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8章 黑夜将至上

翌日清晨，偏殿安静。

宋凌朝盘膝坐在室内，脊背挺直，双目微阖，无根水将他的身体层层包裹，那水光在清晨透进来的天光中流转，泛着淡淡的蓝，每一圈都带着极细密的波纹，将体内汹涌的无尽之力一点一点地压下去。

这是每日必做的事，如同进食，如同呼吸，已经是一种本能。

小黑鱼站在门口，时不时将目光投向庭院方向，张望片刻，随即收回，语气里带着几分担忧：“宋公子，我看那青龙王似乎不太愿意做咱们的靠山。”

“他自会愿意的。”宋凌朝低声道，气息平稳，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

小黑鱼看了他一眼，没有继续说，重新将目光转向庭院。

没过多久，他视线一动，在远处庭院深处，一道身影迈着轻快的脚步走了过来，步伐散漫，手里提着个大包，老远便能看出那包的分量不轻，走路时随着手臂的摆动上下晃荡。

“宋公子，青龙太子来了。”小黑鱼骤然一惊。

宋凌朝嘴角慢慢扬起一抹笑，语气里带着几分了然：“这不，来了。”

无根随即将炁源快速收拢，随着一道水流回溯，钻进宋凌朝眉心，宋凌朝缓缓睁开眼，站起身，走向房门。

门扇刚被推开，青山的声音便从外头冲了进来，带着一股藏不住的欢喜劲儿，还没走到门口便已经扬声嚷嚷：“宋凌朝！瞧我给你带了好东西！”

宋凌朝倚在门框边，打量了他一眼，嘴角带着笑：“太子殿下这么早啊。”

说着侧身，摆手示意他进来。

青山迈步进屋，将手里那个大包举起来，脸上堆着笑，像是在炫耀什么了不得的宝贝：“龙山茶，九龙域的特产，你肯定没喝过，要不要尝尝？”

小黑鱼上前，从他手里接过茶包，转身去一旁准备沏茶。

宋凌朝在桌边坐下，随口道：“太子费心了，让下人送来便是，怎么还亲自跑一趟。”

青山在对面坐下，尴尬地笑了一声：“害，我就闲来没事来看看你嘛。”

话说得漫不经心，眼神却往别处飘，偏偏偏不到任何东西上去，游移得十分明显。

宋凌朝看着那双眼睛，忍不住失笑，开口道：“太子想说什么，直说便是。”

青山仿佛就等这句话，当即把住宋凌朝的肩膀，眼睛里的那股兴奋再也压不住，脱口而出：“当真？！那你能不能再让我看看黑渊剑？”

宋凌朝略作思量，点头道：“自然可以。”

以意念一动，黑渊剑从虚空中浮现，落于桌台，剑身冰寒，剑意如一道凛冽的细流向四周散开，将室内的温度微微拉低了几分。

青山俯下身，凑近了看，眼睛瞪得大大的，手指悬在剑身上方，靠近，又缩回，靠近，又缩回，一副想碰又不敢碰的模样，脸上的激动已经完全收不住了，憋了片刻，抬头看向宋凌朝：“我可以摸摸吗？”

宋凌朝轻轻点头。

青山当即将手按了上去，冰凉的剑意从指尖传入，一股酥麻的感觉顺着手臂蔓延，他吃了一惊，却没有缩手，反而更用力地感受那股剑意，随即又将手指移到剑柄下方，摸了摸那剑脊中央的十枚黑环，脸上是难以抑制的兴奋：

“传闻黑渊剑的十枚混沌极环同时亮起，可匹及天道之力。”

青山甫一触碰，一股黑色的气焰便舒展开来，带着一种令人心头一震的沉肃气韵。

青山两手当场开始颤抖，他攥了攥拳，深吸一口气，抬头，语气里带着真实的期待：“我能御剑吗？”

宋凌朝嘴角轻轻一弯：“试试看？”说着心念一动。

青山摩挲双掌，将神力运至指尖，握住剑柄，就在下一刻，黑渊剑剑身骤然旋转，那股力道说来就来，毫无预兆，将青山整个人带着旋转了几周，随即身体失控，砸进了墙角，发出一声闷响，尘土簌落。

