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6章 谋定而动下

第二日，夜半子时，洞穴外传来脚步声。

那脚步声急促而凌乱，踩在积雪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夹带着人的喘息声一并传进来，将几人从各自的状态中惊醒。

神蛮手中神戟已经出现，神桃君的声音却抢先一步从洞口传来，带着掩不住的兴奋：“拿到了！落岩盘！”

他匆忙卸去斗笠，来不及掸去肩头的落雪，便将怀中的东西取了出来。

那落岩盘在洞穴蓝光的映照下透出一层幽深的光泽，小而圆，表面有细密的纹路，看上去与无神殿那块相比小了许多，却气息沉稳，质地纯正。

几人连忙上前围拢，王辞弋不顾伤势，一把接过落岩盘，捧在掌心仔细查看，将它翻过来，对着光细细审视，片刻后，眼中的光骤然亮了起来，语气里压着难以抑制的激动：“是真品！”

神桃君瘪了瘪嘴，一脸理所当然：“当然是真的了，老夫可是桃树神君，还能拿假的不成？”

宋凌朝将目光从落岩盘上移开，看向神桃君与小黑鱼，问道：“此行可还顺利？可有人发现？”

小黑鱼从怀中取出一张请帖，递给宋凌朝，同时开口：“未曾被发现，不过我们去赤罴族之时，看到了赤罴族二少爷和岩兕族的人。不出楼主所料，两日后的婚礼，九龙域也会来人。赤罴族打算趁青龙族离开九龙域之时，让岩兕族在域外埋伏偷袭，这个时间估算下来，他们恐怕已经到了域外了。”

众人闻言，将目光落在请帖上。

那请帖做工精细，烫金的字迹在烛火下流光溢彩，内容写得冠冕堂皇，然而越往下读，便越觉得那喜庆的背后有什么东西在暗暗流动，说不清楚，却让人脊背发凉。

琴一皱着眉头，将请帖放下，语气里带着几分冷意：“果然，岩兕族就是那枚引发战争的棋子。”

小黑鱼继续说道：“另外，我们还偷听到一些话。岩兕一族似乎并不知道纪川已被虹蚕食的事情，而且他们也在觊觎落岩盘。”

宋凌朝听到这里，神情微微一动。

他想起了数日前在莲花楼中，兕忍偷袭青龙太子的那一幕，那道身影和那一击的气势，在脑海中快速浮现，随即被某种思路串联起来，渐渐清晰成一个轮廓。

嘴角慢慢扬起一抹笑：“那正好，我们将计就计。”

众人的目光一齐投向他。

宋凌朝不急不忙，语气平稳，胸有成竹：“我要去一趟九龙域。”

神桃君当即惊道：“可是，神令只剩一次平界迁跃了！”

“我知道。“宋凌朝点头，视线扫过众人，继续道，“三族的目的是让九龙域因为我的事与冰狼族起纷争，他们则趁乱取走八荒镯。既然如此，我们亦可以将计就计，把矛头对准他们。冰狼族不相信我，但总该相信青龙吧。”

王辞弋若有所思地看着他，问道：“你想让青龙成为你的靠山？”

“不错。”宋凌朝微微一笑，“如果婚礼当天，我与青龙一同出现，那雪猁族与黑鲨族的谎言就不攻自破，婚礼自然也就办不成了。届时冰狼族与青龙联手，三族必败。”

琴一歪过头，想了想，开口：“那崖怎么办？万一恭衡神君不来，谁来对付她？”

“我来。”王辞弋接道，语气平静，带着一种不需要多加解释的笃定，“只要找准时机，用落岩盘把崖吸收的力量夺回来，便有胜算。不过我需要有人配合。”

神桃君当即举起手，眼神格外积极：“我来！老夫来帮神王！”

宋凌朝看了他一眼，点头：“好。”

随即将目光收回，朝众人说道：“到时候我会让青龙上报天庭，只要天兵天将来，一切便可收尾。”

话落之后，洞穴里安静了片刻。

王辞弋眉头微微皱起，像是在想什么，又像是有什么话堵在嗓子里，欲言又止，始终没有开口。

神蛮在这时问道：“那八荒镯怎么办？”

