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9章 饿的滋味
小白小新 · 4121 字 · 约 10 分钟
王平安揽过她,在耳边低声道:“我去给一帮饿汉递了几根棍子,当回善人。”高小琴半懂不懂,不再多问。
过了两日,闫埠贵下班回来,在胡同口碰见王平安。
他破天荒没先看地上有没有捡着煤核,而是从兜里掏出一包“大前门”,红着脸塞过去:“小王,接着。别嫌差。”
王平安笑着退回去:“闫老师,我不怎么抽。您留着换酱油吧。”
闫埠贵却执意塞给他:“一包烟而已。那晚的事,三言两语说不清。我闫埠贵从来没在人跟前低过头,可这回,我服你。”
王平安不再推辞,把烟收下,说:“闫老师,您要是真想谢我,就替我看看院子里的孩子,谁家实在没粮了,悄悄告诉我。”
闫埠贵一愣,随即重重点头:“行!”
刘海中更直接。他找了个礼拜天,提了半瓶酒去东跨院门口转了三圈,最后被王平安请进去。
他坐在王平安家的小客厅里,东张西望,手脚都不知往哪放。
他本想在厂里一直摆着老资历的架子,此刻却觉得这屋子里只有“舒坦”二字。王平安给他斟了杯茶。
他喝了一口,烫了嘴,也不好意思吐。吭哧半天,才憋出一句:“那晚,多谢了。我刘海中认你是这个。”
他竖起大拇指。
王平安摆摆手:“刘师傅,棍子而已。再说,你们几个里,就数您打得最凶。我是真没怎么使劲。”
刘海中一听,胸膛不自觉挺了起来:“嗨,我年轻时候跟人摔过跤。那时候在老家,我能把牛犊子扳倒。”
王平安笑着听,不拆穿他。
贾东旭没来谢。他不敢。
倒是李春花有回在院里碰到王平安,低头叫了声“王兄弟”,然后匆忙从篮子里拿出两块新蒸的菜饼,非让他带走。
王平安没有不收的道理。
他咬了一口,笑道:“嫂子手艺不错,就是菜多了点,面少了点。”
李春花脸一红:“下回,下回给你蒸纯面的。”说完,赶紧回屋,像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傻柱跟王平安本就走得近。那晚之后,他更爱往东跨院门口凑。
有时给王平安端一饭盒食堂新炸的素丸子,有时跟他坐在门槛上抽根烟。
王平安问他:“那天你丢的粮票,后来找回来没有?”
傻柱一拍大腿:“别提了,叫那孙子攥着跑没影了。后来打起来,估计他也顾不上,但我翻了几个人的兜,没有。”
王平安点头:“票没了还能再攒,手没废就行。”
傻柱看看自己的手,虎口结着黑痂,说:“我当时也没想那么多。有一口气顶着,就往前冲了。”
“人在饿肚子时,抓根木棍都当命。人也一样。”王平安说了一句让傻柱琢磨了半宿的话。
最让王平安意外的是易中海。
他私下把王平安请到中院自己屋里,关上门,从柜底摸出一个红布包,里面是半块银元。
易中海把银元推过去:“小王,这个你收着。不是为了那晚,是往后院里少不得你这样的后生。钱我不缺,可这个你能镇一镇。”
王平安没接,只看了一眼,说:“一大爷,这东西我不能要。您能带着大家去买粮,这份心思,比什么银元都值钱。我拿棍子,也不过是看不过去罢了。”
易中海看着他,终于把红布包收回,语气郑重:“往后,这院里的事,我希望你能多说句话。”
王平安笑了:“您才是主心骨。我充其量是个送棍子的。”
易中海也笑,笑着笑着咳了起来。
日子还是紧。可那晚之后,院里的人心却比从前齐了。
闫家熬粥时,会多舀半勺给后巷的孤寡;刘海中在厂里带回半截香肠,居然分给贾家一根;贾东旭也偶尔挺起腰板去粮站排队,不再事事缩在李春花身后。
变化最大的是傻柱。
他不再只给聋老太太开小灶,而是隔三差五弄点豆腐渣、猪肺汤,在自家厨房做一大锅,分给院里几户孩子吃。
贾张氏闻见味儿照样第一个探头,但这次傻柱主动递了一碗过去:“张大妈,尝尝,豆腐汤,没肉。”
贾张氏接了碗,嘴硬:“我可不是图这口,我是闻着怕你糟蹋东西。”
碗里的汤,她喝得一滴不剩。
聋老太太看在眼里,逢人就说:“我们傻柱子,是院子里第一个有良心的。”
有人接了句:“王平安呢?”
