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5章 颠沛流离下

随即，二人便被接手的士兵带走，沿着那条幽长的小路，一直向前，来到路的尽头。

那里，一座石像横在悬崖边缘，石像周身已被腐蚀殆尽，坑坑洼洼，残缺不全，从外形能够依稀辨别，是条鲨鱼。

头顶时不时有脓血落下来，滴在石像上时，发出滋滋响声，腐蚀出一个个小坑。

二人被推搡上前，一个士兵推过一旁的拉杆，上方传下来一道铁链，哗啦作响，另一个士兵随即拉住铁链，准备铐住金大娘。

云昭看着四周，心中飞快盘算，此刻，二人身边只有这两名士兵，且与其他人有一定距离，那么现在出手，就是最好的时机。

她深吸一口气，目光锁定那名正在捣鼓铁链的士兵，一个箭步上前，猛地一脚踹出。

“啊——！”

那名士兵猝不及防，直接被踹下悬崖，他在空中发出一声惨叫，随即落入海水中，被翻涌的虹流瞬间吞没，连挣扎都没有，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另一个士兵听到声响，立即拔出腰间大刀，龇牙咧嘴喊道：“大胆！”

他持刀猛冲而来，刀锋寒光凛冽。

云昭冷静地看着他逼近，心中计算着距离，刀锋劈下的瞬间，云昭掷出红绫，红绫如灵蛇般缠上刀身，猛地一拉，她顺势弯腰，躲过刀锋，刀锋贴着她的头皮呼啸而过，斩落几根发丝。

接着她侧身一转，来到士兵身前，手握海晶，用力刺进士兵的脖子。

鲜血喷涌而出，溅了云昭一脸，士兵瞪大了眼睛，满脸难以置信，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只能发出“咯咯”的声音，随即，他身体一软，当场倒了下去，没了声息。

身后的金大娘，直接吓傻在原地，她瞪大眼睛，张大嘴巴，看着眼前这一幕，身体抖如筛糠，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云昭大口喘着气，胸膛剧烈起伏，她表面虽平静，但那起伏的胸膛却无法掩饰内心的恐惧。

这是她第一次杀人，那鲜血溅在脸上的温热，那尸体倒在脚下的闷响，都在冲击着她的神经。

但她没有时间害怕，她快速收起红绫与海晶，一把解开金大娘手上的铁链，拉起她就跑。

二人靠着记忆，一路狂奔，原路返回，寻找逃生的出口。

脚下是崎岖不平的小路，耳边是呼啸的风声和深渊中的惨叫，云昭拉着金大娘，用尽全身力气奔跑，甚至没有时间去擦脸上的血渍。

就在二人即将抵达云梯之时，云昭突然停下脚步。

金大娘慌忙问去：“怎么了，丫头？”

云昭目光如电，扫视着四周，沉声道：“不对！出口不是这里！”

金大娘一愣，不明所以，云昭拉着她，转身朝着另一边跑去，口中飞快解释：“方才下来的时候，这里的士兵数量应该有上百个。云梯的空间最多只能承载十几人，不可能这么快就撤离完毕。出口一定在其他地方！”

金大娘不懂这些，只是一味地跟着云昭奔走。

但这矿脉底部，除了两三条小路，几乎都是矿壁，她们兜兜转转，左突右冲，最后还是回到了原点——那座鲨鱼石像的位置。

几番奔走下，二人已经累得精疲力尽，气喘吁吁，云昭扶着膝盖，大口喘气，额头汗水涔涔而下，金大娘更是脸色煞白，几乎站立不稳。

正值歇息之余，突然，脚下传来剧烈的震动，地面开始出现裂痕，如同蛛网般向四周蔓延，云昭心中一惊，顺势望去。

只见海水高涨，成千上万的虹流破海而出，如同一缕缕丝线，冲向洞渊的上方，将整片空间映照得五彩斑斓。

二人躲在墙角，看着那数十丈高的虹流瀑布，心中震撼无比。

突然，云昭瞳孔一缩，只见那些海水，像是受到某种压制一般，迅速退回海底，但突如其来的退潮，炸出不计其数的水花，朝着二人飞溅而来。

要知道，这些海水都具有强烈的腐蚀性，一旦被溅到，后果不堪设想。

危急时刻，金大娘毫不犹豫，一把将云昭护在怀里，她用自己苍老的身躯，挡下了飞溅而来的水花。

“滋滋滋——”

