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3章 门扉
篝火边的人 · 20674 字 · 约 51 分钟
第六十七个小时。
主教瘫在自己的城堡上。
那座曾经巍峨壮观的城堡,此刻已经塌了一半。
那些高耸的尖塔倒了,轰然倒下的时候砸碎了无数的房间,那些石头落地的声音像是最后的叹息——
那些裂痕像蜘蛛网一样爬满了墙面。
有些地方甚至能透过裂缝看到里面的房间能看到那些曾经精致的家具,那些曾经华丽的装饰,那些曾经摆放整齐的书籍。
那些书还摊开在桌上,书页上落满了灰尘,有些被烧掉了一半。
剩下的半页在风里轻轻翻动着,像是在继续被什么人读着。
剩下的那一半城堡也在摇摇欲坠,随时可能彻底垮掉。
窗框歪了,门框斜了,那些曾经精致的彩绘玻璃早就碎成了渣子,散落在废墟里,在阳光下反射着细碎的光,像是一地的彩色宝石碎片。
天空干净得像一块刚洗过的蓝布,没有任何东西遮挡,没有任何东西污染。
那种蓝色很纯粹,纯粹到让人想哭,纯粹到让人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他盯着那片蓝色看了很久很久,久到眼睛都酸了,久到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转。
那蓝色像是最纯净的宝石,像是最深邃的海洋,像是一切美好的东西的总和。
他就那么看着那片蓝,一动不动,生怕一眨眼就会发现那只是幻觉。
他的眼睛很久没有看到这么纯粹的蓝天了,久到他都快忘了天空应该是这个颜色。
他记得上一次看到这种蓝色是什么时候来着?
好像是几百年前了,好像是在一个午后,好像是在一个什么都没有发生的日子里。
那时候他还年轻,那时候他还没有现在这么多事,那时候他还会抬头看天,什么都不为,就只是看天。
那是什么时候来着?
他想不起来了,记忆模模糊糊的,像是一张被水泡过的纸,上面的字都洇开了,分不清了。
他只是觉得那蓝色很熟悉,熟悉到让他心里有什么东西在动,在软,在慢慢化开。
哦,在那里的蓝天应该还有一个紫色的紫罗兰的等着自己。
天空很干净,干净得像被洗过一样。
丁无痕就躺在他旁边。
也是瘫着,也是看着天,也是一动不动。
他躺在那堆破碎的石块上,姿势很不讲究,四肢大张,像是一个大字。
那姿势要是放在平时,肯定会被人笑话——这哪里像个高手的样子,简直就是个刚从酒馆里爬出来的醉汉。
但现在没人笑话他,也没力气笑话了。
他的胸口还在起伏,但起伏得很慢,很浅,像是在节省每一口气。
每一下起伏都带着一点颤,那颤很细微,不仔细看都看不出来,但确实在颤。
他的肺里可能灌了什么东西,也许是血,也许是别的什么,每次呼吸都能听到里面有什么东西在响。
咕噜咕噜的,像是烧开了的水。
他的眼睛半睁半闭,眼皮在微微颤动,像是随时都会睡着,但又舍不得睡。
他看着那片蓝天,看着那些偶尔飘过的白云,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那笑很淡,淡到几乎看不见,但确实在笑。
那笑里有什么呢?
可能是庆幸,庆幸自己还活着;可能是疲惫,疲惫到连笑都笑不动了;也可能是别的什么,说不清楚的什么。
那些白云飘得很慢,很悠闲,像是在嘲笑他们这些在地上拼死拼活的人。
他看着那些云,看着它们慢慢变形状,从一团变成另一团。
从一朵变成另一朵,心里想着,原来云还是那样飘啊,什么都没变。
虫子来了又走了,城堡塌了一半,人死了那么多。
但云还是那样飘,还是那样白,还是那样慢悠悠的,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主教不由得想起一句神州时诗句其实具体的已经记不清了,但是大概应该是:黄鹤一去不复返,白云千载空悠悠。
“说好的……赴死之前喝点……咱俩得高低先整理整理自己吧?”
他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断断续续的,但每个字都清楚。
那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带着一种撕裂感,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破了。
那声音很轻,很弱,但在这片安静的废墟上,还是能听得清清楚楚。他说话的时候,嘴角有血沫子冒出来,那是刚才咽唾沫的时候伤口又裂开了。
那血沫子是淡红色的,混着唾液,在他嘴角积成一个小泡,然后破了,顺着下巴流下来。
他能感觉到那血沫子流过皮肤的感觉,痒痒的,热热的,然后变凉,结成一小道一小道的痕迹。
“虽然……杀虫子前没喝到……现在……能多少?让我尝两口了吧?”
主教听完,笑了。
那笑声很轻,很弱,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
他笑的时候,能感觉到胸腔里有东西在震动,那震动牵扯着那些伤,牵扯着那些被虫子划开的皮肉,疼得他倒吸了一口气。
但他还是在笑,控制不住地想笑。
那笑声带着一种气音,呼哧呼哧的,像是破旧的风箱在漏气。
但他确实在笑,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眼角的皱纹都挤出来了。
那些皱纹很深,很密,像是刀刻的一样。
那些皱纹里积着血,积着灰,积着不知道什么时候溅上去的虫子的汁液,一笑起来。
那些东西就在皱纹里裂开,露出下面白白的皮肤。
那笑容挂在他那张满是血污的脸上,看起来有点诡异,但又是那么真实。
那血污糊在他脸上,干了之后结成一块一块的,硬硬的,像是一层壳。
他一笑,那些血痂就在他脸上裂开,发出细微的咔嚓声,露出下面新生的皮肤。
那些新生的皮肤很白,很嫩,和那些血痂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那种白嫩让人想起婴儿的皮肤,想起那种从来没有受过伤的皮肤。
和周围那些干裂的血痂放在一起,看着让人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
然后他撑着地面,想要站起来。
第一次,失败了。
他的手一软,又趴了回去。
那手像是没了骨头一样,软塌塌地瘫在地上,怎么都使不上劲。
他试图让手指动起来,试图让它们抓住地面,但那些手指只是微微颤抖着,像是根本不听他的指挥。
他的身体砸在废墟上,砸起一小片灰尘。
那些灰尘在他脸边扬起,细得像雾一样,在阳光里飘着,闪着光。
那些灰尘呛得他咳嗽了两声。那咳嗽震得他浑身都在疼,像是有人在拿刀子捅他。
每咳一下,那些伤口就撕裂一点,他能感觉到皮肉被扯开的感觉,能感觉到血从那些新的裂口里渗出来,热热的,湿湿的。
那些伤口遍布全身,有的是虫子划的,有的是爆炸震的,有的是不知道什么时候弄的。
有些伤口已经结痂了,有些还在往外渗着透明的液体,有些还在流血。
他咳的时候,那些伤口一起疼,一起扯,像是浑身上下同时被人拿刀子剜。
第二次,他咬着牙,硬撑着,终于站了起来。
他把所有的力气都集中到手上,集中到腿上,一点一点地往上撑。
他能感觉到肌肉在尖叫,在抗议,在发抖。
那些肌肉已经累到极限了,每一次用力都像是最后一次。
但那双腿在抖,抖得厉害,像是随时都会再次倒下。
他的膝盖在打颤,他的脚踝在发软,他的大腿肌肉在疯狂地抽搐。
