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6章 半步不退

天亮时，港岛的雨停了。

半岛酒店顶层套房的落地窗外，维港水面还压着一层雾。

远处轮渡拖着白线缓慢穿过去，码头吊机一排排立在灰白天色里。

王振华坐在窗边，桌上摆着一壶普洱，两只青瓷茶杯。

昨晚从玛丽医院撤出来以后，他没回顺通大厦。

孙虎留在医院，带着人逐层排查。

李响守在酒店走廊尽头，刀没离身。

赵明珠的手机已经被陈浩远程废掉。

她换了件墨绿色收腰西装裙，外面披着米白色羊绒大衣。

长卷发挽在脑后，脸上补了妆，眼下那点青色却遮不住。

她站在吧台边，端着咖啡杯，没有喝。

王振华把透视墨镜摘下来，搁在茶盘旁边。

门铃响了两声。

赵明珠抬头看向门口。

“谁？”

外面传来李响的声音。

“伊万。”

赵明珠端着杯子的手停在半空。

王振华拿起茶壶，给对面的空杯倒满。

“让他进来。”

房门打开。

伊万穿着黑色皮夹克，里面是件深灰色高领毛衣，脚下踩着一双沾了泥水的军靴。

这个俄国人还是一脸横肉，鼻梁上横着一道旧伤，走路时肩膀往前顶，像随时准备撞开谁。

可他进门后先看见李响，再看见窗边的王振华，脸上的笑堆得比上次在金三角还满。

“兄弟，好久不见，你他妈在金三角干的事，全世界都听说了！”

伊万大步走进来，拉开椅子坐下。

“十三辆坦克压着盘龙镇，北部元老会连夜换了三批人去谈，八面佛和坤沙折进去，金荣盛那条老狗也让你收拾了。”

他说着话，朝王振华竖起大拇指。

“厉害，真他妈厉害。”

王振华没接。

茶水在杯中微微晃着，窗外一艘货轮拉响汽笛，声音隔着玻璃传进来，只剩闷沉的一截。

赵明珠靠在吧台边，看着伊万。

她认识不少外国商人，也见过不少拿着枪谈买卖的人。

伊万这种人，平时坐进赌场包厢，敢把枪放在桌上让人看。

今天却连茶杯都没敢立刻碰。

“喝茶。”

王振华开口。

伊万笑着端起杯子，低头闻了闻。

“还是兄弟有兴致，我在楼下看见报纸，满街都在说昨晚中环出了大事，飞虎队，水警，英国佬，全他妈被人牵着鼻子走。”

“你来港岛，是为了看报纸？”

“当然不是。”

伊万放下杯子，身体往前探了探。

“我是至高盟派来的。”

王振华抬眼。

伊万脸上的笑没有散，只是说话慢了些。

“七位长老开了会，亚洲区的事，以后你说了算。”

赵明珠把咖啡杯放回桌面。

伊万继续道：“金三角那边，至高盟不插手，北部的矿，南部的路，湄公河的几个码头，还有你拿下来的航线，长老们全认。”

“港岛呢？”

王振华问。

“港岛也一样。”

伊万摊开手。

“顺通贸易留下的壳子，妈港那几条洗钱路，泰国那边能通的关口，只要你愿意接，至高盟都可以帮你摆平。”

王振华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伊万盯着他，没等到回应，又补了一句。

“兄弟，这不是施舍。”

“长老们知道你不吃这一套。”

“这是给你面子，也是给至高盟留条路，大家以后做生意，钱照赚，地盘照拿，没必要把路走死。”

李响站在门边，连眼皮都没抬。

赵明珠却听懂了。

这话说得好听，意思却很清楚。

至高盟不想替深渊出头，可他们也不愿意看着王振华继续往下打。

再让王振华查下去，有人要睡不着了。

王振华放下茶杯。

“条件。”

伊万喉结滚了一下。

“深渊那边，长老们的意思是，坐下来把账算平。”

套房里静了几秒。

赵明珠的视线落到王振华身上。

他没有动。

伊万还在往下说。

“神父做事过火，这一点没人替他洗。”

“可深渊不是一个神父，后面牵着的东西太多，军火，银行，船运，医院，还有几家欧洲基金会。”

“你已经拿了顺通大厦，也拿了金三角，够了。”

王振华看着他。

“够了？”

伊万脸上那点笑卡住。

王振华把杯盖扣回茶碗上。

“周毅还在他们手里。”

“金美娴昨晚躺在医院，门外全是拿枪的白大褂。”

“儿童营地里那些孩子，被他们按着编号，装上飞机，送到不知道什么地方。”

他的语速不快，每一句都说得清楚。

伊万的后背贴上椅背，军靴在地毯上挪了半寸。

“兄弟，周毅的事可以谈。”

“人我们可以帮你找。”

“神父那边也可以施压。”

“至高盟有自己的规矩，谁坏了规矩，谁就得付代价。”

王振华看着他。

“你们的规矩，能让死人活过来？”