皮肤被灼烧的声音，清晰可闻，云昭猛然抬头，迎上金大娘狰狞的面庞。

那张脸满是痛苦，那些水花溅在她背上，瞬间腐蚀出一道道血痕，血肉模糊，触目惊心。

她疼得龇牙咧嘴，浑身颤抖，却死死抱着云昭，不肯放手。

一时间，云昭愣在原地。

脑海中，突然浮现出一张女子的脸庞，那张脸，与金大娘重叠，同样的温柔，同样的慈祥，同样的愿意为她付出一切。

但转瞬即逝。

迅速回过神来，云昭连忙扶住金大娘的身体，看到那满背的溃烂，她心脏骤然一紧。

“金大娘，你怎么可以？！”她声音颤抖，眼眶瞬间红了。

金大娘疼得龇牙咧嘴，血汗淋漓，她艰难地扯出一个笑容，声音虚弱得几乎听不见：“丫头，不要紧，我没事。”

云昭的心头波涛汹涌，她一把背起金大娘，声音颤抖却坚定：“走！我带你逃出去！”

说着，开始往云梯的方向奔去，但突然，那道刺耳的嘶吼声再次响起。

整个矿脉猛烈摇晃起来，不断有矿石从头顶坠下，脚下的地面出现了许许多多的裂缝，深不见底，每一步都走得惊心动魄。

没走多远，前方的道路突然断裂，一道数丈宽的海水，横亘在二人面前，拦住了去路，那海水翻涌着彩色的浪花，散发着致命的腐蚀性。

云昭只得立即掉头，另寻出路，但四面八方，都是断裂的道路，都是翻涌的海水。

很快，二人又回到了原点，云昭绝望地看着四周，看着那越来越近的海水，看着那不断坠落的矿石，看着那遥不可及的出口。

她再也抑制不住内心的情绪，流下了无助的眼泪，泪水顺着脸颊滑落，滴在地上，无声无息。

她低声自泣，声音哽咽得几乎听不清：“我找不到出口……怎么办……我找不到……对不起……”

金大娘趴在她背上，艰难地抬起手，擦去云昭眼角的泪水，声音虚弱，却带着笑意：“没关系的，丫头。我知道，你已经尽力了。”

此话一出，云昭的眼泪更是汹涌，她紧紧咬住嘴唇，不让自己崩溃，但泪水却如同决堤的洪水，怎么也止不住，她只能拼命忍着，忍着不发出声音，忍着不让金大娘担心。

就在这时，上方又传来嘶吼声。

云昭抬头看去，赫然发现，洞渊中，那些被铁链锁住的人，开始接二连三地坠落。

一个接一个，如同下饺子般，落入海水之中，那些彩色的麻袋在空中飘荡，那些惨叫声在坠落中戛然而止，落入海水的瞬间，便被虹流吞没，连挣扎都没有。

慌乱之际，云昭突然看到，左侧崖壁上，有一处凹陷进去的洞穴，那洞穴距离虽远，却看得一清二楚，洞口幽深，不知通向何方，但在这个绝境中，那无疑是唯一的希望。

云昭心中骤喜，那一定就是出口。

她开始四处张望，寻找上去的办法，随即，她便看到了那条被士兵放下来的铁链。

那铁链从上方垂下来，在风中微微摇晃，链身上沾满了各种黏液脓水，滑腻恶心。

但这是唯一的希望。

云昭二话不说，来到石像之上，她将铁链拷在腰间，确认牢固后，开始徒手攀登。

但这铁链，比想象中更难爬，那些黏液脓水，让铁链滑不溜手，根本抓不稳，而且铁链摇晃不停，每爬一步，都要承受巨大的力量，更何况，身后还背着重伤的金大娘。

起初，云昭还能攀上一段距离，但越往上爬，铁链摇摆的幅度就越大，所需要的力度就更大，对于没有神力的云昭来说，此番不亚于登天。

果然，没过多久，云昭的身体便开始不受控制地向下滑去，她拼命抓紧铁链，但那滑腻的表面，根本抓不住，身体一寸一寸下滑，越来越快。

为了防止二人掉下去，云昭不得不，强行将手指，卡进铁链的缝里。

“呃啊！”手指的剧痛袭来，让她一度面目狰狞，心悸目眩。

手指仿佛要被生生夹断，但她不敢松手，一旦松手，二人就会坠入下方的海水，万劫不复。

金大娘心疼地说道：“丫头，不要管我了，我只会拖累你。”

云昭强忍疼痛，声音坚定如铁：“我一定会带你逃出去！放心！”

说罢，她缓过一口气，抽回手指，那手指已经血肉模糊，但她咬紧牙关，竭尽全力，向上攀登。

头顶，还在不断坠落人体，掀起大量浪涛，那些浪花距离二人不过几丈之遥，随时都可能飞溅过来，让二人灰飞烟灭。

就在云昭爬得一半之时，突然，一股强烈的冲击波袭来。

那冲击波如同实质，狠狠撞在二人身上，云昭的身体被铁链拷住，没有掉落下去，但金大娘却被迫脱离了云昭的后背。

“金大娘！！！！”

