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7章 “青史留名”
篝火边的人 · 12649 字 · 约 31 分钟
洛德也不知道自己脑子里在想什么?摇了摇头。
那头摇得很慢,从左到右,又从右到左,像是脖子上的轴承生了锈。
他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又没说。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光——那光里有无奈,有释然。
有一点点“果然如此”的认命,还有更多的“算了,跟这货计较什么”的自我安慰。
最后伸手摁住顾三秋的肩膀。
那动作很稳,稳得像是一棵老树的根扎进土里,带着一种“我要宣布重要事情”的仪式感。
洛德的手掌很热,热度透过衣料传到顾三秋的皮肤上,那热度让顾三秋微微愣了一下——活人的温度,真实的、温热的、带着脉搏跳动的温度。
他盯着顾三秋的眼睛。
那双眼睛对着那双眼睛,两双眼睛里都倒映着对方的影子。
洛德的眼神变了,变得认真起来,认真到有点过分。
。,那表情严肃得像是要发表什么重要讲话——
不是皇帝对臣子的那种严肃,而是一个朋友对另一个朋友的、带着某种“我要坑你了”预兆的严肃。
顾三秋太熟悉这个表情了,每次洛德露出这个表情,接下来要说的话不是特别正经就是特别不正经,没有中间地带。
“兄弟,这辈子也没求过你。”
他的声音压低了,低到像是从胸腔里直接震出来的,绕过了喉咙的加工。每一个字都咬得很重。
“帮我件事行不行?”
尾音微微上扬,带着请求的语气。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按在顾三秋肩膀上的手又收紧了一点,五指嵌得更深了。
那诚恳太过认真了,认真到顾三秋的警惕心瞬间拉满——
洛德这个人,平时吊儿郎当的,一旦突然变得特别认真,那十有八九是要坑人。
“只要兄弟敢说,我就敢干!”
顾三秋挺起胸膛,胸脯鼓起来,像是一只求偶的鸽子。
他的表情真诚极了——眉毛上扬,眼睛睁得圆圆的,嘴角咧开一个义薄云天的弧度。
那副“赴汤蹈火在所不辞”的架势,要是放在古代,大概能直接拉去演桃园结义。
“认我当爹行不行?”
洛德的声音平静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按在顾三秋肩膀上的手没有松开,反而又加了一点点力道。
像是在说“你刚才说的,只要我敢说你就敢干,现在反悔可来不及了”。
顾三秋的反应比光速还快。
真的是比光速还快。洛德的话音还没完全落地,最后一个“行”字的尾音还在空气里飘着,顾三秋的嘴就已经张开了。
这不是思考,这是本能,是刻在dNA里的条件反射,是经过了无数次训练之后形成的肌肉记忆。
“你看你的老母飞起来!”
他直接怼回来。
那动作之流畅,之自然,之毫不做作——语气之流畅,中间没有任何停顿,没有任何磕巴。
像是这句话早就在嘴边等着了,就等洛德说出那句话然后立刻怼回去。
表情之自然,虽然嘴上在骂,但眼睛里分明带着笑意,嘴角虽然是往下撇的,但那个弧度怎么看怎么像是在憋笑。
一看就是这种对话已经发生过无数次,多到两个人的大脑都已经建立了一条专属的神经通路。
洛德说A,顾三秋自动回b,完全不需要思考。
没有一丝犹豫,没有半点思考,完全是本能反应。
洛德嘴角抽了抽。
嘴角的肌肉不受控制地跳动了一下,然后又跳了一下。
他看着顾三秋那副“我骂完了,该你了”的表情,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那种情绪很难形容——像是一杯放了太多东西的鸡尾酒。
甜的是怀念,酸的是无奈,苦的是时间过得太快,辣的是这货真他妈一点没变。
这货还是一点没变,还是熟悉的嘴贱。
那种嘴贱不是恶意的,而是一种独特的表达亲近的方式。
顾三秋只会对真正亲近的人嘴贱,对那些不熟的人,他客气得很,客气到让人起鸡皮疙瘩。
所以他的嘴贱程度,和他对一个人的亲近程度成正比。
从这个角度来看,他刚才那句“你看你的老母飞起来”,大概可以翻译成“我很想你”。
还是熟悉的莽夫。
一拳抡过来的时候完全不考虑后果,骂人的时候完全不过脑子。
顾三秋这个人,行动永远比思考快,嘴巴永远比大脑快。
他的人生哲学大概可以概括为六个字——先干了再说吧。
这种性格在战场上可能会害死他,但在生活中,却让他活得特别痛快。
还是熟悉的沙雕!