伊万张了张嘴。

赵明珠走到王振华身侧，替他续上茶。

她没有看伊вah，只轻声说道：“昨晚死在医院楼梯口的兄弟，有七个。”

“还有十几个在抢救。”

“他们有家有口，有的刚跟着周毅没多久。”

伊万搓了搓下巴。

“赵小姐，我知道你们损失不小，可江湖上的事，总要留个转圜。”

“至高盟愿意补偿。”

赵明珠抬起脸。

“你打算赔多少？”

“钱不是问题。”

“那就别谈钱。”

伊万的脸色发沉。

他来之前，七位长老给过他一句话。

王振华年轻，手里有兵，有钱，也有系统带来的底气。

这种人最难压。

可再难压，也要谈。

深渊在亚洲的网不能断得太快，有些人不能见光。

至高盟要的是稳。

伊万原以为，拿出金三角的承认，拿出码头和航线，至少能让王振华坐下来。

可这小子从头到尾只问了一句条件。

“王。”

伊万换了称呼。

“我说句实在话，你现在留在港岛的人不多。”

“顺通大厦那一夜，已经惊动了太多人。”

“你继续往下查，英国人会盯你，港岛警队会盯你，深渊会盯你，连以前等着看戏的人也会盯你。”

“你能扛住。”

“你身边的人呢？”

李响抬起头。

伊万没看他，视线仍放在王振华身上。

“周毅，赵小姐，医院里的金美娴，还有你在妈港的人。”

“你护得住一个，护得住十个，能不能护住所有人？”

赵明珠的脸色变了。

王振华抬手，示意她别说话。

“伊万。”

“你在金三角见过我。”

“见过。”

“那你该知道，我最不喜欢别人拿我的人谈条件。”

伊万撑着椅子扶手，没马上回答。

上次在盘龙镇，王振华坐在装甲车顶，坦克炮口对着元老会大楼。

伊万隔着一百多米看他。

那时他就知道，这个广东仔不靠一时冲动打到今天。

他会算账，会布人，会给投降的人留路。

可一旦踩到他的线，他不会讲生意。

“我不是威胁你。”

伊万说道。

“我是在提醒你。”

“提醒完了？”

“还有一句。”

伊万从皮夹克内袋取出一张折好的纸，放到茶盘边。

赵明珠没有去拿。

王振华看着那张纸。

伊万说道：“这是至高盟能给出的最后方案。”

“深渊交出周毅，交出神父在港岛的外围名单，赔偿你医院和顺通大厦的损失。”

“你停手三个月。”

“三个月内，不碰深渊在亚洲的核心渠道。”

“等双方把桌子摆好，长老们亲自来港岛。”

王振华问：“谁让你送来的？”

“七位长老共同决定。”

“我问的是，谁最想让我停手。”

伊万沉默下来。

王振华盯着他。

伊万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入口发涩。

“有些名字，我不能说。”

“那你今天不用走了。”

李响往前迈了一步。

伊万抬起手，额头冒出汗。

“等等。”

“王，别把事情做绝。”

“深渊已经给了台阶，至高盟也给了台阶，你今天把这张纸撕了，往后就是不死不休。”

“你以为我现在是在替深渊说话？”

“我是在替你挡事。”

王振华把那张纸拿起来。

纸上是英文和中文并列的条款，下面盖着七枚不同的蜡印。

他看了一眼，递给赵明珠。

赵明珠接过来，扫到最后一行，呼吸短了半拍。

那上面写着，深渊承认周毅处于第三方监管状态。

不承认绑架。

不承认伤害。

更不承认玛丽医院和儿童营地的事。

他们把一切写成了失控的外围行动。

王振华问：“你们连人在哪都没写。”

伊万说：“谈判开始以后，自然会交人。”

“等我停手？”

“这是流程。”

“谁定的流程？”

“长老会。”

王振华站起来。

窗外的雾散开一角，港口货轮的轮廓露了出来。

伊万跟着起身，椅腿擦过地毯，发出一声闷响。

“兄弟，别冲动。”

“你要什么，可以再谈。”

“地盘不够，至高盟再给。”

“船不够，长老会可以给你船。”

“人不够，欧洲那边能给你雇佣兵。”

王振华走到伊万面前。

两人隔着半步。

“你们给我的东西，我都能自己拿。”

伊万脸上的肉抽了一下。

“那你到底想要什么？”

王振华看着他。

“神父。”

“活的。”

“还有所有碰过孩子，碰过我兄弟，碰过我女人的人。”

“一个都别漏。”

伊万的脸彻底沉下去。

“你这是逼至高盟选边。”

“对。”

王振华伸手拿起桌上的烟盒，抽出一支烟叼在嘴里，却没有点。

“回去告诉那七个老东西。”

“他们想两边赚，那是他们的事。”

“可谁敢替深渊挡路，我就先从谁的码头开始拆。”

伊万盯着他，过了片刻，拿起那杯凉透的茶，一口灌进嘴里。

“王振华。”

“你会后悔。”

王振华笑了笑。

伊万后颈的汗毛一下全立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