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3章 霰雾如薄雾般笼城

四人各抒己见。

主战、主稳、主慎、主财立场分明，却也将利弊得失摆得清清楚楚。

乾隆静静听着，手指在炕沿上轻轻叩动，半晌没有言语。

他心里如明镜一般。

讷亲主战是顾全满洲勋贵颜面，也是急着替兄长挽回局面；

张廷玉主稳是顾全国库民生，守着汉臣文臣的治国本分；

鄂尔泰折中是顾全军政大局，求一个稳扎稳打；

海望算钱是户部本分，句句都是实打实的难处。

这群人各有私心，却也各有道理。

而他要做的便是在这一团利弊纠缠里选出一条最符合大清利益、最能稳住局面的路。

沉默良久。

乾隆终于抬眼。

他目光扫过四人，定下最终章程：“传旨。闽浙总督策楞革去太子少保衔降三级留任。

“令其戴罪督办闽浙海防。

“半年之内若炮台、水师仍无起色，从重治罪。

“福建水师提督王郡一并降职留任，收拢水师、严守口岸，再有哨船擅自越界失事一律数罪并罚。

“海防分三级处置。

“闽浙为一级防区，

“加固厦门、漳州、泉州各处炮台，沿岸推行保甲连坐。

“严禁百姓私登夷船、私通夷人、私传夷书，违者以通夷论处。

“两广为二级防区，通商暂不封禁，粤海关税照常征收。

“但严格约束夷商活动范围，只许在万山洋面停留，不得入城、不得与民私相授受；

“所有进港船只严查书籍、印刷品，违禁者一律销毁。

“江南、山东、直隶沿海仅加强巡查预警，不增设关卡、不扰民业。

“遣使一事，准奏。

“刑部主事彭肇洙为正使，粤海关理事同知高秀峰为副使即刻南下琼州。

“面见英琼州主事诘问大员兵祸之事，探明其国中意向，力争划定双方海上活动界线。

“另外……”

乾隆顿了顿，语气冷了几分：

“让他们查清楚攻占大员的究竟是英华朝廷官军还是其民间商号私兵。

“越详细越好。”

接着。

他看向张廷玉与鄂尔泰，补充道：

“顺天府、各省学政近期严查私传夷书、妄议夷制之人。抓几个典型按律处置，张榜公示。

“华夷之辨不可乱。

“民间风气不可纵！”

……

时值隆冬腊月。

京师连日落着细碎霰雪。

无狂风席卷，无大雪倾盆。

唯有绵绵密密的雪沫簌簌飘落。

霰雪如薄雾笼城一般将整座紫禁城、万千街巷尽数裹入一片湿冷素白之中。

京城长街青石板覆着一层薄雪，车马驶过，碾碎霜白，拖出两道湿漉漉的深黑辙痕。

宫墙琉璃瓦凝霜落雪，层层殿宇在朦胧雪幕里静立肃穆，沉敛无声。

正阳门外。

城南书院松柏披雪，檐角凝结串串细碎冰棱，寒意侵骨。

往日书声琅琅、清雅静谧的庭院回廊今日却人头攒动、士子云集。

在这呵气成雾的凛冬寒天。

满堂儒生、闲散翰林、游学士子齐聚于此，人心躁动、议论鼎沸，丝毫不惧刺骨寒风。

海峡兵败、疆土沦陷的噩耗早已传遍京城士林上下。

而一桩更为震撼、颠覆朝野认知的秘闻，随之彻底炸开……

两广总督讷苏肯未请圣谕、未禀中枢竟私与海外英华缔立密约！

擅自割让万山群岛、开设万山通商特区，许夷人驻泊海港、开市贸易、占地兴业。

此等行径。

无异于封疆大吏私裂国疆、暗通外夷！

海疆惨败、国土外泄、重臣通夷，三重惊雷叠撞，轰然震彻京城儒林，彻底搅动天下读书人的心神。

书院高台之上。

山长身披厚裘、手扶拐杖，静坐默然，静静俯视阶前众生争辩不休。

论战初起，众人尚且只议论澎湖、大员战事得失、水师废弛之弊。

一名青衿国子监生率先拱手出列，面色愤懑、语声铿锵：

“此番海疆大败，

“非天时、非地利，

“全然人事废弛之故！

“闽浙海防岁岁耗重金修缮炮台、供养水师，年年严防海寇。

“可一旦遇敌，

“澎湖顷刻陷落，大员转瞬失联，

“堂堂大清水师一触即溃、守将望风奔逃，数十年海防基业形同虚设！”

他一声冷笑，满含痛惜愤懑：

“更可恨者当属两广总督讷苏肯！

“身居封疆高位，执掌南疆门户，

“明知英华野心勃勃、虎视海疆，

“却私相缔约、割岛通商，开门揖盗、养虎肘腋！

“今日大员沦陷、澎湖失守的滔天祸根，皆源于昔日马尔泰私开海禁、纵容夷商入境！

“若非半年来放任英华船只遍泊南洋、夷商深耕沿海，

“彼邦何以熟知我海疆虚实、洞悉我海防破绽，继而突袭我疆土？！”

一番剖析条理明晰、句句痛切，瞬间引得满堂附和，呼声阵阵：

“所言字字诛心！”

“私裂疆土，罪无可赦！”

“封疆重臣私通外夷，埋下百年海患！”

“此战之败，非兵弱之过，实乃督抚纵夷之罪！”

舆论顺势流转，从战事溃败，追溯至封疆重臣的失职私罪，愈演愈烈，层层拔高。

最终直指千年不变的华夷之辨。

一名年长翰林缓步出列，神色凛然肃穆，声震整座庭院，压过满堂嘈杂：

“诸位！

“切莫只观表象、追责一人！

“今日海疆大乱、国土沦陷，

“归根结底是华夷失序、正统淆乱的千古大弊！

“海外英华，

“无君无父、弃礼废纲，

“不尊帝制正统、不循孔孟圣贤之道，自创异法、另立私制。

“此乃彻头彻尾的海外蛮夷邪邦、化外异类！

“讷苏肯之错，

“不在于通商，

“而在于无视华夷大防、亵渎华夏正统！

“竟与蛮夷缔约、与邪邦互通，

“乱了千年世道纲纪！

“彼邦船坚炮利、通商富民，

“不过是奇技淫巧、旁门左道，

“终究难登大雅！

“我华夏立国千年，靠的是礼教根基、仁义道统、君臣纲常，从来不是器械之利、商贾之富！

“蛮夷可逞一时杀伐之凶，

“绝无万世立国之运！

“区区海外岛夷、异类异制，

“焉能撼动华夏传承千年的正统根基？！”

一语落定，全场默然，旋即满堂颔首、人人认同。

这番正统论调，彻底压制所有杂议，成为京城士林唯一主流心声。

在这群翰林儒生眼中：

疆土折损、城池沦陷，

不过是肌肤之疾；

礼法崩坏、华夷混淆，

才是心腹大患。

军械落后、战力不足，

只是细枝末节；

道统颠覆、秩序紊乱，

才是千古大忌。

英华最不可饶恕的罪责从来不是攻占大员、掠夺海疆、屠戮兵卒。

而是跳出华夏主导的千年华夷秩序另立一套文明规则、一套治世法理。

彻底撼动了天下读书人坚守千载的道统根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