七八年过去了,岁月的确在他脸上留了点痕迹——
眼角那几道细纹,皮肤上那一点点风霜感,气质里多出来的那一点点沉稳。
但那张嘴,那脑子,那反应速度,跟当年一模一样,分毫不差。
就像是一台保存了七八年的电脑,开机之后发现所有设置都没变,桌面壁纸还是原来那张,甚至连浏览器历史记录都还在。
当然浏览记录可不能给别人看。
“你无法锁定一无所有之物。”
洛德也习惯性地接梗。
这句话从他嘴里溜出来的时候,他自己都愣了一下——因为太顺了,顺到像是呼吸一样自然。
“我搁哪弄的妈啊?”他的语气从深沉切换到了无奈,双手一摊,肩膀一耸,脸上写满了“你这不是为难我吗”。
“我老妈早死了。”
这句话他说得很平淡,平淡到像是在说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
但那份平淡底下,压着什么,他没有展开,顾三秋也没追问。
有些话题是两人之间的默契——不追问,不深究,点到为止。
“你有种骂我姐啊。”
他的语气突然变得促狭起来,嘴角勾起一个坏笑,眼睛亮晶晶地看着顾三秋,像是在说“你敢吗?你敢吗?我知道你不敢”。
顾三秋瞬间怂了。
那“瞬间”是真的瞬间。从“老子天不怕地不怕”到“惹不起惹不起”,
“那个我不敢。”
他的声音变小了,小到像是在说什么秘密。
希雅的恐怖,是整个世界都有目共睹的。
不是那种“她很凶”的恐怖,而是一种更深层的、刻在骨子里的恐怖。
就像你知道老虎很可怕,但只有当你真正站在老虎面前、闻到它身上的气味、看到它瞳孔里的光芒时,你才会真正理解什么叫“可怕”。
更不要说那一堆称呼了,天下第一,黑执事,怪物中的怪物,天才中的天才,灭族者,天下第一暴徒……
“所以你到底想问啥?”
他转移话题,语速快得像是怕洛德继续纠缠“骂我姐”这个话题。
他甚至还用肩膀碰了碰洛德,那动作里带着一种“兄弟之间不用说太多”的默契。
洛德的表情变得认真起来。
那种“认真”不是刚才坑人时的那种假认真,而是一种真正的、发自心底的认真。
嘴角那点促狭的笑意消失了,像是被黑板擦擦掉的粉笔字。
深吸一口气。
胸腔扩张,空气从鼻孔灌进去,带着草木和泥土的味道。
那口气吸得很深,深到他的肩膀都微微抬起来了。
问出了那个从醒来就一直压在心底的问题。
那个问题从他睁开眼睛、看到自己的坟头、看到那张黑白照片的时候,就已经在那里了。
它像是一块石头,压在他的心口上,从刚才到现在,一直压着。
他试着不去想它,试着用和顾三秋的插科打诨来转移注意力。
但那块石头太沉了,沉到无论他怎么转移注意力,都能感觉到它的存在。
“大家都活着吧?”
这句话从他嘴里说出来的时候,声音不大。不是喊,不是吼,而是一种压着嗓子的、小心翼翼的询问。
语气里带着一种“我害怕听到答案”的忐忑。
他问完之后,嘴唇紧紧抿住了,像是怕自己会忍不住追问更多。
话音刚落,他看到顾三秋沉默了。
那沉默来得很突然,像是有人按下了静音键。
顾三秋刚才还在嬉皮笑脸,嘴巴咧着,眼睛亮着,整个人散发着一股“来啊继续互相伤害啊”的气息。
然后洛德问了那个问题。
然后他沉默了。
那沉默不是普通的沉默,而是一种带着重量的、能把空气压变形的沉默。
顾三秋的嘴巴闭上了,嘴角那点笑意像是被什么东西冻住了,僵在那里,不上不下。
那一瞬间,洛德的心“咯噔”一下。
那种感觉很难形容。
他在脑子里搜索合适的比喻,搜了半天,一个都没搜到。
不是“被人打了一拳”,不是“从高处坠落”,不是“被冷水浇头”。
那些比喻都不够准确。最接近的大概是——就像心脏突然被一只手攥住。
平时看战争史,几千人几万人死了,对他来说是数字。
那些书他看过很多。
翻开书页,上面写着“某年某月某日,某战役,阵亡若干人”。
那个“若干”有时候是几千,有时候是几万,有时候是几十万。
他读的时候,眉头都不会皱一下。
几千人,几万人,排成一排能排多远?
