉默，果然引起了两位老人的关注。

面前的老人收敛了一下表情，疑惑问：“怎么了，小江你怎么不说话？我看你脸色也不是很好。”

江淹心理突然生出一个疑惑。

老人能看清楚自己吗？

在自己眼中，他们都是模糊不清的人形。

那他在老人们眼中呢？

之前老人们看不见他，现在看见的他……就一定是正常模样吗？

奶奶也在关切的看着江淹。

不过奶奶似乎比另外一个老人“知道”更多，只是疑惑了一下，便露出恍然神色道：

“我想起来，你几天前就在跟我说，你那个叔叔，讲话听上去有点阴阳怪气的，我当时没当回事。”

“现在想起来，他肯定还是因为分地的问题，记恨着我们家。”

“我只是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了，他还是这么死脑筋，而且还把怨气记在了你这个孩子身上！”

“真是……”

奶奶往他所在的位置走了两步，冲他招招手。

“快过来，孩子。”

“是奶奶的问题，我早就该跟你一起回去，把这种人给你解决了，再不济，你两天前跟我说的时候，我就该让你回来了，而不是让你一个人一声不吭的自己回来。”

奶奶的语气里满是心疼。

但江淹听着，却只觉得诡异。

他感谢起自己刚才先选择沉默的决定。

现在他已经可以确定，不需要他解释什么，多说什么，只要出现一个问题之后，奶奶就会自动找到理由，然后把错误的情况修正。

变得看似合理。

或许不是奶奶，而是他们所处的这片空间里的某种诡异规则在进行修正。

只是他现在面对的这个执行者是奶奶。

江淹想要做一个深呼吸的动作，又硬生生克制住，让自己尽可能表现自然，对奶奶点点头：

“我们先回家吧。”

奶奶立马点头，然后同好友道别，带着江淹往里走。

江淹犹豫了一下，才跟上去。

这毕竟是自己的奶奶……

虽然现在的情况有些诡异，但好不容易出现的一次机会，他不想错过，想要更加了解一下，奶奶以及其他老人到底处于何种状态之中。

随着他跟随奶奶越往里走，他注意到，走在他前方的奶奶，身影开始逐渐清晰起来。

原本江淹以为是错觉。

因为他的视线一直在奶奶身上，如果当变化不是跳跃式发生时，他并不能第一时间反应过来。

他确定不是错觉，是在看见奶奶的身体，几乎无法透视到前面的地面和防盗门以后。

等奶奶停在门口的时候，奶奶的身体已经完全凝实，看不出一点异样。

和人类一样。

和以前的奶奶一模一样。

奶奶摸出钥匙开门：“累坏了吧？饿不饿啊？”

听着奶奶的关心，江淹脑子里想的却是：她突然变成了实体，肯定和污染磁场没有关系。

因为速度不对。

以幽魂女人提供的信息来看，老人们身体变化的速度不会有这么快。

附近的污染磁场不强，老人们的身体变化速度，不可能比得上幽魂女人。

奶奶刚才的变化，就像是直接从起点跳到了终点。

这绝对不正常，和污染磁场也没有关系。

很可能是因为……他递出那张“船票”后，看见了“船”，真正的“上船”以后，他终于看见了“船”上的全貌。

也就是奶奶在他眼中变得像个人了。

不是奶奶变化了，是因为他已经身处老人们一直所在的空间之中，所以看见的不一样。

更能说明这个情况的，是他视野中安全提示的变化。

楼里大片大片的绿色【安全】提示消失，取而代之的是零散分布的黄色【中立】提示。

这些黄色【中立】提示里，当然也包括在他面前不远处的奶奶。

奶奶头顶上原本什么都没有，但现在却缓缓浮现出【中立】提示。

还有下面的人物详解。

【真是一个神秘的人物……你说她是你的奶奶？没想到你居然还有这样的奶奶？真是匪夷所思。】

江淹觉得绝对不是自己多想，人物详解的语气绝对是在阴阳怪气。

虽然他还一时想不明白到底是在阴阳怪气什么……他现在需要全神贯注在眼下的情况，不犯任何错误，也不掉入任何陷阱。

毕竟，

现在他看见的全是【中立】提示。

【中立】提示便说明，眼下他能看见的楼里所有老人都可能随时变成【危险】。

即使他能确定，这些老人全都是自己认识的那些老人，奶奶也是那个奶奶，但在这处空间之中，他们似乎变得有些不一样了。

江淹没有忘记顺着奶奶的话回答：“确实有些饿了……”