王辞弋回过神，语气重新归于平稳：“不用担心，我的人已经安排好了。只要婚礼当天，宋公子保护好牧锦姑娘便可。”

宋凌朝嘴角微挑：“没问题。”

说罢环视众人一眼，语气轻快了几分：“事不宜迟，我先去九龙域了。”

说着伸手，接过小黑鱼手中的神令。

“等一下。”王辞弋出声拦住，思索片刻，将目光转向小黑鱼：“小黑鱼，你跟宋公子一起去，你去过九龙域，路数熟悉一些。”

小黑鱼连忙拱手应下。

宋凌朝朝王辞弋点了点头，随即握着神令，与小黑鱼一道走出洞穴，消失在漫天风雪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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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龙域的夜与纪川截然不同。

九龙域的夜是一种蓬勃的，带着自身光源的活，仿佛这片天地本身就储蓄着某种力量，在夜里悄悄将它们从岩缝，从雾气，从那些蜿蜒江河的水面一点一点地释放出来。

宋凌朝踩着迁跃的余劲落稳了脚，睁开眼睛，便看到了满眼的朦胧雾色。

脚下是岩石，岩石缝隙中有细流淌过，带着温热的水汽，在夜凉之中袅袅升起。

四周是林，山林茂密，藤蔓交错，偶有夜鸟在深处啼鸣，那鸣声悠远，像是从极远的地方传来，又像是从极近的地方生出，叫人辨不清方向。

然后他抬起头，看到了神像。

那神像立于山巅，在雾气掩不住的高处独自矗立，高大威严，形制宏大。

那一个人形神像，龙角峥嵘，面容刚硬，周身盘踞着一条庞大的应龙，龙目圆睁，龙须飘扬，栩栩如生。

即便隔着这一片茫茫的雾色，那道轮廓仍然以一种压倒性的气势占据了天际线上最显眼的位置。

神像右手握着一柄巨剑，那剑的形制与黑渊剑极为相似，同样的气势沉肃，在夜风中好似与整片山河同频呼吸，带着一种岁月沉淀之后的，令人不自觉心生敬意的厚重。

宋凌朝就这样仰着头，将那神像从上到下看了一遍，又从下到上看了一遍，半晌开口，声音里带着真实的感慨：“那就是应龙王应煌吗？”

小黑鱼在他身旁，顺着他的目光仰头看了看，轻声道：“是的。我们现在在螭龙族地界，青龙族在神像下面，飞上去要不了多久。”

说话间，他指了指雾气深处隐约可见的几点光芒，那光芒在云雾之间若隐若现，像是悬在半空中的灯火。

话音刚落，一阵疾风骤然席卷而来，来得又急又猛，宋凌朝下意识侧身掩面，透过指缝向上看去，只见一道庞大的身影从头顶掠过，那身形细长而矫健，鳞片在夜光中反射出隐约的光泽，下一刻便隐入了雾中，只留下一道劲风在原地打了个旋，随即散去。

宋凌朝盯着那道身影消失的方向，愣了片刻，随即开口：“那不是广目天王的赤索龙吗？”

他说这话时带着几分确信，那形制，那颜色，那在风中张开时带着一种特殊弧度的翼，与他曾经见过的赤索龙几乎如出一辙。

小黑鱼摇了摇头，解释道：“广目天王的赤索龙确实是螭龙，但他是下界神族，所以驯化之龙不可以龙名相称。”

“龙还可以驯化？“宋凌朝转过头，语气里带着真实的惊讶。

脑海中，太虚祖龙的身影在那一刻不知为何浮现了出来，那条盘踞在他体内的远古存在，难道也是自己驯化的？他将那个念头压了下去，继续看向小黑鱼。

小黑鱼轻声道：“只要是未化人形的龙，皆可驯化。像四大圣兽中的青龙，便是道德天尊所驯化。”

宋凌朝恍然，点了点头，将这些信息慢慢收进心里，默默消化。

小黑鱼看了看四周，压低声音：“走吧，趁夜色上去，天一亮就不好行动了。”

两人随即飞身而起，朝着那片雾气遁去。

穿入雾气的那一刻，宋凌朝只感到四周的一切骤然改变了质地，雾气将所有粗粝的轮廓全部打磨得柔和，将远处的光源变成了模糊的晕圈，将整个世界变成了一幅湿润的，边界不清晰的水墨画。