那些肌肉在他皮肤下面跳动着,像是有什么活的东西在里面挣扎。
他站在那里,像是一根风中的芦苇,摇摇晃晃的,随时都会折断。
他的双手也在抖,抖得像是帕金森病人,根本控制不住。
他咬着牙,握紧拳头,想要让它们停下来,但没用,它们还是在抖。
他能看到自己的手指在眼前晃动,那晃动很有节奏,一下一下的,像是某种他无法控制的节拍器。
他看着那些手指,心里想着,原来人累到极点的时候,身体是不听使唤的。
脑子想让它们停,但它们就是停不下来。
丁无痕看着他那副样子,也笑了。
那笑容很无奈,很疲惫,还有一种“你他妈也不行了吧”的幸灾乐祸。
那种幸灾乐祸里有一种奇怪的东西,是一种“原来你也不过如此”的释然,也是一种“咱俩都一样”的共鸣。
他笑的时候,脸上的血痂也在裂开,露出下面同样苍白的皮肤。
他的脸比主教还要惨,左半边脸上有一道长长的口子,从眼角一直延伸到下巴,是被虫子的前肢划的。
那口子现在已经不流血了,但还在往外渗着透明的液体,周围的肉翻出来一点,红红的,看着让人头皮发麻。
他一笑,那口子就扯开一点,疼得他嘶了一声,但他还是继续笑,停不下来。
然后他也撑着站起来,踉踉跄跄地走过去,一把扶住主教。
他站起来的时候,感觉自己的腿像是两根面条,软塌塌的,随时都会弯下去。
他咬着牙,硬是把那两根面条绷直了,一步一步地往前走。
每一步都很艰难,每一步都要用掉他全身的力气。
他的手搭在主教的肩膀上,能感觉到那肩膀在抖,在颤,像是承载了太多东西。
那肩膀曾经扛过整个世界,现在却连自己都快扛不住了。
他扶着那肩膀,心里想着,原来这个人也会累成这样,原来这个人也会受伤,原来这个人也是血肉做的。
主教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那眼神里有感激,也有一种“咱俩谁也别嫌弃谁”的意思。
那眼神很复杂,有感谢,有无奈,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那东西可能是理解,可能是信任,可能是很多年互相算计之后终于达成的某种默契。
他看丁无痕的时候,眼睛里的光芒很柔和,不像平时那样总是带着一丝算计。
平时那双眼睛里总是藏着什么,总是让人看不透,总是在想着下一步该怎么走。
但现在,那眼睛里的东西没了,空了,只剩下一种很纯粹的疲惫,还有一种很纯粹的感激。
那眼睛里的绿色很好看,像是两块翡翠,在阳光下泛着微微的光。
那翡翠上有一层水雾,不知道是汗还是别的什么,让那绿色变得更润了,更透了。
丁无痕也没说话。
两人就那么互相扶着,一步一步地往前挪。
他们的脚步很慢,很沉,每一步都要用尽全身的力气。脚踩在废墟上,踩在碎石头和碎玻璃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那声响很刺耳,像是在咀嚼什么。那些碎渣在他们脚下滚动,让他们好几次差点滑倒。
每滑一下,他们的身体就歪一下,然后互相抓得更紧,硬是把对方拉回来。
但他们互相扶着,互相撑着,硬是没有倒下去。
他们的手抓得很紧,紧到指关节都发白了,紧到指甲都嵌进了对方的肉里。
丁无痕能感觉到自己的指甲陷进主教的肩膀,能感觉到那下面的皮肉被他掐得发白。
但他不在乎,主教也不在乎,只是继续往前走。
那些碎玻璃划破了他们的脚底,碎石头硌得他们脚心生疼,但他们感觉不到,或者说已经顾不上疼了。
疼这种东西,到了某种程度之后就不重要了。
因为全身都在疼,你分不清哪里更疼,只知道疼,只知道那种疼是你还活着的证明。
向着主教休息的主卧。
先去那里用水冲一下。
最起码对于主教而言,死刑归死刑,还是得好看一点。
那里还有酒。
主卧还在。
虽然城堡塌了一半,但主卧刚好是没塌。
丁无痕伸手推开门,两人走了进去。
那门吱呀一声开了,那声音在空旷的房间里回荡着,很久才消散。
那声音很古老,像是这扇门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被人推开过了。
但实际上,这扇门在六十七个小时前还被推开过,那时候主教走进来,拿出那桶酒,想着等打完仗了喝。
那时候他还不知道要打多久,不知道还能不能活着喝到那酒。
他只是想着,万一活下来了呢?
万一活下来了,就要好好喝一顿。
那房间很大,很宽敞,布置得很精致。
一张巨大的床摆在正中央,床上铺着柔软的丝绸床单。
那床单原本是淡金色的,在阳光下会泛出一种很温暖的光。
现在那上面蒙了一层灰,看起来灰扑扑的,那金色被压住了,看不出来了。
床单上还有几个黑色的手印,不知道是谁留下的,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留下的。
几个柜子靠着墙,里面放着各种东西,有衣服,有书籍,有一些看不出来是什么的小玩意。
至于那个用手雕出来的玩意儿,丁无痕看了一圈,找不着了,也没有多问。
剩下的那些小玩意在柜子里静静地摆着,蒙着灰,像是在等待什么人回来把玩它们。
窗边放着一张书桌,桌上还有几本翻开的书,书页被风吹得哗哗响。
那声音很轻,很脆,像是有人在翻书。
书页上密密麻麻的字在风里晃动着,像是在跳舞。
墙角放着一个巨大的橡木酒桶,那是整个房间里最显眼的东西。
那酒桶静静地立在那里,像是一个沉默的守护者,守护着这个房间里最后的安宁。
是主教在开战前临时搬出来的。
丁无痕扶着主教走进门,然后直接把他往旁边一放,自己先找了个地方靠着喘气。
他靠在墙上,大口大口地喘气,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那墙壁很凉,凉得他后背都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那股凉意透过衣服,透过皮肤,一直渗到骨头里。
他能感觉到那凉意在他身体里扩散,像是一股冷水在血管里流。但他顾不上,只是靠着,喘着。
他感觉自己的心脏在狂跳,跳得像是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他能听见那心跳声,咚咚咚的,一下比一下重。那心跳声在空旷的房间里回荡,像是在敲鼓。
他把手按在胸口上,能感觉到那心脏在手掌下面撞击着,一下,两下,三下。
像是在说,我还活着,我还活着,我还活着。
主教缓缓的自己站起来,把丁无痕搞到一边去,摸索着看了一下,还有供水。
随后的主教脱去自己所有残破不堪的衣服,过了十几分钟,主教换了一身新的衣服。
金灿的长发,碧绿的眼眸,一身白色的主教服,上面的烙金还在闪闪发光。
丁无痕撇了一眼,满脸的看傻子的眼神,然后进去打开水龙头,给自己洗了洗头,洗了洗脸。
稍微冲一下,把身上的各种血泥之类的什么冲干净了。
结果两人坐在那里,大眼瞪小眼。
主教也不在意。他只是走到房间的一角,那里放着一个巨大的橡木酒桶。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很小心,像是在走钢丝。
他的身体还在抖,手还在颤,但他一步一步地走过去,扶着墙,扶着柜子,扶着一切能扶着的东西。
他的手在那些东西上留下一个个血手印,那些手印湿漉漉的,在光线下泛着暗红色的光。
直径半米,高一米左右,看起来有些年头了。
酒桶的表面已经发黑,布满了岁月的痕迹。
那些痕迹里,有划痕,有磕碰,有不知道什么时候溅上去的液体干涸后留下的印记。
桶身上刻着一些花纹,还有一些模糊不清的文字,像是某种古老的标记。
那标记是什么?
