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8章 最后一舞

华胭瞬间明白。

她伸出手指点在红莨的眉心。

“真讲究。”

红莨眼尾上扬：“毕竟让我惦记了很多年。”

“走吧，华胭，这可是你欠我的。”

华胭依旧端着酒杯，“好！”

当三人站在盛大的舞台上。

“看你这些年混的，都拥有了魁星舞台的权限了。”

华胭咋舌：“瞧瞧我，混得一无所有。”

“让你不珍惜那个机会。”红莨惋惜一声：“要是你还在，你会站得比我更高。”

她已是万乐城的议事之一。

红莨又说：“我现在成了燎原大陆第一舞魁、歌魁，来看我表演的人很多。”

“我的名声震天响。”

华胭感叹一声。

“真好。”

“你过得好就行。”

红莨认真地看向华胭。

“所以说，要选对路。”

“要是你和我一起，”她顿了顿：“我们两个人就能称霸魁星舞台。”

但华胭如同流星，转瞬即逝。

这个舞台上有千百个第一。

两百多年过后，很少人再记起华胭。

华胭冲连姝那边点头：“我不是让小阿姝回来了吗？他们不也得了第一。”

华胭朝着红莨伸手。

“好了，亲爱的红莨妹妹，可以共舞了吗？”

她的手已经不似刚刚那般凝实。

红莨眸色暗了暗。

她伸出手。

“好。”

“那就一直跳一直跳，跳到我生命的终结。”

光从穹顶斜斜漏下来，铺在暗色的台面上。

红莨站在舞台中央，裙摆垂落，边缘的暗金色绣纹在月光里一闪一灭。

华胭从她身后飘上来，虚影落在台面上。

她伸出手，虚虚搭在红莨的掌心。

没有重量，没有温度。

但红莨觉得那截虚影比任何一次真实触碰都更让她想抓住。

乐声在暗处响起，很轻，像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

她们几乎同时动了。两袭红裙在月光下旋开，像两朵同时绽放又彼此追逐的花。

华胭的步子虚浮，脚尖偶尔掠过台面而不留痕，像在风里游动。

红莨的步子沉而稳，每一步都踩实了。

她们交错而过，又回旋靠近。

华胭没有实体，但在某一个瞬间，红莨觉得她的指尖好像真的碰到了自己的手腕。

——也许只是月光恰好落在那里，也许是她在那一刻替她接住了什么。

数万光点浮现，像萤火，浮在空中，点亮了寂静的夜。

台下空无一人。

没有掌声，没有喝彩，连呼吸声都只属于她们自己。

她们跳给彼此看。

红裙在风里绽开又合拢，像在替一段早该结束却始终没有散场的故事，画下最后一笔。

红莨看着华胭正在变淡的轮廓，开口说：“这支舞，我们跳给自己看的。”

华胭笑了一声：“也是跳给那些来不及看的。”

她抬眼，桃花眼里映着月光和红莨：“和那些……放不下的。”

“……还有那些已经割断的。”

她再次朝着红莨伸手。

“别停，说好了，跳到最后一刻。”

“红莨，还记得我们一起合创的那支舞吗？”

红莨笑中带泪：“记得，怎么不记得。”

那首舞名为「不败的红莲」。

起步。

跳跃。

舞步轻盈。

她们像两朵绽放的红莲，在澄净的水面上共舞。

彼此追逐，随月光绽放。

她们彼此靠近，交错，又分开。

红裙在月光下交叠又分离，像两朵同一根茎上长出的莲，在同一片水面上各自绽放。

月光落在她们身上，把红裙染成一层极淡的银红。

红莲花瓣忽然飘落，身影逐渐融入月光。

她依旧在舞。

在生命的尽头，凋零。

留下凄美的舞步，又轻又缓。

红莨朝她奔去。

两人同时伸出手。

两朵红莲再次相依。

仅仅一刻。

凋零的红莲终于落下最后一片花瓣，静悄悄地落在水面上，荡起一层层波澜。

舞曲结束。

那道身影变得透明，仿佛一触即散。

她笑吟吟地勾住红莨的胳膊，虚虚朝着空无一人的台下鞠躬。

“这首舞，就献给——”

“红莨和华胭。”

“献给遗憾。”

“献给执念。”

“献给不可割舍的羁绊。”

她朝着红莨笑，那笑发自肺腑，明媚似火。

“最后，我是欢喜的。”

“喝到了美酒。”

“见到了你。”

“与你共舞。”

华胭大笑：“此生，足矣！”

“红莨，再见。此生愿你岁岁平安！”

“千万别把我忘了。”

她又看向伫立在不远处的连姝。

“再见了，小阿姝，愿你永远开心！”

红莨扑过去，伸手想抓住那转瞬即逝的身影。

……

她的遗憾到底是什么呢？

华胭想过无数次。

也许是那么努力都没有得到想要的。

也许是在红莨那儿没喝完的一壶酒。

也许是未应约的一场比赛。

她的遗憾实在是太多了。

在姜末，她住在破烂的小木屋中，不止一次想到过她的过去，日日夜夜都在想、翻来覆去都在想。

她过去的人生，始终被紧紧箍在一条轨道上。

她曾经脱轨，参加了一场比赛。

没想到成了舞魁。

华胭想。

她真厉害，在各个方面都很厉害。

是的，她永远不懂得自谦，拥有的就要拿出来炫耀。

然后她就被红莨缠上了。

莫名其妙。

但两个人格外合拍，成了挚友。

那是她的精神寄托。

红莨令她安心。

她的委屈、不甘，还有那一丝脆弱和固执都可以展现给她看。

红莨总在劝。

华胭明白的。

但她的轨道已经定型了。

她不会转弯的。

她就要走到头看看。

砰的一声——

就撞墙了。

她阴差阳错到了姜末。

人们都说，时光可以抹去一切，留下的才是最深的执念。

华胭在十几年后想通了。

就在一瞬间。

盯着桌上好不容易买来到的一壶浊酒。

她忽然哭了。

那天哭了好久好久，眼睛都哭肿了。

她说：“对不起，红莨。”

她终于彻彻底底承认了一件事。

“他们根本不爱我，我根本就得不到他们的真心，我再怎么努力都无济于事。”

“但你的真心早就给了我。”

她想要的珍视、在意、被视为独一无二。

其实早就得到了。

“红莨，我好想你啊。”

时光抹去了很多。

她终于在姜末做了自己。

大喊大叫、撒泼打滚、耍无赖、自由自在。

真的好开心。

姜末如此好，那些曾经难以追求的，在姜末，轻而易举就得到了。

纯粹的关心。

无条件的爱与包容。

她在姜末都得到了。

华胭很想再见一次红莨。

大声地、超有力地告诉她。

“红莨，我找到了世界上最宝贵的东西了！”

“那就是你！”

“你比酒更珍贵！”

“我的执念是你，遗憾是你，最爱的也是你！”

……

这些话，她在最后一刻大声地、超有力地告诉了红莨。

她看见了红莨的眼泪，一滴一滴地、不受控制地滑落。

华胭开心到了极致。

这个世界上是有人在意她的。

为她流泪。

为她抱不平。

为她感到遗憾。

真好。

此生，无憾。

……

最后一舞。

献给红莨和华胭。

献给执念。

献给遗憾。

献给不可割舍的羁绊。

——华胭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