他不知道,也懒得去想。
那些数字就是数字,和书页上的页码、图表里的百分比没有任何区别。
一个文明灭绝,几百亿几千亿没了,也是数字。
几百亿,几千亿,那数字大到他的脑子根本装不下。
既然装不下,那就不会去装。
那些数字从眼前流过,像是水流过石头,什么痕迹都不留。
但是当数字落到自己认识的人身上。
落到自己爱着的人身上。
那些人不是数字,他们有脸,有声音,有笑起来的样子,有生气的表情。
别说几百个,就算几个。
那都是心疼,那都是绝望。
不是“遗憾”,不是“可惜”,是心疼。
绝望。
是那种“我再也见不到这个人了”的、铺天盖地的、无处可逃的绝望。
如果这些人里有谁不在了……
那个念头像是一根烧红的铁棍,捅进他的脑子里,发出“滋啦”一声。他不敢往下想了。
不是“不想”,是“不敢”。
他的思维在触碰到那个画面——某一张熟悉的脸,永远地闭上了眼睛。
再也不会笑,再也不会说话,再也不会骂他——的边缘时,就像是被烫伤的手指一样猛地缩了回来。
“说。”
洛德开口。
顾三秋看着他,沉默了几秒。
那几秒钟,对洛德来说,漫长得像是一个世纪。
“……你想听真话吗?”
顾三秋盯着他的眼神,语气变得认真起来。
那眼神里没有了刚才的玩闹,没有了那些嘻嘻哈哈,没有了那些插科打诨。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罕见的、只有在真正重要的时候才会出现的郑重。
“答应我,别动怒。”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丝担忧。
他看着洛德的眼睛,看到了那双眼睛里正在燃烧的东西——
那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比愤怒更可怕的东西,是恐惧转化成的、即将失控的什么东西。
他的手抬起来,想要搭在洛德肩膀上,但抬到一半又放下了。
大概是觉得现在这个时刻,任何肢体接触都可能引爆什么。
“说!”
洛德不自觉间把自己的声音加重了数分。
那个字从他喉咙里迸出来,带着一股压抑不住的力量。
他整个人都有些压制不住了——很久没有暴怒过的神血本能开始苏醒。
那个东西睁开眼睛,瞳孔变成血色,竖着的。
它嗅到了恐惧的气味,嗅到了可能失去什么的气味,于是它醒了过来,开始在他血管里流淌。
血丝开始爬满眼角,从眼角向瞳孔蔓延,像是红色的藤蔓在生长。
那些血丝很细,但很密,眨眼间就布满了整个眼白。
那是真的急眼了。
顾三秋太熟悉这个表情了。他见过洛德急眼的样子,不多,也就那么几次。
每一次,都意味着洛德已经走到了某个边缘,再往前一步,就要失控了。
那种失控不是普通的失控,不是大喊大叫,不是摔东西砸墙。
而是一种更可怕的、暴露的失控——他会变得异常嗜血,完全不在意自身的伤害,跟一头怪物一样让人毛骨悚然。
不与其说是变成一头怪物,就是一只无法描述的怪物。
顾三秋看着他这副样子,心里明白了。
那明白来得很快,像是一道闪电劈开了所有的犹豫和顾忌。
他不能再玩下去了,不能再像刚才那样嬉皮笑脸、插科打诨、故意吊胃口了。
洛德的眼睛告诉他,这个人现在已经站在悬崖边上了,只要再轻轻推一下,就会掉下去。
他可不想成为那个推他的人——主要是不想被拉着一起掉下去。
自己可不能再玩下去了。
他在心里给自己扇了一个嘴巴子。
玩归玩,闹归闹,得分时候。
现在这个时候,明显不是玩闹的时候。
洛德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正盯着他,里面那两团火越烧越旺。
再玩下去,对面真得生气了。
顾三秋见过洛德生气,那场面他不想再见第二次。
那种生气不是普通的生气,不是骂几句、打一架就能消的。
是会出人命的生气——不是洛德的命,是惹他生气的人的命。
他赶紧开口。嘴巴张得比平时快了一倍,像是怕说慢了就来不及了。
“真话就是——”
他故意停顿了一下。
不是吊胃口,而是在组织语言,在想怎么说才能让洛德的血压降下来而不是升上去。
他的眼睛盯着洛德,观察着他脸上每一个细微的变化。
洛德内心“咯噔”不停爆响。
“跟你关系好的几个没一个死。”
顾三秋终于说出了第一句话。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速很快,像是怕洛德等不及。