可能是酿造者的名字,可能是酒的名字,可能是某个已经失传了的符号。
主教从来没有说过这酒的来历,丁无痕也从来没有问过。
有些事情不需要问,有些东西不需要知道来历,知道它在那里就够了。
那酒桶静静地立在那里,像是一个沉默的守护者。
桶口封着一块木板,木板上落满了灰尘。
那些灰尘积得很厚,像是很多年没有动过。
那灰尘很细,很轻,在空气里飘着,在光线里闪着。
主教伸出手,颤颤巍巍的,把那个酒桶上面的木板直接掏出来一个洞。
那动作粗犷得不像他。平时的他,做什么都是优雅的,从容的,有讲究的。
他喝酒要用水晶杯,吃饭要用银餐具,走路都要讲究姿态。
他的手永远是稳的,他的动作永远是流畅的,他的一举一动都像是经过精心设计的。
但现在,他只想快点把那酒弄出来。
他的手在抖,他的动作很笨拙,他甚至差点把整个酒桶都推倒了。
那木板被他扣下来的时候,发出“咔嚓”一声脆响,碎片落了一地。
那声音很脆,很突然,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刺耳。
他的手被木屑扎破了,血从伤口流出来,滴在酒桶上,滴在地上,滴在他的衣服上。
那血是鲜红色的,在那些暗色的木头上格外显眼。
但他没在意,只是继续掏着那个洞,把那些木屑一块一块地掰下来,直到那个洞足够大,大到能把酒倒出来。
但他不在乎。
他把那个开了洞的酒桶直接塞给了丁无痕。
“没有神州的白酒,”他说,声音也沙哑了,但还在笑,“将就着喝吧。”
他的声音很低,很轻,像是怕吵醒什么人。
那声音里有一种东西,一种很放松的东西,像是在说“终于可以不用装了”。
他说话的时候,那双绿色的眼睛看着丁无痕,眼睛里有一种光,那光很温和,很平静。
像是暴风雨过后的海面。那海面上什么都没有,没有浪,没有船,只有一片平静的水,倒映着天空。
那酒桶很重,丁无痕接过来的时候差点没抱住。
他抱着那个酒桶,愣了一下。那酒桶的重量压在他手上,让他整个人都往下沉了一下。
他能感觉到那重量,实实的,沉沉的,像是一个生命的重量。
他稳住身形,低头看着那个酒桶,看着那个被掏出来的洞。
洞里面是深色的液体,在晃动,在泛着光。
那液体在桶里晃荡着,发出轻微的哗哗声,像是某种古老的歌谣。一股酒香从洞里飘出来,钻进他的鼻子里。
那味道很浓,很烈,带着一种橡木的香气,还有一点点甜味。
那甜味很淡,但很清晰,和血腥味混在一起,形成一种奇怪的味道。
那味道冲进他的鼻腔,冲到他的脑子里,让他整个人都清醒了一点。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把那味道吸进肺里,感觉到那酒精的刺激,感觉到那橡木的香气,感觉到那淡淡的甜。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里有惊讶,有感激,还有一种说不清的复杂。
那复杂里有“你居然藏了这么好的酒”的意外,有“咱们居然还能喝上酒”的庆幸,还有一点“这他妈才是人过的日子”的感慨。
他抱着那个酒桶,像是在抱一个宝贝。
那酒桶被他抱在怀里,沉甸甸的,那重量让他觉得踏实。
那重量告诉他,这是真的,这不是幻觉,他真的还活着,真的还能喝上酒。
他低头看着那个洞,看着里面那深色的液体,看着那液体表面映出的自己的倒影。
那倒影很模糊,在晃动着,只能看到一个轮廓,一张满是血污的脸,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
两人相视一笑。
那笑容里,有很多东西。
是仇敌,是朋友,是战友,是知己,是死敌。
是那些年互相算计的岁月——那些日子里,他们用各种方式试探对方。
用各种手段暗算对方,恨不得把对方踩在脚下,恨不得让对方永远消失。
是那些年互相厮杀的日子——那些日子里,他们刀剑相向,权谋相撞,每一次交手都是在鬼门关前走一遭。
是这六十七个小时并肩作战的瞬间——这六十七个小时里,他们背靠着背。
把自己的命交给对方,把自己的后背交给那个斗了N年的人。
是恨,是信,是说不清的一切。
那一切混在一起,搅在一起,分不清了,也不需要分清了。
他们看着对方,看着那个和自己斗了这么多年的人,看着那个刚刚和自己并肩作战了六十七个小时的人,心里都有一种奇怪的感觉。
那感觉说不上来是什么,只是觉得,原来这个人也是人,原来这个人也会累,也会痛,也会在打完仗后想喝一口酒。
都在那笑里了。
丁无痕抱着那个酒桶,直接往嘴里灌。
他把酒桶举起来,举到嘴边,倾斜。
那酒从那个洞里流出来,流进他的嘴里。
那酒很烈,呛得他咳嗽了两声。
那酒顺着喉咙下去,像是一团火,烧得他食道都在疼。
那火从喉咙开始烧,烧到胸口,烧到胃里,烧得整个人都在发热。但他不在乎,只是继续灌,继续喝。
那酒从他嘴角流出来,顺着下巴往下淌,流到他的衣服上,和那些已经干涸的血混在一起。
那些血痂被酒一泡,又变得软了,黏糊糊的,沾在他的衣服上。
那黏糊糊的感觉很不舒服,但他顾不上,只是喝着,大口大口地喝着。
那些血被酒冲开,在他脸上留下一道道红色的痕迹,像是刚流出来的血。
他能感觉到那酒的温度,能感觉到那烈性,能感觉到那种久违的刺激。
那种刺激让他整个人都精神了一点,让他感觉自己又活过来了。
那酒在他的胃里烧着,烧得他整个人都暖了。
那暖意从胃里往外扩散,扩散到四肢,扩散到指尖,扩散到每一个细胞。
“妈的,”他喝完一口,骂道,“渴死老子了!三天没喝水啊,光他妈喝血了!话说你穿这么好给谁看?”
