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48章 万民归岛

码头边上的临时棚子里，荣力夫穿着粗布劲装，满脸风霜，手里拿着花名册，正扯着嗓子喊。

“一家一户排好队！登记姓名人口，发口粮！别挤，都有份！”

从江带着人在旁边维持秩序，一边喊一边分发杂粮饼。

“老人孩子先领！每家按人头算，一天两顿粥，管饱！先稳住，住处慢慢安排！”

人群里，一个叫王二的年轻汉子，扶着老娘，抱着三岁的儿子，媳妇跟在旁边拎着包袱，挤在人群里满脸惶恐。

他们是孔有德手下一个小兵的家属，老家在登州，日子过不下去了，托关系才坐上了来长山岛的船。

“娘，您慢点。”王二扶着老娘坐下，心里七上八下的。

“也不知道这地方靠不靠谱。别是嘴上说得好听，过来了就不管咱们了。”

王老娘拍着胸口叹气。

“谁知道呢。在家也是饿死，过来碰碰运气吧。真要是不好，大不了再想办法回去。”

正嘀咕着，一个穿灰布短褂的办事员走过来，给他们递了四个杂粮饼，还有一小袋糙米。

“拿着，今天的口粮。先去那边棚子歇着，明天给你们分住处。放心，到了长山岛，就饿不着你们。”

王二接过饼，还热乎着，心里稍微踏实了点。

旁边有人问。

“官爷，我们过来了，以后干啥啊？总不能天天吃白饭吧？会不会让我们当兵打仗啊？”

办事员笑了笑，嗓门挺大，让周围人都能听见。

“不愿当兵的，也不强迫！岛上有的是活干。青壮男的，可以去修炮台、修码头、开荒种地；女的，可以去缝补衣裳、晒盐、帮厨；老人孩子能干活的，也有轻省活计。干一天活，拿一天工钱，多劳多得，绝不白使唤人。”

“真的假的？”有人不敢信，“还有工钱？”

“那还有假？”办事员道。

“我们荣统领说了，长山岛不养闲人，但也绝不亏待人。好好干活，吃饱穿暖没问题，攒了钱，以后还能盖房子、置地。”

人群里一下子就热闹了，原本惶恐不安的百姓，脸上都多了点盼头。

荣力夫站在高处看着，心里也松了口气。

说实话，一下来两万人，他刚开始也头皮发麻。

还好台湾那边早有准备，林墨提前运了好几批粮食、布匹、药材过来，不然真撑不住。

但光靠接济不是长久之计，得让这些人动起来，自己养活自己。

“老从，你那边安置得怎么样了？”荣力夫走到从江身边，递了个水囊。

“差不多了。”从江抹了把汗。

“广鹿岛那边安置了八千，长山岛这边一万二。空营房、临时棚子先住着，再搭些草屋，勉强能住下。粮食按人头发，一天两顿稀粥加杂粮饼，饿不死。”

“光住下不行，得让他们有事干。”荣力夫沉声道。

“人一闲下来就容易生事，拉帮结派、造谣生事，到时候就乱了。我琢磨着，港口的岸防炮台正好要扩建，把青壮都组织起来，轮班去修炮台、修码头、挖工事。管饭，每天还发几文工钱，既能把工事修好，又能耗耗他们的精力，省得瞎琢磨。”

“我也是这么想的。”从江点头。

“女人安排去缝补、晒盐、做饭，老人孩子能干活的，帮忙整理草料、搓麻绳。再开点荒地，种点蔬菜杂粮，慢慢就能自给自足了。”

“还有，户籍得赶紧编好。”荣力夫补充道。

“按村、按队编起来，选个队长、村长，自己管自己。咱们只管大事，小事让他们自己解决，省得乱。原来的军官、族长，愿意配合的，可以让他们当个小头目，别给实权，慢慢消化。”