吱呀。

奶奶推开门：“我就知道你肯定饿了，听你说话都有气无力的，快进来吧，我给你热饭菜。”

江淹一眼便看见屋子里熟悉的情况。

沙发、电视……只是沙发上是空的，电视上播放着的也不是葛嘉树最喜欢看的电视剧，而是奶奶最常看的地方新闻。

新闻声让无人的屋子多了几分生活的气息。

走近门口以后，江淹能够看见更多。

是他熟悉的格局，也是他熟悉的家具。

但葛嘉树、姜医生、方师师、奶牛猫……全都消失不见了。

除此以外，能够看见整个客厅里添置了许多小家具和小家电，把客厅空间塞得满了些，一眼看去便知道是奶奶的风格。

奶奶进屋以后，便没有管他，还是和从前生活里一样，自己换完鞋，便快速走进厨房。

很快，

厨房里响起开火的声音，还有奶奶的说话声：

“你进来以后把门口那块地方擦一擦！咱么俩都在那里换鞋子，地砖都踩脏了！去拿块帕子！”

江淹已经闻到了饭菜的香味。

咔哒。

确认屋子里没有除了奶奶以外的其他可能有危险的安全提示以后，江淹才走进屋里，关上门。

应了一声后，他去阳台拿专门用来清洁的帕子，顺便把两个房间的情况都看了看。

一间是奶奶的，里面摆满了奶奶在原市时就在使用的东西，就连床单都一模一样。

只是卧室不再是原市时候的模样。

另外一间卧室，应该是他的卧室。

江淹看见自己平时看的书，用的书桌，甚至还有偷偷藏起来的摄像头。

只是布置和他现在所住的卧室有些不一样，更接近他在原市的卧室。

江淹甚至生出一瞬间的恍惚感。

不过也只是一瞬间。

江淹还真老实去把门口的瓷砖擦了以后，才坐到沙发上，状似随意的略微拉高声音问道：

“奶奶，我的那本教材呢？”

厨房里立马响起奶奶的声音：“哪本教材啊？你的教材我都没碰过，也弄不懂，是不是当时搬过来的时候，你忘记带上了？”

一句话，果然试探出江淹想要的信息。

搬家。

在奶奶的脑子里，他们是从原市搬过来的。

也就是说，一切是按照意外发生前的安排在进行的。

不过，

最后搬到的地方，从奶奶口中的老家，变成了京市。

江淹已经没有兴趣再去问这中间变化的理由，反正奶奶一定会说出一个看似合理的解释出来。

江淹只能点点头：“我已经不记得了，等会儿我自己出去买本新的吧。”

奶奶先把饭端出来了。

“饭还是热的，你要实在太饿，可以先就着我泡的菜吃两口。”

奶奶把饭放倒桌上：“去买吧，要买什么都跟奶奶说，奶奶给你钱，不要省着，你虽然还没有入学，但学习还是不能落下太多，起码不能因为一次搬家就给你学习毁了。”

还没有入学吗？江淹还真好奇，自己现在在这个空间里，完整的故事线是什么。

所以江淹试探起奶奶来：“还没有办好吗？”

“唉。”

奶奶重重叹口气，转身回厨房：“没办法，我们又没有什么人脉，只能靠钱，人还不一定收，这里还是京市，所以更麻烦了，不过也快了，你靠成绩还是能进一些学校的，只是还要走些流程。”

江淹明白了。

他现在就是个还在为入学发愁的普通学生，没有什么特别的经历。

似乎关于他的所有离奇经历都被抹除了，他还是和从前没有觉醒能力一样，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学生。

江淹想了想，试探着说道：“其实我可以找人帮忙……”

厨房里的声音静了一瞬。

江淹紧盯厨房里的安全提示。

依旧是黄色【中立】提示。

还没有变化……

大概过去十几秒，奶奶疑惑的声音才重新响起：

“你能找什么人？你怎么会认识京市的人？而且还是能帮你入学的人？”

安全提示没有变化。

说明他现在的试探，还在奶奶能够接受的安全范围内。

江淹还真有个人选。

边子明。

不过，在这个世界的时间线里，边子明这个人物跟他应该没有交集。

或者说，这处空间很可能只局限在这栋楼里，根本不能走出去，所有关于外界的一切，都只是自动在每个人的脑子里合理化，并且不断发展。

因此，

江淹并不避讳编造一个在这处空间里很可能不存在的故事来对奶奶进行试探：

“在原市的时候认识的，他到原市来出差，我帮了他一个小忙，他在京市已经有些本事，我可以找他帮忙。”

江淹仍然注视着奶奶的安全提示。

安全提示开始移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