他的声音很大,大到整个房间都能听见。那声音里带着一种发泄,一种终于可以放松下来的发泄。
那发泄里有意思是委屈和疲惫——疲惫到骨头里,疲惫到灵魂里,疲惫到不想再动一下。
还有一种“老子终于活下来了”的庆幸——庆幸自己还活着,庆幸自己还能骂人,庆幸自己还能喝酒。
他骂完,又举起酒桶,往嘴里灌了一口。
“反正不是给你看的,放心吧。”
这一口灌得比刚才还猛,酒从嘴角漏出来,顺着脖子往下流,流进衣服里,凉凉的。
那凉凉的酒流过他的皮肤,流过那些伤口,引起一阵刺痛。
那刺痛让他嘶了一声,但他还是在喝,停不下来。
那声音在房间里回荡,震得那些灰尘都往下掉。
那些灰尘从天花板上落下来,从墙缝里落下来,从那些家具上落下来,在阳光里飘着,像是下了一场细雪。
那细雪落在他们身上,落在酒桶上,落在那只水晶杯上。
主教笑得更厉害了。
他笑得身体都在抖,笑得那些伤口又在疼,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这样笑过了。
这几百年里,他笑过很多次,但那些笑都是礼貌的,是克制的,是经过计算的。
什么时候该笑,笑到什么程度,笑完之后该说什么,他都算得清清楚楚。
但这一次,他控制不住,他就是想笑,想大笑,想笑得像个傻子一样。
他从旁边随便掏出一个杯子,往里面舀了一杯酒,也喝了一口。
那杯子是水晶的,很精致,上面还刻着花纹。
那些花纹是藤蔓,缠绕着,交织着,很复杂,很精美。
但此刻杯子上沾满了灰尘,还有几滴不知道是谁的血。
那些血已经干了,变成了暗褐色,粘在杯壁上,像是某种奇怪的装饰。
但他不在意,只是举着那杯子,慢慢地喝。那杯子在他手里抖个不停,里面的酒都在晃动,差点洒出来。
那酒在水晶杯里晃荡着,撞击着杯壁,发出轻微的叮叮声。
那声音很清脆,很好听,像是某种乐器。
他双手捧着杯子,才勉强把那口酒送进嘴里。
那酒入口很醇,很厚,带着一种复杂的层次感。
第一口是烈的,酒精的味道冲上来,刺激着舌尖。
然后是橡木的香气,那种木头在酒里泡了很多很多年才有的香气。
然后是果实的甜味,很淡,但很清晰,像是什么浆果的味道——哦,想起来了,覆盆子。
最后是一点烟熏味,很轻,很薄,像是一层雾。
他在嘴里含了一会儿,让那酒在舌头上滚了滚,让那些味道一层一层地展开,然后才慢慢咽下去。
那酒顺着喉咙下去,温温的,不像丁无痕那样觉得烧,而是觉得暖,像是有人在他身体里点了一盏灯。
他的动作比丁无痕优雅多了,但那双抖得厉害的手,出卖了他的状态。
那杯子在他手里抖个不停,里面的酒都在晃动,差点洒出来。
他双手捧着杯子,才勉强把那口酒送进嘴里。
他的嘴唇也在抖,那杯子边缘碰在牙齿上,发出轻轻的“叮叮”声。
那声音很轻,很脆,在这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他看着自己那双抖个不停的手,看着那杯子里的酒在晃荡,心里想着,原来我也有今天,原来我也有连杯子都端不稳的一天。
但他不觉得丢人,一点都不觉得。
因为那个让他端不稳杯子的人就站在旁边,而且那个人端酒桶的手也在抖。
两人就那么喝着,谁也不说话。
窗外,是清晨的阳光。
不是透过玻璃——城堡塌了一半,已经没有玻璃了。
直接就能看到外面的天空。
那窗户只剩一个框,一个木头的框,上面的漆已经烧焦了,露出下面灰白色的木头。
窗台上还落着一些碎玻璃,在阳光下闪着光。
那些碎玻璃有的很大,有的很小,边缘很锋利,但在阳光下,它们很美,像是散落的钻石。
那些钻石反射着阳光,把整个房间都照得亮堂堂的。
阳光从那个空荡荡的窗框里涌进来,没有任何遮挡,就那么直接地洒进来,洒在地板上,洒在墙上,洒在他们身上。
那些星辰正在消失,正在被那越来越亮的天光吞没。
最后一颗星星也看不见了,融进了那片越来越蓝的天空里。
清晨的阳光洒进来,洒在那片废墟上,洒在那两个人身上。
那阳光很暖,很亮,照在他们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那影子投在地上,投在墙上,投在那乱七八糟的废墟上,像是两个扭曲的巨人。
那两个巨人在墙上晃动着,随着他们的动作微微晃动,像是在跳舞,又像是在拥抱。
那影子里的两个人靠得很近,近到分不清谁是谁,近到那两个影子融合在一起,变成了一个更大的影子。
丁无痕抱着酒桶,靠在墙上,眯着眼睛看着那阳光。
那阳光照在他脸上,照在他那双满洗干净的眼睛上,有点刺眼,但又很舒服。
他能感觉到那温度,那暖意,那久违的温暖。
那温暖照在他的皮肤上,照在他的伤口上,照在他那些干涸的血痂上,让那些血痂变得柔软,变得不再那么硌人。
他眯着眼睛,看着那光线里飞舞的尘埃,那些尘埃在光柱里飘着,飘着,像是一颗颗细小的星星。
那些尘埃飘得很慢,很悠闲,像是在享受这难得的安宁。
他看着那些尘埃,看着它们起起落落,看着它们在光柱里旋转,看着它们从亮的地方飘到暗的地方。
又从暗的地方飘回亮的地方。
他心里突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他说不上来那是什么,只是觉得很平静,很安宁。
那种平静像是水,从头顶慢慢往下淹,淹过额头,淹过眼睛,淹过鼻子,淹过嘴巴,淹过脖子,淹过胸口,一直淹到脚底。
他整个人都被那种平静泡着,不想动,不想说话,不想思考,只是看着那些尘埃,喝着那桶酒。
主教端着酒杯,坐在旁边,也看着那阳光。
他的坐姿依然很讲究,腰背挺得笔直,双腿并拢,一只手端着杯子,一只手放在膝盖上。
那姿势像是坐在什么正式场合,像是周围不是废墟而是一群达官贵人。
但那双眼睛,那双绿宝石般的眸子,此刻却有些失神。
他看着那阳光,看着那光线,看着那尘埃,不知道在想什么。
也许在想过去的事——想那四百年前的时光,想那些已经回不去的日子,想那些已经见不到的人。
也许在想那些死去的人——那些在这场战争中死去的人,那些在这几百年里死去的人,那些他再也见不到的人。
也许什么都没想,只是看着。
他的眼睛里有光在闪烁,那是阳光反射的,也是泪水反射的。
那泪水在眼眶里转着,转着,但始终没有流下来。
只是让那些光在眼睛里晃来晃去,让那双绿色的眼睛变得朦朦胧胧的,像是一块被水雾蒙住的翡翠。
他没有流泪,四百年的时光教会了他怎么不流泪。
但那些泪还是在那里,在眼眶里,在心口里,在某个他不愿意触碰的地方。
沉默了很久。
那沉默很舒服,一点都不尴尬。
那沉默里有酒香,有阳光,有尘埃,有两个人的呼吸声。
那呼吸声越来越平稳,越来越慢,像是两个人都终于放松下来了。
那沉默不是无话可说的沉默,而是不需要说话的沉默。
那种沉默只有很老的朋友之间才会有,只有那种互相太了解了、知道对方在想什么的人之间才会有。
然后丁无痕开口了。
“歇几分钟?”他问。
他的声音还是很沙哑,但比刚才好一点了。
那酒润了润嗓子,让他的喉咙舒服了一点。
那些酒流过那些裂口的时候还是会疼,但那疼现在已经变得模糊了,变得不那么重要了。
他说话的时候,又喝了一口酒,那酒顺着喉咙下去,热热的。
这一口他喝得慢了些,能品出更多的味道。那酒里有橡木的香气,有果实的甜味,还有一点淡淡的烟熏味。
他品着那些味道,心想,这酒真不错,不知道酿了多少年了。
主教转过头,看着他。
那眼神里有一种探究,一种期待,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那眼神在丁无痕脸上停留了很久,像是在看一个认识了一辈子的人,又像是在看一个第一次见的人。
他看了很久很久,久到丁无痕都觉得有点不自在了。
他看着丁无痕那张满是血污的脸,看着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看着那个让他又恨又佩服了一辈子的人。
他在那脸上看到了疲惫,看到了沧桑,看到了一种“终于结束了”的释然。
他也看到了别的什么,看到了某种他自己也很熟悉的东西——
那种活得太久了、见了太多了、累了的东西。
“准备好了吗?”主教反问。
“杀了我?”
