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3章 三郎君所算

夜色深沉。

崔珉带着一身夜风的凛冽推门而入。

他解下厚重的斗篷，随手递给身后的守明，随后挥了挥手，示意屋内的侍从们悉数退下。

我走上前去，替他斟了一杯滚烫的姜茶，顺势将今日倩儿打探到的那些错综复杂的消息，原原本本地告诉了他。

包括宝珠娘子如何在官场重金打点，以及谢家试图将谢允调往东境蒲城出任刺史的谋算。

崔珉端起茶盏，慢条斯理地吹了吹浮沫，脸上泛起意味深长的笑意。

“倩娘子还是更忠心于你呀，明知道你忙着做绣品无暇顾及，消息都还是第一个告诉你。”

我闻言，立刻正色看向他。

“她是我的姊妹，她不是下属。”

崔珉放下茶盏，抬眸定定地看着我。

“和线人谈感情，此为大忌。”

我忍不住冷笑了一声，毫不客气地反讥回去。

“那你和雁回算怎么回事？你和我算怎么回事？”

崔珉被我噎了一下，但眼底的笑意却更深了几分，伸手轻轻将我拉入怀中。

“毫无疑问，加入感情，事情就会变得复杂。所以就需要想清楚，什么对自己更为重要。”

他修长的手指轻轻抚过我的长发，声音在夜色中显得格外低沉有力。

“对于谢允，亦是如此……”

“最初我使用谢允的时候，无非是权宜之计。想随便测试一下他的成色，看看这位谢家旁支的子弟，究竟有多少斤两。”

“所以我故意对他委以重任，将那些繁杂且容易得罪人的政务通通交给他去处理。”

我静静地听着。

“毫无疑问，他是聪明的。”

三郎君的眼中闪过一丝赞赏。

“他快速抓住了我给他的机会，没有丝毫的退缩与抱怨。”

“他用实际行动向我证明了他自己，证明了他并非那些只知斗鸡走狗的纨绔子弟。”

“他能妥善处理好他手头上的每一项事务，无论是安抚俚人，还是筹措春粮，管理海患。”

“他懂得及时向我请示。”

“又有足够的魄力。”

“他能精妙平衡好谢家与我的关系。”

“谢家作为他的本家，自然想通过他来掌控南境的局势，甚至暗中干预我的谋划。”

“但他总能找到种种合情合理的理由和借口，巧妙地拒绝谢家对他提出的那些偏向于家族利益的不合理要求。”

“他既没有彻底得罪谢家，也没有让我抓到他徇私的把柄。”

三郎君说到这里，微微停顿了一下。

“目前为止，他让自己成功地成为了我手头上最好用的一枚棋子。”

我微微蹙眉，听出了他话语中的转折。

“然而……”

三郎君的眼神变得锐利起来。

“他尚未足够证明他对我的忠心。”

“好用，并不代表忠诚。”

“在真正的风暴来临之际，在面临生死抉择与巨大利益诱惑之时，他的心，究竟会偏向哪一边？”

“是否能经得起考验？”

我陷入了沉思。

“他与何琰、林昭不同。”

三郎君继续剖析道。

“何琰与林昭，他们身为世家大族的嫡子，权势与地位，是他们自出生起便天然拥有的。”

“他们不需要为了一个官职、为了家族的认可去拼命钻营。”

“他们做事，有着高于权势的要求。”

“比如何琰。”

“何琰的心中，一直装着他阿父的遗志。”

“他想像他阿父，做个真正能为天下苍生谋福祉的清吏。”

“而林昭，则想替他阿父证明，他们林家并不是靠着攀附任何人才能立足。”

“他当初也想向你证明，他有足够的能力，不必依靠家族的庇护，也能在这乱世中闯出一番天地。”

“他们都有着自己纯粹的执念，这种执念让他们在面对诱惑时，能够坚守本心。”

三郎君停顿了一下。

“而谢允不同。”

“他只是谢家的旁支。”

“他虽然姓谢，但却无法享受嫡系子弟那般的尊荣与资源。”

“他一直便是依附着谢家这棵大树生存的，甚至他们那一整个旁支，都眼巴巴地指望着他能出人头地。”

“他对权势的渴求，对跨越阶层的渴望，远高于任何人。”

“他太想证明自己，太想在谢家、在朝堂上拥有真正的话语权。”

“只是他足够聪明，他的城府极深。”

“他知道心急吃不了热豆腐，所以他不会急于获取，而是懂得蛰伏与等待。”

我听得心惊。

“所以我一直晾着他。”

三郎君放下了茶盏。

“我没有给他实打实的职位升迁，也没有让他借着这次的风头回到京师。”

“至于我对他的安排，我或许会在相当一段时间里，持续他目前的现状。”

“让他一直留在南境，继续做那个没有名分却手握实权的‘代理人’。”

我看着三郎君那平静的面容，心中涌起一股担忧。

“你在考验人性。”

我轻声说道。

“你在逼着他做选择。”

“是选择宝珠娘子为他铺设的京师捷径，还是选择谢家为他谋划的东境实权，亦或是继续默默无闻地留在南境替你守着南境。”

“可是，人性往往是经不起考验的。”

“他最终的选择，未必是你想要的那个。”

三郎君沉吟了一下，目光投向了窗外那无尽的黑夜。

“新政虽然重在规则，重在建立一个不依附于帝王独断的清明纲纪。”

“可是，新政毕竟还是靠人来施行的。”

“如果一个人只有出众的能力，却没有经得住考验的忠诚与底线。”

“那么，当他手握重权之时，他的破坏力便是巨大的。”

“我不能将新政的基石，建立在一个随时可能倒戈的隐患之上。”

我点了点头。

“那这次谢家和宝珠娘子的运作，你会出手打断他们吗？”我问道。

既然三郎君已经洞悉了一切，他是否会暗中阻止这两股力量，强行将谢允留在南境？

三郎君微微一笑，摇了摇头。

“不会。”

“他能运作成功哪个，他就可以去哪个，我不会有任何干预。”

“无论是京师的权势，还是东境的肥缺，只要他有本事拿下来，那便是他的造化。”

我有些诧异地看着他。

“但是，”

三郎君的眼中闪过一丝冷厉的寒芒。

“他如果一旦成功了，一旦他接受了别人为他铺设的道路。”

“那么，在他走马上任之时，就是我对他的信任彻底终止之日。”

“从那一刻起，他就不再是我崔珉的同路人，而是这盘棋局中，我必须防备甚至清算的对手。”

我不由得摇了摇头。

“这样会不会太可惜？”

三郎君同样摇了摇头。

“不可惜。”

“他的胆识和魄力，深藏不露的野心，都需要被彻底地考验一次。”

“只有经过了这烈火烹油般的诱惑，才能看出他是否一块真金。”

“若他能坚守本心，那他便是我未来推行新政最得力的臂膀。”

“若他迷失在权力的漩涡中，那早些暴露，总好过日后在背后捅我一刀。”

屋内再次陷入了寂静，只有炭火偶尔发出细微的劈啪声。

我看着三郎君。

他不仅在算计敌人，也在算计自己人。

他在用整个天下的局势，来筛选那些真正能与他并肩同行的人。

那我就等着看，这位在南境支撑了许久的谢家郎君，在命运的十字路口前，究竟会交出一份怎样的答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