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蹦出来,砸在空气里,然后落进洛德的耳朵里。
“跟你关系好的”——这个限定很重要,他在心里划了一个范围。“几个”——不是全部,是那几个洛德最在乎的人。
“没一个死”——这是最关键的信息。他的眼睛一直盯着洛德的脸,看他听到这句话之后的反应。
洛德感觉心脏被松开了一点。
那只攥着他心脏的无形的手,松开了。
不是完全松开,只是从“死死攥着”变成了“虚虚握着”。
指尖离开了心肌,力道从十成减到了五成。
他能感觉到那股压迫感减轻了,胸口没那么闷了,呼吸也能吸得更深了。
但那五根手指还拢在心脏周围,随时可以再次收紧。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那口气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深,深到肺叶完全张开了。
空气灌进去,凉丝丝的,带着草木的味道。
“最重的,你老婆也就少了条胳膊,早就长回来了。”
顾三秋继续说道。
他说“你老婆”三个字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你他妈也知道那是你老婆”的揶揄,但那揶揄很轻,轻到几乎听不出来。
他说“少了条胳膊”的时候,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少喝了一杯水”。
那平淡是装出来的——因为他知道,如果他用沉重的语气说这件事,洛德会受不了。
反正对于这里的科技含量,断条胳膊一周的事,更不要说这两个夫妻怪物当天胳膊就长完了。
又松开了一点。
那只手又松了一分。
“如果硬要算的话,应该是丁无痕累得最惨。”
顾三秋说到这里的时候,语气里带上了一丝“这家伙真惨”的同情。
他的嘴角往下撇了撇,眉头皱了一下。
累得最惨——这四个字让洛德心里紧了一下,但很快又松开了。
累,不管多累,休息就能恢复。
累不是死,不是残,不是永远醒不过来。
累是可以恢复的。
丁无痕那个痞子,能累成什么样?
大概是在某个地方连轴转了好几天,眼睛熬得通红,手指磨出了血,最后直接倒在地上睡着了。
这很惨,但这不致命。
“然后——”
顾三秋顿了顿。
那停顿很短,大概只有半秒。
但就是这半秒,让洛德刚放松一点的心又提了起来。
他的瞳孔微微收缩,盯着顾三秋的嘴唇,等着下一个音节从那里蹦出来。
“死了个比较牛掰的主教。”
顾三秋说出这句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这件事确实有点可惜”的平淡。
他说“比较牛掰”的时候,嘴角甚至还微微翘了一下——那是他对那个主教的评价。
说“死了”的时候,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一个已经发生了很久、已经被接受了的事实。
“但是不熟。”他最后补充了这两个字,语气里带着一种“所以对你来说不算什么”的安慰。
他看着洛德的眼睛,像是在确认洛德听懂了这句话的重点——“不熟”。
不是奥利维雅,不是希雅姐姐,不是五月,不是江南,不是丁无痕,不是乔伊斯老师。
是一个和他们都不太熟的主教。
可惜,但不会心疼。
遗憾,但不会绝望。
洛德听完,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那口气舒得很长,很长。从他的肺里出来,经过气管,经过喉咙,经过口腔。
最后从嘴唇间泄出来,带着一声轻轻的“呼——”。
那声音不大,但持续了很久,像是要把刚才积压的所有紧张、恐惧、担忧全都吐出来。
他感觉自己的胸腔随着这口气的吐出而一点点塌下去,肩膀一点点往下沉,脖子一点点放松。
他整个人都放松下来了,肩膀塌了——从刚才的“高耸入云”变成了正常的、松弛的高度。
肩胛骨往下滑,背部的肌肉一块一块地松弛下来,像是多米诺骨牌一样从脖子一直松到腰。
腰也弯了——脊柱从“绷紧的弓”变成了“松弛的弹簧”,弯曲的角度变大了,重心往下移。
他差点直接坐到地上——膝盖弯了一下,大腿的肌肉颤了颤,整个人往下坠了几厘米,然后又稳住了。
还好还好。
这四个字在他心里反复回响,像是某种咒语,每念一遍,心就安一分。
还好——奥利维雅活着。
还好——希雅姐姐活着。
还好——五月活着。
还好——江南活着。
还好——丁无痕活着。