小黑鱼手里端着沏好的茶，连忙向前，准备去扶，却被青山从地上抬起手拒了，他缓缓起身，拍了拍衣袍，神情出乎意料地坦然，甚至带着几分笑意：“果然，神器都是认主的。”

宋凌朝将黑渊剑收回，随手将一杯茶推到青山面前，自己端起另一杯，抿了一口，慢条斯理地开口：“味道确实不错，不过我还是更喜欢朝天西地的紫薇茶，从容温和。”

他说这话时，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戏谑，那目光扫向青山，像是在等着看他的反应。

青山果然不负所望，眼中不满骤然升起，一根手指点向宋凌朝，语气里带着几分被激的倔劲：“宋凌朝，敢不敢与我再比试一场！”

宋凌朝放下茶杯，嘴角一笑：“好啊，不过你先答应我一个条件。”

青山一怔：“什么条件？”

宋凌朝缓步走近，低下头，凑近了，嘴角那抹笑带着几分意味深长，声音压低：“狼入虎口。”

青山眉头一皱，还没弄清楚这四个字是什么意思，便已经感受到了某种让头皮发麻的压迫感，从宋凌朝那双眼睛里透出来，直直地落在他身上，让他一时间竟有些局促，后退了半步，结结巴巴道：“什……什么意思？”

宋凌朝似笑非笑，也没有解释，只是看着他。

青山盯着那张脸，越看越觉得头皮发麻，胸口莫名有些慌，偏偏说不出为什么慌，只能强撑着维持表情，嘴角微微抽搐，却没能撑出什么像样的神情来。

临近午时，藏书殿内。

宋凌朝与青龙王相对而坐，桌上摊开数卷旧册，那些册子年代久远，纸页泛黄，上面记录着纪川雪域的山川地形与各族分布，二人正低头翻阅，商量着作战计划，殿内安静，只有翻动书页的细声。

脚步声从殿外骤然响起，急促沉重，踩在青石地面上咚咚作响，一名将军半跪推门而入，声音带着压制不住的慌乱：“大王！大事不好了！太子殿下被赤罴族的人劫走了！”

青龙王手中书卷停住，目光从卷上抬起，骤然凝住：“什么！！”

将军喘着气，快速禀报：“今日早晨，太子去了域外，说是要去纪川打探情况，结果遭了埋伏，回来报信的护卫说，是赤罴族将太子劫走了。”

“秉玄呢？“青龙王声音冷下来。

“秉玄大人被法阵困住，现在还在域外。”将军快速应答。

青龙王一把将手中书卷掷于桌上，转身大步走向殿外，宋凌朝跟上，步伐不紧不慢，神情平静。

茂密的林子里，一座石阵矗立，石与石之间以某种不易察觉的兵主相连，从外看不出什么异常，却将困在其中之人锁得严严实实，秉玄的声音从阵中传来，带着哭腔，时高时低：“救命啊！来人啊！”

青龙王停在阵前，打量了片刻，随即抬起手，掌心向前，神力如狂浪奔涌而出，轻描淡写地一挥。

石阵轰然炸开，碎石飞溅，烟尘扑涌。

宋凌朝站在一旁，看着那片被一掌拍碎的石阵，心中暗自感叹：“不愧是无垢法境，一招便破开了法阵。”

秉玄狼狈地从烟尘中冲出来，头发散乱，衣袍沾灰，一眼看到青龙王，当即双膝跪地，膝盖砸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哭腔立刻涌上来：“大王啊！贫道无能啊！太子殿下被赤罴族的人劫走了！贫道有罪啊！”

那将军上前，声色俱厉：“太子殿下离开九龙域，你为何不阻止！万一殿下有个三长两短，你担当得起吗！”

秉玄脸色一僵，随即以极快的速度从地上弹起，神情转变得令人瞠目，双手合十，口中念念有词：“贫道现在就去救太子殿下！太子殿下您可一定要平安无事啊！”

