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开往巴格达的军列

走到站台尽头，那里停着一排蒸汽车。不是那种拉货的火车头，而是用于公路运输的货车。车头很大，前面是锅炉和驾驶室，后面是货箱，轮子比人还高。烟囱里冒着白烟，嗤嗤地喷着蒸汽。

“这些蒸汽车，是给白达安抚司运补给的。”岳云介绍，“每辆车能拉万斤货物，一天能跑一百五十里。从白达到巴格达，再从巴格达到幼发拉底河前线，全靠它们。”

赵柽围着车走了一圈，看见车头上刻着一行字：1139年，汴京车辆厂造。他伸手摸了摸那几个字，沉默了一会儿。

“魏胜。”他忽然开口。

魏胜上前一步：“臣在。”

“到了白达，你告诉将士们——这批装备，是大宋最先进的武器，每一支枪，每一门炮，每一辆车，都是格物院和工匠们的心血。用好了，能杀敌；用不好，能害己。训练的时候，一丝一毫都不能马虎。”

魏胜肃然：“臣遵旨。”

赵柽又看向岳云：“岳云，你是岳元帅的儿子。你父亲当年在博多湾、柳川城打硬仗的时候，用的还是遂发枪和红衣大炮。现在你们有了这么好的装备，能不能比你父亲打得更好？”

岳云挺起胸膛：“臣不敢说比父亲打得好，但臣一定不会给父亲丢脸。”

赵柽点点头，没有再说话。

天亮了。

朝阳从东边升起，照在站台上，照在那列满载武器和士卒的火车上。第一批三千名士卒列队走上站台，穿着崭新的军装，背着连发铳，挎着子弹带。他们的脸还很年轻，眼神很亮，步子很齐。

“列队！”岳云喊道。

三千人迅速整队，鸦雀无声。

赵柽站在他们面前，目光从每个人的脸上扫过。他看见了那些年轻的脸庞，看见他们眼中对未知的期待和对战争的恐惧，看见他们肩上背负的责任。殿前早已架起了铜制的传声筒，几名嗓门洪亮的传令兵分列两侧，手持铁皮喇叭，将他的话一字一句地传向队列后方。

“将士们。”他开口，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清了。

“你们要去的地方，很远。远到你们的父亲、祖父，可能一辈子都没听说过。但那里是大宋的疆土，是你们的袍泽兄弟在守卫的地方。你们去了，要接替他们，要守住那里，不能让敌人踏进大宋一步。”

三千人齐声吼道：“誓死保卫大宋！”

赵柽点点头，退后一步。

“登车！”

三千人列队登上火车。车厢是铁皮的，里面没有座位，只有一排排长凳。士卒们坐在长凳上，把枪靠在膝盖中间，把背包放在脚下。有人闭目养神，有人小声聊天，有人看着窗外发愣。

魏胜最后一个上车。他站在车厢门口，回头看了一眼。赵柽还站在站台上，晨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官家，臣走了。”

赵柽点头：“去吧。到了白达，差人递送军报，朕等着你的消息。”

魏胜转身，走进车厢。车门关上，汽笛响了。火车缓缓启动，车轮碾过铁轨，哐当哐当，一声接一声。站台上的人开始挥手，车上的士卒也开始挥手。有人喊“官家保重”，有人喊“大宋万胜”，声音越来越远，被风吹散。

赵柽站在站台上，看着那列火车渐渐远去。车头冒出的白烟在空中飘散，变成一朵朵灰色的云。

“官家。”虞允文走过来，轻声说，“该回去了。”

赵柽没有动。他还在看着那列火车，直到它完全消失在视野里，才转身，慢慢走出站台。

车上，魏胜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田野和村庄。稻田已经收割完了，光秃秃的田里积着水，映着灰白的天。远处有炊烟升起，淡淡的，在风里飘散。

“魏将军。”李彦从旁边探过头来，指着窗外，“你看，那是新建的蒸汽锻锤作坊。用火车头一样的锅炉带动大铁锤，一锤下去能砸扁三尺厚的铁坯。从前打造红衣大将军炮的炮管，几十个工匠轮番抡锤要干上半个月，现在用这蒸汽锤，三天就能锻出一根。”

