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4章 顺藤摸瓜
啰嗦的书虫儿 · 3066 字 · 约 7 分钟
大理寺卿周三畏此时还被那份亦真亦假的铜管密账上记录的官员名单搞得焦头烂额。
周三畏捏着那卷密账,指腹在泛黄的纸页上反复摩挲,墨迹洇透的名字个个如针,扎得他眼仁发疼。
窗外日光斜斜照进值房,将案上堆叠的卷宗映出参差的影子,倒像是他此刻七上八下的心绪。
自打温如晦案被厘清后,这密账便成了鸡肋一样的存在。虽名为密账,但里头账目却记得潦草,只寥寥几笔写着某年某月,某官收受纹银若干,行贿之人无名姓存在,旁证也无。可偏偏列名者中有几位是朝中重臣,稍有不慎便是泼天风波。
他不敢确定名单真伪,只得依照上面所记一一查实,若有真凭实据,那便依律惩办,若查无实据,那便皆大欢喜,便当自己为大宋江山留一脉清流。
他已派人暗中查了半月有余,派去的人回禀,账上记着的盐铁司主事张启年确有贪墨行径,已搜出赃银万两,收监时那老吏瘫在地上,嘴里只反复念着“报应”。可另一位侍御史李嵩,查来查去竟是两袖清风,家宅简陋得不及寻常富商,倒让周三畏犯了难。
话说昨日温家那姑娘来府上找他,说是要看十几年前旧邸报,也不知私底下查了些甚。
那姑娘在自己书房一待便是一天,不知从那些故纸堆中是否寻得了一丝线索。
临走,那姑娘倒是留了一句话给他——可能已发现一有趣之人。
饶是见多识广,在大理寺深耕十余年,他也还是未能参透这姑娘打的哑谜,听着话意是有了头绪?
罢了,还是先干完自己手头上这些活计吧。
温府如意轩书房内。
温酒酒端坐在花厅的梨花木椅上,指尖轻叩着桌面,目光落在窗外那株新抽芽的海棠上。春日的阳光透过雕花窗棂,在青砖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檀香,衬得这方角落愈发静谧。
白画垂手立在一旁,见姑娘许久未言,只静静候着。她自小跟着温酒酒,深知自家姑娘看似温和,心中却自有丘壑,每一步棋都落得沉稳。
“朝阳,”温酒酒终于收回目光,看向站在厅中的挺拔青年,“城南那处院子,你照看了三年,辛苦你了。”
王朝阳身姿笔挺,闻言忙拱手道:“属下不敢当。姑娘信得过属下,是属下的福气。”他生得浓眉大眼,肤色是常年在外奔波晒出的麦色,眉宇间带着几分海上历练出的爽朗,只是面对温酒酒时,总带着几分敬畏。
温酒酒微微颔首:“那些孩子,如今如何了?”
那年深秋,临安城飘着冷雨,她路过慈幼局,见几个孩子缩在墙角啃着冻硬的窝头,眼神里的怯懦与倔强让她动了心思。那时父亲温如晦任枢密院属官,周围俱是秦党一派,朝堂波谲云诡,她便想着,总得有一批真正属于自己的人,若有万一,也有可用之人,不必受制于旁人。
于是便有了城南那处不起眼的院子。
彼时她与冷铁衣还没有如今未婚夫妻的身份,但冷铁衣还是爽快地应了她所请,派人去教孩子们拳脚功夫与防身之术;她还请了落难的秀才,教他们读书写字、算术记账;王朝阳则时常轮番带着他们出海,增长见识。
“姑娘远见,以十四岁稚龄便想着组建自己的势力,属下佩服。”王朝阳想起那些孩子,语气里多了几分真切,“小石头最是伶俐,去年跟着杜老爷子去泉州,在码头混得比土生土长的小子还熟络。后来随属下出海,在船上竟能凭着风向辨方位,连老舵手都夸他是块料子。”
“哦?”温酒酒眼中闪过一丝笑意,“我记得他刚到院子时,见人总是眼神闪躲。”
“可不是嘛,”王朝阳也笑了,“如今站在码头,能把南来北往的商船名号报得一字不差,哪家货栈藏了私货,哪家商行有暗账,他扫一眼便知端倪。”
温酒酒点点头,端起白画递来的茶盏,浅啜一口:“你说他们多数已有一技之长,能谋生了?”