他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
那平静不是装出来的,是真的。他说这三个字的时候,手不抖了,声音不颤了,整个人都平静下来了。
那平静很奇怪,像是在说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情。
他说完之后,又喝了一口酒,慢慢地喝,慢慢地咽,像是在品尝最后的味道。
丁无痕沉默了一下。
那沉默很长,长得像是在酝酿什么。
他的眼睛看着主教,看着那张永远优雅的脸,看着那双绿宝石般的眸子,看着那个让他又恨又佩服了一辈子的人。
他在想什么?没人知道。
也许在想这些年来的恩怨——
那些互相算计的日子,那些互相厮杀的日子,那些恨不得把对方碎尸万段的日子。
也许在想这六十七个小时的战斗——那些背靠着背的时刻,那些把命交给对方的时刻,那些一起杀虫子杀到脱力的时刻。
也许在想那些死去的人——那些在这场战争中死去的人,那些在这几百年里死去的人,那些他们再也见不到的人。
他能感觉到自己心里的那团火,那团烧了几百年的火,此刻正在慢慢熄灭。
那不是仇恨的火,那仇恨的火早就熄了,在什么时候熄的,他自己都不知道。那是别的什么火,他也说不清楚。
那火曾经烧得很旺,烧得他夜不能寐,烧得他满脑子都是复仇。
但现在,那火小了,弱了,只剩下一堆余烬,还在微微发着光,微微散着热。
然后他说:“已经准备好了。”
主教笑了,像是在等待什么。
那笑容里有释然——终于可以结束了,终于不用再撑了,终于可以好好休息了。
有期待——期待了多久呢?
四百年了吧。
四百年里,他无数次想象过这一刻,想象过自己会怎么死,会死在谁手里,会在哪里死。
现在这一刻终于来了,比他想象的要平静得多,也温暖得多。
在剧本中插入自己死亡,这是一部有意思的棋啊,自己不是卒子,而是下棋之人。
还有一种“终于可以结束了”的轻松——那种轻松像是一块大石头从心口搬走了,整个人都轻了。
那笑容很平静,很坦然,像是一个等了很久的人终于等到了他要等的东西。
他端着酒杯的手放了下来,放在膝盖上,整个人都放松了。
他的肩膀松下来了,不再绷着;他的后背松下来了,不再挺得那么直;他的呼吸松下来了,变得更深更慢。
他的眼睛微微眯着,像是在等待最后的审判。
那眼睛里有光,但那光不是恐惧,不是抗拒,而是一种平静的接受。
但丁无痕又开口了。
“虽然我很想杀了你,”他说,声音很慢,像是在斟酌每一个字。他说得很慢,很重,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心里挖出来的。
“但是……以朋友的视角来劝导你……”
他顿了顿。
那停顿很长,长得像是他在和自己打架。
他的嘴巴张着,他的眼睛看着主教,他的脑子里有无数的念头在转。
那些念头转得很快,快到他抓不住。
他只知道,他想说的话不是那些,不是“我要杀了你”,不是“你该死了”,不是那些他以为自己会说的话。
那些话到了嘴边,变了,变成了一些他自己都没想到的东西。
“我觉得你不该死。”
“也不配死。”
“你应该接着赎罪。”
说完这句话,丁无痕自己都愣住了。
他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妈的,这个仇敌自己天天都想要除之而后快,今天怎么突然犯病了?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说出这样的话,不知道为什么会在这种时候说这种话。
那些话像是自己从嘴里跑出来的,完全不受他控制。
他张着嘴,看着主教,像是也不明白自己刚才说了什么。
他的眼睛瞪得很大,嘴巴张着,整个人都僵在那里。
那样子很滑稽,像是一个说错话的孩子,想把自己说的话收回去但又收不回去。
他的脑子在飞快地转,在想自己为什么要说这些话,在想这些话是从哪里来的。
是从心里吗?他心里真的是这么想的吗?
他恨了几十年的人,他天天想着要杀的人,现在他却说不该死?
他被自己搞糊涂了。
主教也愣住了。
他端着酒杯的手顿了一下,那杯子差点掉下去。
他的手指突然失去了力气,那水晶杯从他指尖滑落,滑了几寸,然后被他猛地抓紧。
那杯子在他手里晃了晃,里面的酒洒出来一点,洒在他的手背上,凉凉的。
他看着丁无痕,看了很久,很久。
那双眼睛里充满了震惊,充满了不解,充满了困惑。
他怎么也没想到会听到这样的话。
他以为丁无痕会很高兴,会迫不及待地动手。
毕竟他们斗了几t年,互相算计了几十年,互相恨不得杀了对方。
他了解丁无痕,了解这个人的仇恨有多深,了解这个人等这一刻等了多久。
但现在,这个人却说他不该死。
他盯着丁无痕的眼睛,想从那里找到答案,想从那里看出这是不是在开玩笑。
但他看到的,只是同样的震惊,同样的困惑,同样的“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说这些”。
主教打死也没有想到自己的剧本会发展成这样,全世界最想弄死我的人,居然不想了?!
那双绿宝石般的眸子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在闪烁。
那是惊讶——他怎么也没想到会听到这句话。
是意外——意外到他的脑子里一片空白,不知道该怎么反应。
是很多很多种情绪混在一起。那光芒在他眼睛里转来转去,最后化成了一种温柔。
那种温柔很奇怪,像是冰层下面突然流出了暖流。
那暖流很细,很慢,但确实在流。
那温柔在他的眼睛里漾开,漾到眼角,漾到眉梢,漾到整张脸上。
他的脸本来是很僵的,被那些血痂糊着,被那些疲惫压着。
但现在,那些僵硬的线条软下来了,那些紧绷的肌肉松下来了,整张脸都变得柔和了。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淡,很轻,但很真。那笑容里没有算计,没有伪装,没有那些几百年来他戴着的面具。
那笑容只是一个笑,一个纯粹的、简单的、因为被人理解了而感到温暖的笑。
那笑容在他脸上慢慢漾开,像是水面的涟漪,从嘴角开始,慢慢扩散到整张脸。
“那倒大可不必了,”他说,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件很小很小的事情。
他的语气很随意,很轻松,像是在拒绝一杯茶,或者一块点心。
“免得又让你有了……按照神州的话说,应该是叫做心魔吧?