还好——那些他牵挂的人,都活着。
活着,这两个字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动听过。活着就意味着还能见面,还能说话,还能拥抱。
活着就意味着一一切都有挽回的余地,一切都还来得及。
至于主教……他在脑子里搜索了一下这个名字。
主教,炼金圣堂的主教。
有点印象,但不多。
也就见过之前在本部的时候发表的所发言,长的似乎挺帅的,然后书本上还会有点记载,反正就是各种夸。
但确实不熟,真的不熟。
不熟到他想不起那个人长什么样,不熟到他对那个人的死只有一丝淡淡的“哦,死了啊”的反应。
他知道这种反应有点冷漠,但他控制不了。
他的心只有那么大,装不下太多人。
那些真正重要的人已经把心填满了,没有位置留给一个不熟的主教了。
“但是——”
顾三秋又开口了。
洛德刚放松下来的心,瞬间又被提到了嗓子眼。
“乔伊斯老师失踪了。”
顾三秋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丝小心翼翼。
那丝小心翼翼藏在他故作平淡的语气底下,但洛德听出来了。
他把“失踪”两个字咬得特别清楚,不是“死了”,不是“不在了”,是“失踪了”——找不着了,但没说死了。
他的眼睛看着洛德,观察着他的反应,手不自觉地抬起来了一点,大概是在准备随时按住可能会暴走的洛德。
“……”
洛德瞪大眼睛看着顾三秋。
嘴巴张开了,但没有声音出来。
“你别耍我玩了。”
他一字一顿地说。
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咯吱咯吱”的摩擦声。
“这次真没坑你。”
顾三秋赶紧摆手。
双手在身前疯狂摆动着,手掌都快挥出残影了。
“是真的失踪了。”
他强调道。
“真的”两个字咬得特别重。不是死了,不是不在了,就是失踪了——找不着了。
这两个词之间的区别,他在心里划得很清楚。
死了是确定的结果,失踪是不确定的状态。
不确定就意味着还有希望。
“就是找不着了。”
他重复了一遍,换了一种更直白的说法。
他的手在空气中做了一个“找”的手势——手掌摊开,左右转动,像是在寻找什么东西。然后手一摊,表示找不到。
“怎么失踪的?”
洛德追问。
语气稍微缓和了一点,从“要吃人”变成了“你给我好好解释”。
“不知道。”
顾三秋挠了挠头。手指在头顶抓了抓,把头发抓得更乱了。
他的眉头皱起来,眼神变得有些茫然——那是真的不知道的表情。
不是隐瞒,不是不想说,是真的不知道。他自己也对这件事感到困惑。
“在处理完虫子之后,还有人见过他。”
他开始讲述他知道的部分。语速不快,一边回忆一边说。
他的眼神飘向远方,像是在看向那个时间点。
在处理完虫子之后——那应该是在那场大战结束之后,大家都松了一口气,开始清理战场、救治伤员、重建家园的时候。
“是在结束的一周之后才失踪的。”
他说“一周之后”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丝“这很奇怪”的困惑。
不是在大战进行时失踪的,不是在混乱中失踪的。
而是在一切都结束了、尘埃落定了、大家都以为安全了的时候,突然不见了。
这不合常理。
如果是战死,那应该是在大战中。
如果是意外,那应该有人见证。
但他在一切都平静下来之后,凭空消失了。
“所以你也别担心了。”
他安慰道。
语气里带着一种“兄弟我懂你”的体贴。
他看着洛德的眼睛,发现那双眼睛里的血丝还没消退,于是把语气放得更软了一点。
“没死。”
他说出这两个字的时候,语气斩钉截铁,没有任何犹豫。
这是他最确定的一件事——乔伊斯没有死。
因为如果有人发现他的尸体,那就不叫失踪了,那叫死亡。
既然没有尸体,既然叫失踪,那就说明还有活着的可能性。
“真的只是单纯地找没影子了。”
洛德听完,心又放下来一点。
“那还行,那还行……”
他念叨了两遍。
突然反应过来。
那反应来得很快,像是一道闪电劈开了他刚刚放松下来的神经。
他的眼睛猛地睁大了一圈,瞳孔收缩了一下。
那表情就像是一个刚被告知“你考试及格了”的学生,高兴了没两秒,突然想起来——不对啊,我答题卡填错名字了!
“哎,不对!”
他猛地抬头。
那动作幅度很大,脖子一下子从弯曲变成挺直,速度快得颈椎发出“咔”的一声脆响。
“你他妈不早说?!”
那声音在安静的林子里炸开,惊得远处树上的几只鸟扑棱棱地飞起来。
“吃我肘击!”