两人商量得细致，一条条安排下去，岛上的秩序很快就稳了下来。

没过几天，港口东侧的岸防炮工地就开工了。

上千青壮排成队，搬石头、挖地基、和灰浆，号子声震天响。

荣力夫亲自盯着工地，从江管着后勤和安置，一切都井井有条。

王二也报了名去修炮台。

他以前在家种过地，有的是力气，干起活来麻利，一天下来，能领五文工钱，还管三顿饭，顿顿能见点杂粮。

晚上下工，他拿着工钱回到临时分配的两间小草房，媳妇正在缝补衣裳，老娘在哄孩子，锅里还温着粥。

“今天发工钱了！”

王二把五文钱递给媳妇，脸上带着笑。

“你猜咋着，中午饭还有块咸肉呢！管够吃，敞开了造！”

媳妇接过钱，眼睛都亮了。

“真的？这地方……真这么好？”

“那还有假！”王二坐到炕沿上，端起粥喝了一大口。

“我打听了，炮台修完了，还有码头、营房要修，活多着呢。等以后安稳了，咱们也开块荒地，种点粮食菜蔬，日子就越来越好了。”

王老娘抱着孙子，也笑得合不拢嘴。

“好，好啊。在家的时候，天天担心兵荒马乱，担心饿死。到这儿来，虽说也是海岛，可吃得饱、有活干，没人欺负，比老家强百倍啊。”

孩子在奶奶怀里咯咯笑，小屋里暖融融的，全然没了刚上岛时的惶恐不安。

像王二家这样的百姓，比比皆是。

工地越干越热火朝天，原本简陋的岸防炮位，一天天变得坚固厚实。

一门门从台湾运过来的轻型岸防炮，陆续吊装到位，沿着港口摆成一排，对着外海方向，看着就让人心里踏实。

除了修炮台，开荒、晒盐、织布、造船，各行各业也慢慢起来了。

女人们组成了缝补队、晒盐队，每天按时上工，赚的钱不比男人少；老人帮忙看孩子、搓麻绳、捡柴禾，也能换点口粮；大点的孩子，还能去岛上临时开的识字班，认几个字、学点算术。

原本冷清的海岛，因为这两万百姓的到来，变得烟火气十足。

这天傍晚，荣力夫和从江站在炮台上，望着底下收工的人流，望着家家户户升起的炊烟，都长长舒了口气。

“总算是稳住了。”从江感慨道。

“刚来人那几天，我都怕乱起来。现在好了，人人有事干，家家有饭吃，民心稳了，岛子就稳了。”

荣力夫点点头，望向西方辽东的方向，眼神坚定。

“城主说了，咱们守在这儿，就是为了拖住后金。咱们在这儿钉得越牢，台湾那边就越安稳，辽东前线也能多一分底气。”

“朝廷那边最近动作不小，封锁口岸，严查火器走私，还盯着孙督师。”从江皱眉道。

“会不会查到咱们头上？”

“查不到的。”荣力夫笑了笑。

“来往的船都是暗线，不走官方口岸。城主早就料到朝廷会有这一手，他们顶多瞎猜，抓不住真凭实据。”

“再说了，”他顿了顿，语气带着几分自信。

“就算知道又怎么样？后金还在边上虎视眈眈，朝廷就得靠着咱们牵制皇太极。他们不敢真跟咱们翻脸。”

从江想想也是，笑着摇了摇头。

“还是城主想得远。咱们就踏踏实实守好岛，把百姓安置好。别的，自有城主拿主意。”

夕阳落在海面上，洒下一片金红。

岸防炮的轮廓在暮色里愈发清晰，岛上的炊烟袅袅升起，百姓的欢声笑语隐约传来。

没人知道朝堂上的猜忌与算计，也没人知道远在台湾的布局与筹谋。

他们只知道，在这座远离大陆的海岛上，他们有饭吃、有活干、有安稳日子过，这就够了。

而这座岛，就像一枚钉在黄海之上的楔子，死死牵制着后金的海上力量，也悄悄改变着辽东的战局。

在明末的乱世风雨里，偏安一隅，默默生长，等着未来掀起更大的风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