而当他穿过那层最深的雾气，从另一侧探出身来，眼前骤然豁然开朗。

他愣在原地，忘记了继续向前。

若说雾气之下是满江阔林，那雾气之上便是另一个世界。

一座一座的城堡宫殿错落分布，以某种他看不懂的秩序排列在云雾之上，建制宏大，用料与人间宫殿截然不同，带着一种岁月反复打磨过的沧桑感。

空中漂浮着数座龙形灯塔，灯塔以龙首为顶，光束从龙口喷薄而出，在夜空中缓缓摆动，将周围的云雾划出一道道流动的光痕，灯火迷离，静谧中透着一种宏阔的辉煌。

与人间任何一座宫殿都不同，那是一种在岁月中自然生长出来的，不需要任何装饰便已足够震慑人心的庄严。

宋凌朝正值感叹之际，小黑鱼的声音从身旁传来，压得极低：“要小心那些灯塔，别被发现，跟我来。”

随后，他率先向前，避开那些摆动的光束，在各座城堡的阴影间穿行，脚步轻盈，路线熟稔，显然不是第一次走这条路。

宋凌朝跟在他身后，将每一步都踩得轻而稳，二人在光与影的缝隙中辗转腾挪，最终绕过最后一道光束，落在一片青石台阶的侧面。

抬头一看，是一座宫殿。

殿内还亮着烛光，那暖黄的光从大门的缝隙中透出来，在青石地面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光痕。

殿外有十余名士兵把守，甲胄齐整，手持兵器，站姿笔直，目光向前，半点懈怠也无。

宋凌朝与小黑鱼躲在台阶下的阴影里，压低身子，悄悄观察着殿内的动静，他们所在的位置距离宫殿大门尚有数十步的阶梯，距离说远不远，说近不近，勉强够得着殿内隐约传来的声音。

小黑鱼凑近，轻声道：“这就是青龙殿，看来青龙王还没睡。”

宋凌朝低声接道：“大水都要没过脚脖子了，哪还睡得着。”

小黑鱼忍不住轻轻发笑，随即捂住嘴，压下那声笑，低声道：“没想到宋公子也喜欢开玩笑。”

宋凌朝怔了一怔，转过头，看向他：“也？”

小黑鱼一下子回过神来，连忙摆手，触手也跟着慌乱地摆动了几下，一副什么都没说，什么都没发生的模样。

宋凌朝看着他这副慌乱的样子，没有继续追问，而是将视线重新投回殿门方向，沉默片刻后，开口，声音很轻，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随意，却问的是一个并不随意的问题：

“小黑鱼，我问你，莲花神王为何会在无垠海待了这二十年？以他的实力，不该困身于此。”

小黑鱼被这突如其来的问题吓得一愣，触手下意识缩了缩，吞吞吐吐了好一会儿，才挤出几个字：“这个，这个，我，我也……”

宋凌朝叹了口气，语气没有责怪，只是平静：“算了，他不让你说就别说了。”

小黑鱼低下头，没有接话，触手轻轻拢在一处，显然松了口气，却又有些不自在。

宋凌朝静了片刻，又开口：“我再问你一件事。纪川那些人将夺舍后的虹用八荒镯与兵主结界逼出，再收回人体，便可以在不被夺舍的情况下驾驭虹的力量，这事你可清楚？”

小黑鱼轻轻应了一声：“我也是后来才知道的。公子问这个是……”

宋凌朝若有所思地开口，语气平稳，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认真询问：“如果用同样的办法，你说，我能不能借此驾驭无尽的力量？”

小黑鱼微微一惊，偏头想了想，思索片刻后，小声回道：“这个我也不太懂，但无尽毕竟不是寻常的虹，兵主结界恐怕无法镇压他，所以若想驾驭他的力量，可能还需要更强大的结界才行。”

宋凌朝听完，缓缓点了点头，语气里带着几分认可：“有道理。”

说罢，他嘴角微微扬起，抬起手，宠溺地摸了摸小黑鱼的头，语气轻快：“不愧是莲花神王培养出来的，确实聪明。”

小黑鱼顿时羞涩地低下头，脸颊绯红，触手悄悄往里缩了缩，半天没有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