还是说神州老俗语,一山不容二虎,除非一公一母?”
丁无痕目瞪口呆的看着开着玩笑的主教,也不知道说点什么。
“更不要说以后啊,这个星球没有那么多灾难,神州跟炼金圣堂必有一天总要合为一体。
这样也能让更多的人更好的活下去,不是吗?
灾难重建补贴补助救灾很多工作就等着呢……像我这种人啊,已经习惯了繁忙的事物了,我已经不想再去承担了。
我只想歇歇。”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眼睛看着窗外,看着那片平原,看着那些野草,看着那远处的山脉。
他的声音越来越轻,越来越慢,像是在说给自己听。
他说到“合为一体”的时候,嘴角弯了弯,像是在想象那个画面。
他说到“更多人更好的活下去”的时候,眼睛里的光更亮了,像是看到了什么美好的东西。
他说到“一公一母”的时候,转过头来看着丁无痕,眼睛里带着一点调皮的光,像是在开玩笑。
“神州可没有他娘的后半句。”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件很小的事。
但那话里有一种东西,一种让人听了心里发酸的东西。
那是一种释然,一种理解,还有一种说不清的温柔。
那种温柔很淡,很轻,像是一阵风,吹过就没了。
但你确实能感觉到它,确实能被它触碰到心里某个柔软的地方。
他看着丁无痕,眼睛里的光芒很柔和,很温暖。
那种温柔像是阳光,像是春风,像是所有美好的东西。
那种温柔让人想哭,但又哭不出来,只是觉得心口有什么东西在化开,在变软。
丁无痕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的嘴巴张开又合上,合上又张开,像是一条离了水的鱼。
他的脑子里有无数的词在转,但没有一个能准确地表达他现在的心情。
他只是看着主教,看着那张永远优雅的脸,看着那双绿宝石般的眸子,看着那个让他又恨又佩服了一辈子的人。
他突然觉得自己好像从来没有真正看懂过这个人。
以前他以为主教是个老狐狸,是个阴谋家,是个为了目的不择手段的人。
但现在他看到了另一个人,一个也会累,也会痛,也会在打完仗后想喝一口酒的人。
一个也会在赴死之前开玩笑的人。
一个也会温柔地提起自己爱人的人。
他看着主教,心里有一个声音在说,原来你是这样的,原来你一直是这样的人,只是我从来没有真正看过你。
主教和查拉特果然不是一个人……
主教又喝了一口酒,然后看向窗外。
他把杯子举到嘴边,慢慢地喝,慢慢地咽。
那酒在杯子里晃荡着,在阳光下泛着琥珀色的光。
那光映在他的脸上,映在他的眼睛里。
让那双绿色的眸子变得更加深邃。他看着窗外,看着那片被阳光照亮的平原。
“话说,”他突然问,声音里带着一种随意,像是在聊家常,“你知道为什么我要把本部停到这里吗?”
丁无痕愣了一下。
他没想到主教会突然问这个。他抱着酒桶,想了想。
他的脑子现在转得很慢,像是生锈了的机器,嘎吱嘎吱地响着,半天才能转一圈。
他想了半天,想不出来什么高深的答案,只能想出一个最简单的。
然后他说:“妈的,这里虫子多呗。”
主教笑了。
那笑容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是释然——
是啊,这里虫子多,这个答案多简单,多直接,多像是丁无痕会说出来的话。
是温柔——那种温柔在听到这个粗鲁的回答时变得更浓了,浓得像是一杯浓茶。
还有一种怀念——那怀念很遥远,很远到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他看着窗外,眼睛里有光在闪烁,那光是阳光,也是别的什么。
那别的什么可能是泪水,可能是回忆,可能是四百年前某个午后的阳光。
“这是一个原因。”他说,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他停了停,又喝了一口酒。那口酒喝得很慢,像是在用那口酒给自己勇气,让自己能继续说下去。
“而另一个根本的原因——”
他顿了顿,看着窗外的远方,看着那片被阳光照亮的土地,官网的战绩真用手指指向远方。
那里是一片平原,一片开阔的平原。
那里不是虫子正面冲击的地方,毕竟本部才是那种鸟不拉屎的地方,虫子在解除威胁前不感兴趣。
平原上长满了野草,在风中摇曳着。
那些野草绿油油的,在阳光下泛着光。
那光不是静止的,是在流动的,风一吹,那光就荡漾起来,像是水面的波光。
平原的尽头,是一道连绵的山脉,山脉的轮廓在清晨的薄雾中若隐若现。
那些山峦层层叠叠的,像是水墨画里的远山。
那雾很薄,很轻,在山间飘着,让那些山看起来像是不真实的一样,像是画上去的一样。
有风吹过,野草沙沙作响,像是在说着什么。
那沙沙声很低,很轻,像是在说一个很长很长的故事。
那个故事里有四百年的时光,有一个人对另一个人的思念,有一个活了太久的人对死亡的平静等待。
“我的爱人的墓,就在这里。”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
但那句话很重,重到整个房间都安静了。
那句话落在空气里,像是一块石头落在水里,激起一圈一圈的涟漪。
那些涟漪扩散开来,扩散到整个房间,扩散到丁无痕的心里。
主教说完之后,没有看丁无痕,继续看着窗外。
他看着那片平原,看着那些野草,看着那远处的山脉。
他的眼睛里有光,那光不是阳光,是泪光。
但那泪还是没有流下来,只是在眼眶里转着,转着,让那双绿色的眼睛变得更加朦胧,更加深邃。
丁无痕沉默了。
他顺着主教的目光看向窗外,看向那片平原,看向那些野草,看向那远处的山脉。
他看得很仔细,像是在寻找什么。他不知道那座墓在哪里,不知道是哪一座土丘,不知道是哪一块石头。
“许多人死得太晚,有些人又死得太早。‘适时而死’这个教义听起来还很新鲜。”查拉特如是说:
“你们应当用你们的死来证明,你们热爱大地和生命。不要像那些因为对生命不满而去死的人,他们带着怨恨和报复心。”
“什么意思?”丁无痕。似乎没有听懂这句话。
主教沉默片刻,从零散的书架中拿出来两本书,一本上面用着丁无痕看不懂的语言写着“Also sprach Zarathustra”
而另一半则用通用语言写着:“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
主教将这两本书放在这里,轻轻的掀开,摸索着那些自己一笔一划,对照翻译出来的语言。
“这是种早已被时间所遗忘的语言,不是我亲自翻译出来,是我母亲翻译出来的。
我的名字也来自于这里,我的母亲教会了我这种语言,这个世界上我应该是唯一还存在,还会这种语言的人。
你拿过去吧,偶尔阅读一下对自己有利于身心健康。
还有这里有很多版,都是已经失传的语言,以及我所制作的翻译版本,就当为这个世界重新留下一些哲学的着作吧。”
“嗯。”
丁无痕随手打开那一本书,轻轻的念了起来:“死是容易的。但要适时地死,干净地死,带着勇气和意义地死——这才是难的。
对了,你说要给我的那些资料呢?还有那些剧本乱七八糟的。”
“在这里。”主教支撑起自己在书柜中来回翻找,在无穷的书中挑出来一本相当不起眼的书。
在这些无穷无尽羊皮纸,还是用各种材质书写出来的书本中,格外的不显眼。
普通的不能再普通的已经显得有些黄了的牛皮纸做的封皮。
主角将其轻轻的拉出,然后拿出来打开,从中取出来一封……不知道是什么材料的信封。
“看吧,看完之后就立刻烧掉。”
丁无痕接过之后看起来,信封很厚,大概加起来得有数千字。
自己的阅读速度,哪怕是一目十行,也得几分钟的时间,更不要说这些东西,大部分都这一生只能看到这一次。
让自己好好看看吧。
丁无痕一边看着,一边琢磨着,最后看向主教:“这就是剧本吗?这么多年,你居然跟个疯子一样,在坚持这些东西?”