话音未落,他趁着顾三秋还没反应过来,身体就已经动了。
脚掌蹬地,草地被他踩出一个浅浅的坑。
整个人跃起来,动作快得像是被压缩的弹簧突然释放。
他的右臂弯曲,手肘朝下,肘尖对准了顾三秋。
那姿势标准得像是教科书上的示范——不是临时想出来的,而是刻在肌肉记忆里的本能动作。
上去就是一个RKo!
那动作快如闪电。
真的是闪电——从他起跳到完成动作,整个过程大概只有零点几秒。
顾三秋只看到一道黑影扑过来,然后洛德的腿就夹住了他的脖子。
那两条腿像是铁钳一样,内侧的肌肉绷得紧紧的,带着一股不容反抗的力量。
洛德的身体在空中扭转了一下,利用腰腹的力量带动整个身体往下坠。
往下一带——那力道大得惊人,带着两个人一起往地面砸去。
“砰!”
那一人肉炸弹砸在地上的声音,闷闷的,沉沉的,像是有人往草地上扔了一袋几十公斤的面粉。
草叶被压扁,泥土被震起来,一小团灰尘从两人身下升起。
地面似乎都微微震动了一下——当然那是错觉,但那个声音确实大得吓人。
两人一起摔在地上。
顾三秋是后背着地的,洛德压在他上面。
摔下去的那一瞬间,顾三秋感觉自己的肺被挤了一下,里面的空气从嘴巴里“噗”地喷出来。
他眼前黑了一下,然后恢复光明。
后背传来一阵钝痛,草地虽然软,但从这个高度摔下去,还是够呛。
“尼玛!”
顾三秋的骂声从地上传来。
那声音闷闷的,因为他半边脸被压进了草地里,嘴巴里还啃进去几根草叶。
他“呸呸呸”地把草叶吐出来,那声音里满是委屈和愤怒——我他妈好心告诉你真相,你就这么对我?!
两人在草地上滚了两圈。
那滚动的过程很混乱——胳膊缠着胳膊,腿缠着腿,分不清谁在上谁在下。
草叶和泥土被他们碾得到处飞,在草地上留下了一道弯弯曲曲的、像是蛇爬过的痕迹。
第一圈的时候顾三秋试图反制,一只手抓住洛德的衣领,另一只手去推他的下巴。
第二圈的时候洛德挣脱了,反过来把顾三秋的胳膊扭到背后。
最后以一个极其扭曲的姿势停下来——
洛德压在上面,一条腿压在顾三秋的腿上,一只手按着他的肩膀。
顾三秋被压在下面,一只胳膊被反扭着,脸贴着草地,整个人呈一个“大”字形。
两人都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着,呼吸声大得像是在拉风箱。
然后,同时笑了。
那笑声很大。
笑着笑着,洛德翻身躺在地上。
他从顾三秋身上滚下来,背部着地,躺在柔软的草地上。
草叶扎在他的后颈上,痒痒的,但他懒得去挠。
他的胸腔还在剧烈起伏着,刚才那顿折腾消耗了不少体力。
他的眼睛看着头顶——树影和天空。
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在他脸上投下一片片斑驳的光影。那些光影随着树叶的晃动而轻轻移动,像是某种无声的舞蹈。
天空很蓝,蓝得像是被水洗过。有几朵白云懒洋洋地飘着,形状在慢慢变化。
心里那种憋了好几年的郁气终于散了个干净。
那种感觉很难形容。
不是“高兴”,不是“快乐”,不是任何一个单一的正面情绪能概括的。
妈的,太爽了。
这五个字在他的脑子里炸开,像是一朵烟花。
他在帝国当了四五年皇帝,四五年啊。
一千多个日日夜夜。
每天面对的都是那些毕恭毕敬的普通人——
他们对他说话的时候,腰永远是弯的,头永远是低的,语气永远是小心翼翼的。
他们说每一句话之前都要在心里过三遍,确认不会有任何冒犯。
那些小心翼翼的使徒——海伦永远是一副公事公办的表情,汇报数据的时候像是在念经。
企业虽然会撒娇,但那份撒娇底下也藏着一份“这是主人”的距离感。
欧若拉看他的眼神永远像是在看什么神圣不可侵犯的东西,或者说是觉得食物供给员。
那些说话都要绕三圈的附庸文明代表——
他们跟他说话的时候,一句话里能塞进去七八个敬语,真正有用的信息只有几个字。
他每次听完都要在脑子里过滤一遍,把那些废话去掉,提取出真正的内容。
没有人敢跟他开玩笑——开玩笑?
在皇帝面前开玩笑?