话音未落，人已经朝林子深处飘然而去，脚步飞快，哪还有半点方才跪地哭嚎的模样。

将军目送秉玄离去，随即转向青龙王，抱拳道：“大王，要不要现在派兵讨伐赤罴族？”

青龙王却没有立即答话，他站在原地，表情平静，几乎是漫不经心地抬起手，示意将军禁言，随即将目光转向宋凌朝，两道视线在空气中相接，停了几息，开口，声音不轻不重，带着一种过来人才有的笃定：“赤罴族的法阵本王是见过的，虽算不上精妙，但也不至于被本王一掌拍碎，这一切，不会是宋公子的计谋吧？”

将军骤然一惊，手按上了腰间配剑，眼中杀气随之而来。

宋凌朝没有慌乱，甚至没有半点意外，他迎上青龙王的目光，坦然一笑，拱手道：“晚辈擅作主张，还请龙王见谅。”

将军当即拔出腰间配剑，上前一步，准备擒拿。

青龙王袖袍一挥，神力如狂风疾驰，横亘而出，拦在将军面前，那神力所及之处，地面轰然开裂，一道巨大的沟壑从地底炸裂而出，两侧树木轰然倒塌，枝桠横飞，动静之大令人心头发颤。

然而宋凌朝自始至终目不转睛，站在那片席卷而来的神力边缘，稳若泰山，衣袍被气浪掀动，青丝飞扬，却没有后退一步。

青龙王看着他，看了片刻，嘴角终于按捺不住地向上扬起，随即转向将军，沉声一喝：“贺将军，本王命你即刻带兵出征！”

贺将军当即拱手，神情肃然：“是！大王！”

说罢瞥了宋凌朝一眼，转身大步离去。

宋凌朝拱手，语气真诚：“多谢龙王。”

青龙王甩了甩衣袖，将手背于身后，迈步向前，头也不回道：“本王已经派人去天庭请兵，但能不能及时赶来，就看命了。”

宋凌朝跟上他的步伐，目光向前，声音低而平，带着一股难以言说的沉劲：“我从不信命。”

话音落下，一阵疾风骤然掠过，将宋凌朝的黑发向后扬起，在林间的光影中猎猎翻动。

青龙王脚步微顿，侧眸看去，那道立于风中的身影在他眼中骤然与记忆深处某个模糊的轮廓重叠，同样的眼神，同样的气势，同样的那种不肯低头的，令人心头一震的东西。

他在那个重叠的瞬间愣了一愣，随即将目光收回，继续向前走，没有说话，脸上的神情却在不知不觉间松动了几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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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茂密林中，兕年与兕忍挟持着青山全力飞行，身形如箭，朝冰狼族的方向疾驰而去。

距离婚礼，还剩三个时辰。

青山被缚神索捆得结实，手脚的神力被压制得严严实实，任他如何用力挣扯，那索就是纹丝不动，只能将头扭向一侧，目光落在手心里攥着的那个小东西上，那是小黑鱼的一截细小触手，被切下来的那段，还带着一点温热，在他掌心安静地躺着。

他将那截触手攥得更紧了一些，在心里默默念了一遍那个名字，随即闭上眼睛，咬牙，在心中祈祷：“宋凌朝啊，宋凌朝，你最好别骗本太子。”

脑海里，宋凌朝声音重新响起，清晰而平稳，像是就在耳边：“放心，他们不会杀你。只要你拿着这个，小黑鱼就能找到你。大战一旦开启，你只管一件事——保护好牧锦姑娘。”

青山当时听到这话时，忍不住打趣：“牧锦姑娘？是谁？你心上人？”

宋凌朝白过去一个眼神：“她是冰狼族的公主，这次婚礼的新娘。她要是出事，你这辈子都别想我跟你比试。”

青山嘴巴一歪，哼了一声：“威胁我？你未免太看得起自己了。”

宋凌朝挑眉，嘴角轻扬：“事成之后，我免费让你御使一次黑渊剑。”

青山当场蹦了起来，笑容难掩：“成交！”