“是啊,我一直在坚持,我想让更多的人活下去。
一切都有对应的记载和排版,我知道你想从我口中得到什么。
‘我向神州发动战争,是出于迫不得已的原因’?你是不想听到这种话。”
“你这家伙居然还用的是陈述句,还真让你猜对了,你个老怪物。
所以是吗?上次我的父亲杀死我的母亲,一切都是剧本吗?
如果你要敢蹦出来一句‘你是没得父亲,可是你还有我啊,你完全可以把我当成你的人生导师,把我当成你的父亲’我不介意现在就把你碾死。”
“是,也不是。你也看到了几千字的剧本,却要持续数以百年,其中,让人为扩写的部分也无需多言了吧?
最后再看一遍吧,把这东西深深烙进脑子里,然后当什么也没有发生。
从现在开始,剧本中的母星彻底结束了,下面才是无尽寰宇。”
“你这家伙……”丁无痕长叹一口气,把这封信使劲的搓到一起,然后翻箱倒柜的找到了一个火石火机,将其点燃。
还缓燃烧的羊皮纸带飞的上面一个又一个的墨迹,映照着两人的脸庞。
主教听着看向远方。
那片平原那么大,那些野草那么多,那山脉那么远。
但他知道,对主教来说,那里就是一切。
那里埋着他最爱的人,那里埋着他四百年的思念,那里埋着他所有活下去的理由。
如果再有一次轮回的话,自己一定会毫不犹豫的再一次抉择。
丁无痕他看着那片平原,看着那些在风中摇曳的野草,心里突然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
那感觉很复杂,有敬意——对那份持续了四百年的爱的敬意。
有心疼——心疼这个人独自活了这么久,独自守着这份思念这么久。还有一点说不清的东西——
那东西可能是羡慕,羡慕一个人能爱另一个人爱得这么久,这么深。
“我不希望有任何的虫子会污染我的爱人之墓。”主教继续说,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他的声音里有一种坚决,一种“谁敢碰那个墓我就跟谁拼命”的坚决。
那种坚决很硬,很冷,像是一块铁。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睛里的温柔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冷,一种只有在他准备杀人的时候才会出现的冷。
但那冷只持续了一瞬间,然后就消退了,又被那种温柔取代。“而我的赴死之路,也在这里。”
他转过头,看着丁无痕。
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光,一种很平静的光。那光很柔和,很温暖,像是在说“我都准备好了”。
那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犹豫,只有一种坦然,一种等待了很久终于等到的坦然。
那种坦然像是一面镜子,照出了丁无痕心里的所有犹豫和不舍。
丁无痕看着那双眼睛,看到了自己——一个满脸血污、抱着酒桶、不知道该说什么的人。
他看到自己在那双绿色的眼睛里晃动着,晃动着,像是一个找不到方向的人。
“走吧?”
主教站起来,整理了一下衣襟。
他把那些布料理了理,把那些还连着的部分整了整。
那动作很慢,很仔细,像是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情。他的手指还在抖,但他还是很认真地做着。
整理完之后,他站在那里,看着丁无痕,等着他。
丁无痕看着他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很平静,很清澈,像是已经把一切都放下了。
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犹豫,只有一种坦然,一种等待了很久终于等到的坦然。
那坦然像是一面镜子,照出了他心里的所有犹豫和不舍。
他看着那双眼睛,看着那里面的自己,沉默了很久。
那沉默里,他在和自己打架。
一个声音说,动手吧,这是你等了几十年的事情。
另一个声音说,你下得去手吗?你下得去手吗?你下得去手吗?
那声音一遍一遍地问着,问得他心乱如麻。
他抱着酒桶,喝了一大口酒。
那酒很烈,烧得他喉咙发疼,烧得他脑子清醒了一点。
主教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笑着开口:“在死亡来临之前,为死亡做准备:不是恐惧地准备,而是像准备一场盛宴。
而且要死的是我又不是你。”
然后丁无痕他站起来。
“走。”
两人走出那间卧室,走进那条长长的走廊。
走廊很暗,只有几盏壁灯还亮着。
那些灯光很微弱,只能照亮一小片地方。
那灯光是昏黄色的,在走廊里投下一小圈一小圈的光晕。
那些光晕连不起来,中间隔着大片的黑暗。
他们从一片光晕走到另一片光晕,从一片黑暗走到另一片黑暗。
墙壁上的那些精美的壁画,那些描绘着神话故事的油画,此刻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诡异。
那些画中的人物,那些神只,那些英雄,此刻都静静地看着他们,像是在送行。
那些眼睛在昏黄的灯光下闪烁着,像是活的一样,目送着他们走过。
那些画里的颜色已经很旧了,有些地方甚至开始剥落,露出下面灰白色的墙壁。
但那些眼睛还是那么亮,还是那么有神,还是在注视着每一个走过的人。
主教选择走城堡内部的路。那条路通向城堡的最深处,通向那个他早就准备好的地方。
推开一扇又一扇的门。
走过一段又一段的走廊。
那些门吱呀吱呀地响着,那声音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回荡,像是什么古老的乐器在演奏。
那些门很重,推开要用很大的力气。
丁无痕推着那些门,主教在旁边等着。
每推开一扇门,他们就走进一个新的空间,新的走廊,新的黑暗。
那些走廊都很像,长长的,窄窄的,墙上挂着画,顶上亮着灯。
他们走了很久很久,像是在走一个迷宫。
那些门后,那些走廊里,偶尔会有士兵经过。
他们看到主教和丁无痕,都会停下脚步,敬礼。
那些士兵浑身是伤,有的缠着绷带,那绷带都被血浸透了,还在往外渗血。
那血是新鲜的,是鲜红色的,在白色的绷带上格外显眼。
有的拄着拐杖,走一步都要喘半天,拐杖在地上发出“笃笃”的声响。
那声响在走廊里回荡着,一下一下的,像是在敲着什么节奏。
有的被人扶着,整个人的重量都压在同伴身上,那同伴也摇摇晃晃的,但还在坚持着。
他们的脸上都是疲惫,都是痛苦,都是那种劫后余生的茫然。但他们的眼睛里都亮着光,一种劫后余生的光。
那光芒很亮,很温暖,像是黑夜里的星星。
他们看着主教,看着那个带着他们战斗了六十七个小时的人,眼神里有感激,有崇拜,还有一种说不清的复杂。
那复杂是什么?
可能是“您要去哪儿”的疑问,可能是“您还会回来吗”的担忧,可能是“谢谢您带我们活下来”的感激。
有的胆大的,会问一句:“主教大人,您去哪儿?”