云昭嘶喊，猛然伸手，好在最后时刻，她一把拉住了金大娘的手。

此刻，她的身体整个倒挂在铁链的下方，全靠腰间那条锁链支撑，脚下，小路与石像都已消失，只剩空旷的海面，翻涌的虹流。

云昭大喊，声嘶力竭：“金大娘！把那只手给我！我拉你上来！”

金大娘抬起头，看着她那张年轻的脸上，满是汗水与泪水，焦急与绝望。

接着，她看了看下方翻涌的海水，那彩色的浪花，那致命的虹流，再看向云昭。

最终她做出了决定。

她缓缓抬起另一只手，却没有递给云昭，而是轻轻地按住了云昭的手。

她的神情异常平静，眼中带着笑意，那笑意里，有慈祥，有不舍，有释然，还有深深的祝福。

生死离别在际，她的声音却温柔得如同春风：“丫头，答应大娘，一定要逃出去，去找你的爹娘。”

说罢，她用力推开了云昭的手，坠下深渊。

云昭瞳孔骤缩，周围的空气仿佛凝固，那些翻涌的海浪，那些刺耳的惨叫，那些呼啸的风声，一切都消失了，只剩下那一道坠落的身影，越来越远，越来越小。

她张开嘴，想要嘶喊，想要喊出那个名字，但喉咙仿佛被无形的手掐住，发不出任何声音。

她只能眼睁睁看着，看着金大娘坠落，落入那翻涌的海水之中。

“噗通！”

水花溅起，随即被彩色的浪花吞没，消失得无影无踪。

这一刻，悲痛如同一把钥匙，打开了记忆的铁匣，那些尘封已久的画面，那些被遗忘的声音，如同洪水决堤，汹涌而出。

“昭儿，不要怕！”那是一张温柔的脸，满是慈爱。

“昭儿最厉害了！”那是一双温暖的手，轻轻抚摸她的头。

“昭儿，活下去！”那是一个焦急的声音，在火光中嘶喊。

“昭儿，你是最勇敢的！”那是一个颤抖的拥抱。

“昭儿……”

“昭儿……”

“昭儿……”

那些声音此起彼伏，在脑海中回荡，每一个都那么熟悉，那么温暖，却又那么遥远。

云昭泪如泉涌，脚下翻腾的海浪，像是在拍打自己的心脏，每一次拍打，都肝肠寸断。

那些记忆，终于回来了，她想起来了，她叫云昭，她是驭魔族圣女，她有自己的爹娘，有自己的家。

她还有活着的理由。

悲遇难酬之际，缠住身体的锁链，突然不受控制地飞了起来。

云昭转头望去，远远看见一道模糊的身影，那像是一个女子，手里似乎还有一把大刀，那身影站在远处，周身环绕着璀璨的光芒，如同一尊神只。

但云昭来不及看清，一股突如其来的虹光，瞬间将她吞噬。

那一刻，云昭感觉自己的灵魂被撕裂，仿佛有什么东西，进入了她的身体，抢夺她的意识，疯狂撕咬着她的灵魂。

云昭不断地挣扎，她的双眼，一会儿由黑转彩，一会儿由彩转黑，两个意识在脑海中疯狂争斗，如同两头野兽在厮杀，致使她的身体一度扭曲，血管暴起，青筋毕露。

“给我……去死！”云昭不甘心。

她才刚刚恢复记忆，她还有爹娘要去找，她还有仇要报，她不能死在这里。

她拿出海晶，在瞳孔变彩的瞬间，狠狠刺了进去。

“啊——！”

一声凄厉的惨叫，不知是她的，还是那虹的，一击没有扼杀，她咬牙，又将海晶刺进了另一只眼。

这一次，那想要夺舍的虹，被彻底抹杀。

云昭双眼鲜血不止，顺着脸颊流淌，如同血泪，她浑身颤抖，嘴角却扯出一丝苦笑：“本姑娘……可是堂堂驭魔族圣女！”