那不是找死吗。
他有时候故意说一些轻松的话,想活跃气氛,结果那些人反而更紧张了,以为皇帝是在说反话,吓得脸都白了。
没有人敢跟他闹——闹?谁敢跟皇帝闹。
他有一次在走廊里跑了两步,整个走廊里的人全部停下来,齐刷刷地鞠躬,以为发生了什么紧急事件。
他尴尬得想找个地缝钻进去。没有人敢像顾三秋这样跟他没大没小——“没大没小”这四个字,在帝国是不存在的。
每个人都牢牢记得自己的位置,记得他的位置,记得他们之间的距离。
那距离不是物理的,是一种刻在每个人骨头里的等级。
他站在最高处,俯视所有人。所有人都在仰视他。
那种感觉很孤独,孤独得像是一个人站在山顶上,四周都是云海,看不见任何人的脸。
他太怀念这种感觉了。
这种被人怼的感觉。顾三秋那句“你看你的老母飞起来”,在别人听来可能是骂人,在他听来却是天籁。
因为只有真正亲近的人,才敢这么跟他说话。
因为在帝国,他必须时刻保持威严,保持从容,保持那种“一切尽在掌握”的淡定。
笑也只能微笑,嘴角翘起的弧度都有人暗中观察。
大笑是不被允许的——不是明文规定,而是一种无形的约束。
皇帝大笑,成何体统?
他躺在地上,扭头看着同样躺着的顾三秋。
脖子转动的时候,草叶摩擦着他的后颈,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我在那边当皇帝四五年。”
他开口。
声音还带着一点喘息,胸腔还在起伏,说话的时候有些字会被呼吸打断。
但他的语气很平静,平静得像是在说一件很遥远的事。
他的视线从顾三秋脸上移开,重新看向头顶的天空。
那片天空还是那么蓝,白云还是那么懒洋洋地飘着。
他用一种讲述往事的语气说道,声音不大,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跟那片天空说话。
“第一次这么开心,这么舒畅,这么解压。”
顾三秋翻了个白眼。
“那你可得好好感谢我。”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骄傲。“
“感谢个屁。”
洛德毫不留情地怼回去。
“你刚才差点一拳抡死我。”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丝后怕和控诉。
他扭过头,瞪着顾三秋。
手抬起来,摸了摸自己的脸——就是刚才被拳风刮过的地方。
那里的皮肤还有点发红,摸上去微微发烫。
那一拳要是真的打实了,他现在大概已经躺在地上变成一坨肉泥了。
不,可能连肉泥都不完整。
还得等几分钟,自己重新爬出来。
“你他妈突然出现在你坟头前面,换谁都得抡。”
顾三秋理直气壮地反驳。他的语气里没有任何歉意,反而带着一种“我做得完全正确”的笃定。
两人对视一眼,又笑了。
笑完之后,洛德坐起来。
他双手撑在身体两侧,腹部用力,上半身从草地上抬起来。草叶从他的后背上剥离,发出细微的“嘶嘶”声。
他的头发上沾着几根草屑,肩膀上也有,他懒得去拍。
坐直之后,他盘起腿,双手放在膝盖上,看着顾三秋。
表情变得认真起来——那认真不是刚才坑人时的假认真,也不是等消息时的紧张认真。
而是一种平静的、从容的、准备好听一个很长故事的认真。
眉毛舒展着,眼睛里没有急切,嘴唇微微抿着,整张脸呈现出一种“说吧,我听着”的专注。
“行了,长话短说,短话别说,废话滚蛋。”
“给我解释解释,我是咋死的?我怎么被人立坟头了?”
他问出这两个问题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我终于有空问这个了”的恍然。
从醒来看到坟头到现在,这两个问题一直在他脑子里转。
刚才被顾三秋那一拳、被那段关于大家是否还活着的对话打断了,现在终于有机会问出来了。
他的身体微微前倾,表示他在认真听。
顾三秋也坐起来。
他的动作比洛德慢一点,先是用手肘撑地,然后慢慢把上半身撑起来。
坐直之后,他拍了拍身上的草屑。
拍完之后,他学着洛德的样子盘起腿,双手放在膝盖上。
清了清嗓子,“咳咳”两声,像是在准备一场重要的演讲。
开始讲述——
“简单来说,兄弟。”
“你不是上次搁那个达贡教那边被炸成臊子了吗?”
他的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你不是上次去超市买了包薯片吗”。
洛德眼角抽了抽。
眼角的肌肉不受控制地跳了一下,又跳了一下。
他的嘴角往下撇,脸上写满了“你他妈能不能换个形容词”的嫌弃。
臊子?他被人炸成了臊子?这是什么鬼形容词?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顾三秋没给他机会。
“……你他妈能不能换个形容词?”