那声音里有一种小心翼翼,一种不敢问但又忍不住想问的感觉。那声音很轻,很弱,像是在害怕听到答案。
主教只是笑笑,不说话。
思考了片刻才开口:“等到杜兰达尔来了,让她去那里。
放心,就算知道在哪里,不用解释。”
那笑容很温和,很平静,像是在说“没事”。
那笑容里有安慰——安慰那些士兵,让他们不用担心。
有告别——告别那些跟了他很多年的人,告别那些他再也见不到的人。
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那东西可能是“不用担心我”的意思,也可能是“你们好好活着”的意思。
他笑着的时候,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了,整个人看起来特别温柔。
那温柔像是一层光,笼罩在他身上,让他整个人都在发光。
丁无痕也只是笑笑,不说话。
他扶着主教,继续往前走。他的手搭在主教的胳膊上,能感觉到那胳膊的颤抖,能感觉到那体温,能感觉到那脉搏。
那脉搏跳得很慢,很弱,像是随时都会停止。但那脉搏还在跳,一下一下的,很执着。
他能感觉到那跳动传到自己手上,传到自己心里。
那跳动一下一下的,像是在说,我还活着,我还活着,我还活着。
那些士兵看着他们的背影,看着那两个人互相扶着,一步一步地往前走,心里都有一种奇怪的感觉。
他们说不上来那是什么,只觉得那两个人之间,有一种他们看不懂的东西。
那东西很深,很远,像是隔着一层雾。
他们看着那两个人消失在走廊尽头,看着那两个人的背影被黑暗吞没,心里突然有一种说不清的难过。
那难过是什么?是说不出再见的感觉,是看着什么重要的东西正在消失的感觉。
他们继续往前走。
像是狱卒押着囚徒,走向赴死之途。
丁无痕扶着主教,主教靠着丁无痕。
两个人的重量互相支撑着,两个人的体温互相温暖着。
走廊越来越暗,灯光越来越少。
那些壁灯有些已经被震坏了,只剩下空空的灯座。
有些还在亮着,但那光很微弱,像是随时都会熄灭。
他们走过那些光,走过那些暗,走过那些画,走过那些门。
前方,就是行刑之所。
那里有什么?
不知道。
主教知道,但他不说。
丁无痕不知道,但他也不问。
他们只是走着,一步一步地走着。那脚步很慢,很沉,每一步都踩得很实。
那脚步声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回荡着,咚,咚,咚,像是心跳的声音。
受刑者,负罪者,走向自己的荆棘,走向自己的玫瑰。
主教走着,看着前方的黑暗。他的心里很平静,平静得像是一潭死水。
但那死水下面,有什么东西在动。那东西是期待,是解脱,是四百年来第一次感到的轻松。
他的心中再也没有任何的执念。
那些执念——对爱人的思念,对死亡的恐惧,对世界的牵挂——都在这六十七个小时里一点一点地放下了。
有的,不过是对于解放和彻底的安息的向往。
那向往很强烈,强烈到他每走一步,都觉得离那安息更近了一步。
他的脚步很慢,但很稳,每一步都踩得很实。
他不再回头看,只是看着前方,看着那道最后的光。
那光在哪里?
在走廊的尽头,在电梯的门后,在那片平原上的某个地方。
他看着那光,心里想着,快了,快了,就快到了。
行刑者,救世者,走向自己的解放,走向自己的仇恨。
丁无痕走着,扶着那个他恨了几百年的人。
他的手能感觉到那人的体温,那人的脉搏,那人的颤抖。
他的心里很乱,乱得像是一团麻。
那些线缠在一起,绕在一起,分不清哪根是哪根。
他的心中再也没有任何的犹豫。
那些犹豫——该不该杀他,该不该恨他,该不该放下——都在这六十七个小时里有了答案。
有的,不过是对于杀死背负着的死亡的敬畏。
那种敬畏很重,很沉,压在他的肩膀上,压在他的心口上。
他的手扶着那个人,扶得很稳,像是在扶着一个老朋友。
他的心里有一种奇怪的感觉,他说不上来那是什么,只是觉得这一步迈出去,就再也回不来了。
那感觉像是站在悬崖边上,明知道要跳下去,但腿就是迈不动。
但他的腿还是在迈,一步一步地迈,带着他走向那个他必须要面对的时刻。
两人就那么走着。
走过那道最后的门。
那是一扇很普通的门,木质的,有些老旧了。
门上没有任何装饰,只有一些岁月留下的痕迹。
那些痕迹有的是划痕,是钥匙划的,是指甲划的,不知道是谁划的,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划的。
有的是磕碰,门角上缺了一块,露出里面灰白色的木头。
有的是不知道什么时候溅上去的血迹,那些血迹已经发黑了,和木头的颜色混在一起,几乎看不出来。
门把手是铜的,已经有些发绿,但依然光滑。那绿是铜锈,是岁月在金属上留下的印记。
那门把手上有一些划痕,不知道是谁留下的,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留下的。
那把手被摸得很光滑,像是被无数人摸过。
那些人是谁?
是主教自己吗?
是他每次来到这里的时候摸的?
还是别人?
不知道。
只知道这门把手见证过很多次这样的行走,见证过很多次这样的告别。
丁无痕伸手,推开了那扇门。
他的手放在门把手上,能感觉到那金属的凉。
那凉从指尖传上来,传到手上,传到心里。
他用力,那门吱呀一声开了。
那声音很古老,很悠长,像是在说一个很老很老的故事。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照在他们身上。
那阳光很亮,很暖,照得他们眯起了眼睛。
那光线里,有尘埃在飞舞,有希望在闪烁。
那些尘埃在光柱里飘着,飘着,像是无数颗小小的星星。
那些星星在他们眼前飞舞,起起落落,像是在为他们送行。
那光芒照在他们脸上,把他们脸上的血污都照得发亮。
那些血污在阳光下闪着光,暗红色的,黑色的,褐色的,各种颜色混在一起,像是一幅奇怪的画。
他们站在门口,看着那阳光。
沉默了片刻。
那片刻里,他们什么都没说,什么都没想。
他们只是站在那里,感受那阳光照在脸上的感觉。
那感觉很好,很暖,很温柔,像是有人在轻轻抚摸他们的脸。
那抚摸很轻,很柔,像是在说,辛苦了,你们辛苦了。
然后他们迈步,走了进去。
前方就是本部的电梯了。可以直接到达地面。
那电梯就在那里,在不远的地方。那是一扇金属的门,在阳光下泛着冷冷的光。
那光很刺眼,和周围那些温暖的阳光不一样。
那是金属的光,是冷的,是硬的,是没有温度的。
电梯门紧闭着,等着他们走过去,等着他们按下那个按钮,等着带他们去那个最后的地方。
两人看着那电梯,看着那金属的门,看着那上面映出的他们模糊的倒影。
那倒影里,两个人靠在一起,互相扶着,像是一个整体。
然后他们继续走,走向那电梯,走向那扇门,走向那个他们已经准备好了的时刻。
死亡的门扉已然推开。
《这都什么年头了?还搞传统猎魔?》第 700 章在 秋水小说屋 已为您整理完毕,喜欢请收藏本站,篝火边的人 后续章节将持续更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