现在想起来，那笑容未免也太沉得住气了。

青山盯着手心里那截触手，将嘴角抿成一条线，不知道是在懊恼自己答应得太快，还是在懊恼自己高高兴兴地走进了别人设好的局里，偏偏还觉得这局设得确实不错，很难让人生气。

“罢了，本太子就当是欠了他一个人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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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狼族宫殿外，纪川近千族汇聚于此，人山人海，摩肩接踵，观望着婚礼进行的宾客将宫殿外的广场挤得水泄不通，热闹声从四面八方传来，喧嚣中透着喜气，然而那喜气之下，有什么东西在暗暗流动。

王辞弋、神蛮、神桃君、琴一四人乔装打扮，混在宾客之中，顺着人流进了宫殿。

四人站在人群的角落，周围宾客喧嚷，没有人注意到他们，琴一压低声音，凑近了问：“阵布好了吗？”

“差不多了。”王辞弋扫视着周围，语气沉而谨慎，“但我们现在还不清楚崖的位置，必须小心行事。”

神桃君踮起脚尖，将头朝四周伸了伸，左看右看，开口道：“怎么没见到冰狼族长？”

王辞弋将视线从人群收回：“估计都在内殿。我们现在要做的，就是等宋公子来。”

神桃君“嗯”了一声，继续东张西望，眼神在人群中漫无目的地游荡，忽然一顿，盯住了某处，压低声音：“那几个人在干嘛？”

几人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只见人群边缘，有三道身影行动鬼祟，不与任何宾客交谈，也不在原地停留，只是缓缓向宫殿侧面挪动，动作刻意而不自然，像是在刻意压制某种急迫，却没能压得完全。

王辞弋看了片刻，开口：“看来不止我们一人在找八荒镯。”

他收回目光，朝众人微微一扬下颌：“跟上去看看。”

四人悄然跟在那三道身影之后，穿过宾客如织的主殿廊道，拐过几道回廊，来到了一处偏殿之前。

偏殿与主殿相距不近，周围宾客寥寥，只有几名士兵留守在门侧，气氛较之主殿的喧嚷显得格外肃静，那三名鬼祟者走向屋门，守门的士兵没有拦截，只是略微侧了侧身，让出了通道。

王辞弋眼神微动，随即轻轻招了招手，几人无声地转向，借着廊柱的掩护，跃上了偏殿的屋顶。

王辞弋掌心翻转，神力从掌下悄然渗出，将脚下的数片瓦片无声溶去，露出一片清晰的视角，屋内的景象毫无遮掩地呈现在几人眼前。

屋内站着一名女子。

她双手抵着自己的头颅，那头颅并非人头，而是一个彩虹菱形晶体，晶体内虹光流转，将周遭映出斑斓的光斑，女子一动不动，像是某种仪式正在进行，又像是在做什么难以被打扰的事。

那三名男子走进屋内，半跪俯首，齐声道：“崖大人，您要的虹已经给您带过来了。”

三人同时摊开掌心，每个人手中都握着一条刻有兵主阵纹的缚神索，索上系着密密麻麻的虹，每条索上数量不一，汇总起来，将近百只。

崖放下双手，走上前，目光扫过三人手中的缚神索，神情骤然阴沉，语气里带着压制不住的不满：“怎么就这么点？”

中间那名男子颤颤巍巍，声音发抖：“无垠海的虹几乎都被族长带走了，现在只有这些了。”

崖没有说话，将缚神索接过，一条一条地将那些虹引入项上晶体，虹光在晶体内汇聚流转，渐渐沉入那个彩色的核心深处。

吸收的过程无声无息，却让屋内的气压莫名沉了几分，像是某种力量正在被悄悄积蓄，暂时压着，没有爆发。

一边吸收，她一边开口：“六相星阵布置得怎么样了？”

男子低头答：“族长说还需要一点时间，应该会在婚礼开始前完善。”

吸收完毕，崖将手收回，语气平淡：“知道了。”

男子迟疑片刻，抬起头，小心翼翼地开口：“大人似乎还没有完全恢复，是否需要属下去找族长，再求几只虹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