魏胜看着那座高耸的烟囱，沉默了一会儿。

“李博士，你说，官家脑子里那些东西，到底是从哪里来的？”

李彦愣了一下，想了想，摇头：“我也不知道。那些图纸，那些公式，那些原理——有些我在格物院的藏书楼里见过，有些从来没见过。可官家画出来的时候，像是在画一件很熟悉的东西。”

魏胜转过头，看着他。

李彦压低声音：“我听格物院的老人们说，官家小时候，就喜欢摆弄这些。那时候赵官家还在，经常带着官家来格物院。后来太上皇走了，官家一个人接着搞。连发铳、速射炮、铁甲、……一件一件，都搞出来了。”

魏胜沉默片刻，轻声道：“官家真乃天纵之才，大宋之福。”

李彦也沉默了。

两个人都不再说话，只是看着窗外那片广袤的原野。原野上，一列运煤的火车从对面驶来，车头喷着白烟，呼哧呼哧，两车交错时，对面车上的匠人朝他们挥手，他们也挥了挥手。

“魏将军。”一个年轻士卒走过来，手里拿着那支新发的神枢1138式步枪，“这支枪，真漂亮。”

魏胜接过枪，检查了一下枪机，拉了一下，咔嚓。他把枪还给士卒：“好好保管。这是官家亲定样式，能打五百步。到了白达，用它好好杀敌。”

士卒接过枪，敬了个礼，回到自己的座位上。

魏胜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火车哐当哐当，像一首催眠曲。他迷迷糊糊地睡着了，梦见自己站在幼发拉底河边，河对岸是无数的重甲骑兵，人马皆披铁甲，长矛如林，旌旗在风中猎猎作响。

他举起那支神枢1138式步枪，瞄准，扣下扳机。

砰——对面的旗帜倒了一面。

他又拉枪机，又扣扳机。砰，砰，砰——对面的骑士一排一排地倒下，像被收割的麦子。

他笑了，笑得很开心。

然后他醒了。

窗外，夕阳西下，晚霞把天空染成一片金红。原野上，村庄的灯火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像地上的星星。

“魏将军，快到站了。”岳云走过来，坐在他旁边。

魏胜坐直身子，揉了揉眼睛：“到哪儿了？”

“洛阳。在这里停半个小时，加水，换车头。然后继续往西。”

魏胜点点头，站起来，走到车窗前，看着那座古老的城市。洛阳的城墙还在，但城门已经拆了，宽阔的水泥大道直通市中心。远处，几栋高楼正在施工，脚手架上挂着标语：建设新大宋，人人有责。

“岳云。”他忽然说。

“嗯？”

“你说，咱们这代人，能看见大宋的旗帜插到世界尽头吗？”

岳云想了想，说：“能。怎么不能？从汴京到巴格达，从巴格达到拂菻，从拂菻到埃及，从埃及到天竺——咱们一步一步往前走，总有一天，能走到世界尽头。”

魏胜看着他，笑了。

“走。”他拍拍岳云的肩膀，“下车活动活动筋骨。”

两个人走下车厢，站在站台上，看着那些正在搬运物资的士卒，看着那些喘着白气的火车头，看着那片渐渐暗下来的天空。

远处，一盏煤油气灯亮了，接着另一盏，再一盏，汇成一条光的河流。

风吹过来，带着煤烟和晚餐的味道。站台上的扩音器响了，播报着下一趟列车的到站时间。电车叮叮当当地驶过，乘客们上上下下，步履匆匆。

魏胜转身，走回车厢。

火车继续向西。下一站，长安。再下一站，玉门关。再再下一站，巴格达。

远处，天边最后一抹光被黑夜吞没。星星出来了，一颗一颗，像撒在天鹅绒上的钻石。火车在星空下奔驰，载着那些年轻的面孔，载着那些崭新的武器，载着大宋的希望和荣光，一路向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