“是。”王朝阳正色道,“有的练得一手好字,能替商铺抄书记账;有的记性惊人,能背下全城的商号名号;还有两个跟着老护卫学了追踪之术,前日在城外追一只受伤的狐狸,硬是跟着血迹找到了三里外的山洞。”
“很好。”温酒酒放下茶盏,语气沉了几分,“既然能谋生,便该让他们出来历练历练了。”
王朝阳心头一动,知道正题来了,屏息等着下文。
“你也知道,我近来在查些旧事,”温酒酒缓缓道,“涉及朝中要员,单靠寒衣阁的人,难免引人注意。他们盘根错节多年,眼线遍布,稍有不慎,便是打草惊蛇。”
她抬眼看向王朝阳,目光锐利:“但这些孩子不同。他们生在市井,长在民间,走在大街上,便是寻常百姓,谁也不会多看一眼。这份‘寻常’,便是最好的掩护。”
王朝阳握紧了拳:“姑娘想让他们做什么?”
“三件事。”温酒酒伸出三根手指,“第一,替我盯着盐铁司主事张启年的动向。听说他近日托病在家,你让最会观色的阿竹去他府外的茶摊打杂,不必靠近,只需记清每日进出他家的人,尤其是那些夜半来访、行色匆匆的。”
张启年正是周三畏从密账中查实贪墨的官员,温酒酒从邸报旧案里察觉他背后似有牵扯,若能摸清他的往来,或许能牵出更多线索。
“第二,”她顿了顿,“让小石头想办法混进右相府中,若实在不中,便是秦家的铺子里当伙计也可,看看右相府中近来与哪些人往来,是否有异常的书信或物件。”
王朝阳眉头微蹙:“右相府内外多重护卫,行事谨慎,小石头年纪轻,怕是……”
“正因他年轻,才不引人提防。”温酒酒打断他,“小石头在泉州见过官场勾结的龌龊,也跟着你学过如何不动声色地打探消息。给他一个机会,他能办好。”
王朝阳想起小石头那双看似懵懂、实则清亮的眼睛,点了点头:“属下明白。”
“第三,”温酒酒的声音压得更低,“让那个擅长模仿笔迹的青雀,想办法潜进秦家的千金书铺。那书铺坐落于最繁华地段,铺中笔墨纸砚直供大内,不必查什么,只需留意往来官员或小吏的言行,事无巨细,立刻记下,通过暗线报给我。”
“还有,去请林砚过来,我有事请他帮忙。”
林砚,当初温酒酒从难民中选出来的书生,父母在逃难路上双双离世,他本人已是秀才,但苦于无力安葬父母,便请求卖身进温府。
温酒酒感于他的孝心,便让他在城南院子里教孩子们读书识字,并未与他签奴契。
这林砚不但过目不忘,而且对熟读兵法,推演沙盘纯熟,且长相人畜无害,看着就是一文弱书生,不易引起注意。
王朝阳一一记下,额角已渗出细汗。这三件事,看似简单,实则步步惊险,稍有差池,不仅孩子们会身陷险境,连温酒酒也可能被卷入漩涡。
“姑娘,”他沉声说,“这些事太过危险,要不……还是让属下亲自去?”
温酒酒摇头,语气坚定:“你是我的左膀右臂,不能轻易涉险。他们是我一手教出来的,该让他们知道,学本事不只是为了谋生,更是为了能护住自己想护的人,查清自己想查的事。”
她看向窗外,阳光正好,海棠花瓣随风飘落:“几年前我收养他们,不是为了养一群温室里的花,是想让他们成为能在风雨里扎根的树。如今风来了,该让他们自己站一站了。”
王朝阳望着温酒酒沉静的侧脸,忽然明白了她的用意。这些孩子,不仅是她的眼线,更是她精心培养的力量,是未来能真正为她披荆斩棘的人。
“属下这就去安排。”他躬身行礼,声音里多了几分郑重。
“等等。”温酒酒叫住他,“告诉他们,万事以自身安全为重,若事不可为,立刻撤。我要的是活着的人,不是死的消息。”
“属下谨记。”王朝阳深深一揖,转身快步离去。
花厅里又恢复了安静,只有檀香在空气中缓缓流动。白画轻声道:“姑娘,他们毕竟还小……”
“小?”温酒酒轻笑一声,“当年我像他们这么大时,父亲已教我看朝堂卷宗了。这世道,从来不是靠年纪活下来的。”
她拿起案上那张写了名字的纸,秦府、秦仲明、赵彦逾,随着张启年的败露……这一切像散落的珠子,她要做的,就是让孩子们替她找到穿起珠子的线。
至于那秦府中的“有趣之人”,她隐隐觉得,或许就藏在这些线索的尽头。
窗外,一只燕子掠过海棠枝,衔着泥,朝着远处的屋檐飞去。新的生命在生长,新的棋局,也已落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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