他终于说出来了。声音里带着一种“我求求你了”的无奈。
被人说成“臊子”,这种感觉太奇怪了——像是自己不是一个人,而是一堆被剁碎了的肉馅。
“不能。”
顾三秋一脸坦然。那坦然不是装出来的,是真的发自内心地觉得“臊子”这个词用得很好、很贴切、没必要换。
他的下巴微微扬起,眼神里带着一丝“我就这么说了怎么着吧”的倔强。
嘴角甚至还微微翘起来——那是他在享受洛德吃瘪时的表情。
“当时你冲进去救人,登上飞机的时候。”
他继续讲述。
语气从坦然切换到了叙述模式。
“结果‘吧唧’一下,直接消失了。”
“我们找了很久也没找着。”
他说“找了很久”的时候,语气里带上了一丝疲惫。
那疲惫是真的——他大概参与了那场搜寻,在一片废墟里翻来翻去,喊着洛德的名字,嗓子都喊哑了。
找了很久,很久是多久?
他没说,但那个“很久”从他嘴里说出来的时候,带着一种沉甸甸的重量。
“后来丁无痕拿各种玩意儿整了一大圈。”
“各种玩意儿”——这个说法很丁无痕。顾三秋说到丁无痕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丝“那家伙就是有办法”的佩服。
他的手在空中画了一个圈,表示“一大圈”。
“才发现你当时好像直接传送到爆炸的核心点了。”
“传送”这个词他说得很慢,像是在确认自己说得对不对。
他自己大概也不太懂传送的原理,只是把丁无痕告诉他的结论复述出来。
“爆炸的核心点”——这几个字他说得很重。
爆炸的核心,那是什么地方?是温度最高、压力最大、破坏力最强的地方。
传送进爆炸核心,大概就相当于一只蚊子飞进了火焰喷射器的喷口。
他顿了顿,补充道。那停顿很短,只是吸了一口气的功夫。
但他的表情在那一瞬间变得有点微妙——眉头皱了一下,嘴角抿了抿,像是在回忆什么他不太愿意回忆的画面。
“呃,简单来说,当时别说尸体了,连一坨肉泥都没找着,当然,如果那些被你抛弃的血肉的话除外,找了一两坨的。”
他说“肉泥”这个词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丝“虽然很残酷但这就是事实”的无奈。
他的视线飘向别处,没有看洛德,大概是不想让洛德看到他眼里的那点东西。
别说尸体——完整的尸体是不可能的,在那种爆炸中,人体会被瞬间汽化。
连一坨肉泥都没找着——连最小的残骸都没有,连一丁点能证明洛德曾经存在过的物质都没有。
“所以您老人家就直接被判定当场暴毙。”
“虽然没得到啥奖章。”
他补充道。语气里带着一丝替洛德不值。
立了那么大的功——冲进去救人,结果把自己炸没了。
按理说应该追授个什么勋章、什么荣誉称号。
但是——他的语气在这里转了一个弯。
“但是您可算是在咱们学院青史留名了,毕竟你老姐在之前立碑的时候强制要求咱学院长给你加进去。
虽然严格意义上你不算救灾死,但是架不住你姐非常的温和的交流了一番。
俗称不小心把整个后操场连带着学院砸的干干净净,最后学院长同意了。”
“青史留名”四个字他说得特别重,像是在说什么了不起的成就。
他的眼睛亮了一下,嘴角翘起来,脸上浮现出一种“与有荣焉”的骄傲。
好像洛德青史留名,他也跟着沾光似的。
“一个人杀穿达贡。”
“我滴个乖乖。”
他发出一声感慨。
那声感慨很夸张,嘴巴张得圆圆的,眼睛瞪得大大的,语气里满是“我到现在还是觉得不可思议”的惊叹。
“你知道你名字有多屌吗?”
他凑近洛德,压低声音,像是在说什么秘密。
眼睛里闪烁着一种“你绝对想不到”的光芒。
嘴角勾起一个弧度,那弧度里满是与有荣焉的骄傲——他的兄弟,这么屌,他也跟着脸上有光。
洛德听着,心情复杂。
那种复杂不是单一情绪能概括的,而是好几种情绪像毛线团一样缠在一起。
《这都什么年头了?还搞传统猎魔?》第 714 章在 秋水小说屋 已为您整理完毕,喜欢请收藏本站,篝火边的人 后续章节将持续更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