话音刚落，一股强大的冲击袭来，直接将缠着云昭的铁链震得粉碎，她身体不受控制地坠落下去。

下方，大量的虹蜂拥而至，如同嗅到血腥的鲨鱼，疯狂钻进她的身体，云昭当场昏死了过去。

好在这时，王辞弋吸收了部分神纹的神力，钻出云昭的袖口，缠住云昭的手臂，拼尽全力，将她拉到了崖壁的洞穴之上。

接着，他缠住云昭的身体，将她包裹得严严实实，疯狂吸收神力，来压制她体内的虹。

但这些神力，远远不够，等到吸收完，云昭怕是早已被吃掉灵魂。

思来想去，王辞弋想到了换魂之法，目前的神力，虽无法进行换魂，但只要自己进入云昭的灵魂，或许能够抵挡一阵。

于是，他覆盖在云昭的双眼之上，顺着双眼，进入了她的体内，与虹进行对抗。

但不曾想，云昭的体内，竟有上百只虹，它们如同一群饿狼，正在疯狂撕咬着云昭的灵魂，若是要战，几乎毫无胜算。

斟酌之下，王辞弋只能选择不断吸引这些虹，让它们转移目标，以此拖延时间。

他如同一只猎物，在这些虹之间穿梭，引着它们追逐自己。

几番追逐下来，他已经神力干涸。

绝望之际，他叹道：“要是这个时候，来个神君就好了。”

话音刚落，一股极其熟悉的神力气息，从上方传来，王辞弋定睛看去，只见四面青铜矩阵，从天而降。

那矩阵浩瀚无边，形成一座巨大的结界，将整个洞渊包裹其中，矩阵之上，布满了金色的神纹，密密麻麻，流转着璀璨的光芒，磅礴的神力，如同瀑布一般倾泻而下。

一瞬间，金光四射，整个洞渊中的虹，被当场抹杀，那些虹甚至来不及惨叫，便化作虚无，消失得无影无踪。

王辞弋大喜，他疯狂吸收着那些神力，准备大开杀戒，但动手之时，他突然想到，自己一旦动用神力，必然会被发现。

为了不打草惊蛇，王辞弋选择了换魂之法，他将自己的灵魂，与云昭的灵魂互换，然后运用自己身体的特性，吞噬了云昭体内的虹。

待到一切结束，王辞弋承载云昭的身体，悠悠醒来。

他发现周围异常平静，看不到一只虹，只有四周崖壁上断裂的铁链，能够证明方才的一切都是真实发生的。

王辞弋沉下一口气，看了看自己的身体，不，是云昭的身体，那是一具纤细的少女身体，瘦弱却坚韧。

他活动了一下手指，感受着这具陌生的躯体，随即，他发现，有一根食指骨折了，他心念一动，骨折的手指便自动恢复如初。

对此，王辞弋不由得苦笑：“我是该谢你呢，还是该骂你呢？”

这时，搭在身上的红绫，突然发出云昭的声音：“怎么回事？我还活着？！咦，这是什么，墙吗？啊，我的眼睛，好痛，看不到了。”

那声音惊慌失措，充满了困惑与恐惧。

王辞弋拾起红绫，温声道：“你好呀。”

此话一出。

“啊啊啊！！！”

云昭惊叫连连，声音尖锐得能刺破耳膜：“谁在说话？！谁在说话？！”

突然，她一愣，“不对！这怎么听着像是我的声音！”

王辞弋不由得失笑：“抱歉，为了救你，我迫不得已用了换魂之法。”

“换魂之法？”云昭怔然，“所以你现在……变成了我吗？”

王辞弋回道：“嗯，是的。”

“那，请问，我可以换回来吗？”云昭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希望。

王辞弋不知如何回答，他内心挣扎着，沉默良久，才艰难道：“抱歉，一旦换魂，便无法换回来了。”

话音刚落。

“呜哇哇哇哇！！！”云昭当场嚎啕大哭起来。

那哭声撕心裂肺，仿佛要把所有的委屈与绝望都哭出来。

“那还不如让我死了算了！”

“阿爹阿娘不在了！眼睛也看不见了！现在连身体都没了！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呜哇哇哇！！！”

王辞弋一时间手足无措起来，他从未遇到过这种情况，他只能听着那哭声，感受着那绝望，心中一阵酸楚。

一阵思考后，他柔声道：“好了好了，其实也并不是完全没有办法。不过，可能需要一定的时间和契机。”

哭声戛然而止，云昭惊喜道：“当真？！”

王辞弋点头道：“当然。所以在这期间，咱俩要互相信任，互相配合。”

云昭沉默片刻，突然警惕道：“这其中不会有诈吧？你利用我的身体想做什么坏事？我提前告诉你昂！”

她声音一凛，义正言辞：“我可卖艺不卖身！杀人的事也不行！偷鸡摸狗也不行！骗人也不行！还有还有……”

王辞弋不由得翻了个白眼，耳边，云昭还在喋喋不休，一条一条地列着规矩，那声音叽叽喳喳，如同麻雀。

但不知为何，王辞弋却觉得，这吵闹声，挺好听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