老太太眯着眼笑:“那孩子,是稳当人。有他在,院里的天塌不下来。”
这句话不知怎么就传到了王平安的几房女人耳朵里。
秦淮茹笑道:“咱家爷们儿成院里的定盘星了。”
高小琴抿嘴:“他哪是定盘星,他是送棍子的。”
几女笑作一团。王平安搂着她们,也不辩解。
几周后的一天,傻柱在厂食堂领了工资,又得了二两保健票。
他拿了钱先去烂缦胡同找老崔,割了半斤猪头肉。
他故意多要猪耳朵,切成细丝,拌上蒜泥和黄瓜丁。
晚上,他端着饭盒去耳房找聋老太太。老太太坐在藤椅上,已经等了好一阵。她一掀盒盖,连声叫好。
傻柱又从怀里掏出一瓶散白:“今儿我开饷,您吃肉,我喝酒,谁也别抢谁的。”
老太太夹了一筷子肉,嚼得脆生生的响。她忽然问:“傻柱,你说王平安那孩子,不吃肉吗?怎么就没见他馋?”
傻柱想了想,说:“人家肉都是尽着吃,哪像咱这么稀罕。”
老太太点头:“也是。这年月,能天天有肉的,不是真富,就是真有门路。
王平安能帮你们,还能不显山不露水,这人情,你可得记着。”
“记着呢。”傻柱喝了口酒,辣得直咧嘴,“等以后日子好过了,我请他吃四菜一汤,回锅肉、熘肝尖、酱肘子、红烧鱼,外带一个蛋花汤。”
“别等以后了。”老太太从铁盒里又摸出几两肉票,“下回多买半斤,请他。你出厨,我出票。你告诉他,就说聋老太太想当面谢他递棍子的事。”
傻柱眼睛一亮:“成!就下礼拜六!您等着,我露一手。”
老太太“嗯”了一声,又吃了块猪耳朵。那脆骨被她的老牙磨得咯吱响。
夜风从窗缝挤进来,吹得烛火一缩一缩。她忽然觉得,这个院子的魂,好像又回来了一点。
那一夜,王平安在东跨院里,正和几个媳妇围炉吃橘子。
炉火烧得正旺,一室暖香。他剥开一瓣橘子,塞进秦淮茹嘴里。
高小琴从身后给他按肩。徐慧真端来热茶。
陈雪茹领着丫鬟小桃红在院里堆花灯。
娄晓娥又悄悄把一叠钱塞进他衣兜,被他反手扣住,一把拉进怀里。
他听着前院后院的细微声响,心里清楚,这个年景还远没到头。
但只要人还在,火还热,锅还冒着气,院子里的人就还能活下去。
他抬头看一眼窗外。月亮高高挂着,清凌凌的,像刚洗过一样。
正值四九城倒春寒的节气,夜里刮了一阵透骨的西北风,吹得胡同两旁的枯槐树枝桠簌簌作响。
东跨院里却是一片安详。
王平安屋里烧着上好的枣木劈柴,炉膛里炭火通红,把整间屋子烘得暖意融融。
徐慧真刚从前门大街的绸缎庄盘完账回来,身上还带着股账本特有的墨香。
她一边解下呢子大衣,一边顺手将一包刚从南城买来的蜜三刀搁在桌上。
“外头这风可真够邪乎的,刮在脸上跟刀割似的。”
徐慧真走到炭盆边烤了烤手,转头对王平安说道,“平安,南边粮栈的动静可有点不对头。
我今天听几个相熟的掌柜的说,上面平抑物价的动静虽然雷厉风行,可私底下的粮价反倒悄悄长了一寸。
这日子,怕是还有得熬呢。”
王平安坐在藤椅上,手里盘着两枚油光发亮的汉代老核桃,发出沉闷的碰撞声。
他淡淡一笑:“物价再怎么涨,只要天塌不下来,咱们这口锅就得冒气。
粮栈的掌柜们精明着呢,手里捂着陈粮不放,不过是想看看风向罢了。”
秦淮茹坐在一旁帮着剥花生,把剥好的满仁儿一颗颗码在白瓷碟里,柔声道:
“慧真姐说得对,这两天贾张氏还念叨呢,说外头虽说能买着棒子面了,可到底不如前几年宽裕。
东旭现在每天去轧钢厂也老实多了,回来直夸厂里刘大脑袋——
不对,是刘海中现在像个小组长样了,天天在车间帮着修理废铁料,厂长还点名夸了他两句。”
“刘海中那是尝到甜头了。”
高小琴抿嘴轻笑,手里正帮王平安斟着刚沸的雀舌茶,
“那天挨了一闷棍、出了回风头之后,他在厂里走路脚跟都快砸进地里了。
不过话说回来,他肯分给贾家一根香肠,倒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无利不起早,也无势不低头。”王平安接过茶杯,吹了吹浮沫,“人呐,在饿得眼发绿的时候,是一副面孔。
稍微吃饱了肚子,体面就全找回来了。这院里头,易中海才是那个真正定远信的锚。”
正说着,院子里忽然传来一阵轻微的敲门声。
“咚、咚咚。”
两短一长,规规矩矩,听动静就知道是三大爷闫埠贵。
陈雪茹正带着丫鬟小桃红在廊檐下收拾花灯的竹骨架,闻声走过去拉开院门。
果然见闫埠贵缩着脖子,棉袄领子竖得高高的,手里还提着个布兜,脸上堆满了讨好的笑:
“陈掌柜也在呢?我找平安,有点公私兼顾的小事商量商量。”
“三大爷快请进,外头风大。”陈雪茹侧过身把人让进屋。
闫埠贵一进屋,先是被屋里的热气熏得打了个喷嚏,随即将手里的布兜往桌上一搁,搓着手笑道:
“平安,没打扰你们吃茶吧?今儿个我从学校回来,路过供销社,碰巧收了几斤刚到的红薯干。
这东西虽然糙,但好歹顶饱,我拿了两斤孝敬您和几位太太。”
王平安瞥了一眼那布兜,红薯干切得整整齐齐,在这个年头绝对算得上拿得出手的好东西。
他摆摆手笑道:“闫老师,您这是干什么?无功不受禄,您有话直说,犯不着弄这些虚礼。”
闫埠贵推了推眼镜,干笑两声,拉过凳子在下首半边坐下,压低了声音:
“平安,瞒不过你。我不为别的,就为前头院里那几家孩子。
最近天冷,学校里有些淘气小子逃学,说是家里揭不开锅,跑去护城河边捞枯草根。
我这当老师的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啊。
你上回跟我说让我多留心,我记着呢。可你也知道,我那点工资精打细算,实在腾不出富余来贴补。
我想着……你路子广,能不能给指条明路?”
王平安看着他,眼里带着几分赞许。
这闫埠贵虽说一辈子爱算计,骨子里却到底是个教书匠,存着几分文人的底线和迂腐的良心。
“闫老师,您这算盘打到我这儿来了。”王平安笑了笑,“明路没有,暗路倒是有一条。
南城老崔头那边,最近有些积压的粗杂粮面,本是拿来喂牲口的,但洗干净了掺着野菜蒸窝头,毒不死人。
您要是信得过我,明天我让人给您捎个条子,您拿着条子去,按平价取个一百斤。
不过丑话说在前头,这事儿只能贴补院里最困难的三两户,要是谁敢倒手拿去换钱买烟抽,我的脾气您是知道的。”
闫埠贵一听,眼睛顿时亮得像灯泡,连连点头拍大腿:
“哎哟!我的大恩人呐!您放心,我闫埠贵用脑袋担保,谁要是敢倒手,我第一个大嘴巴抽过去!
这院里谁家揭不开锅,我那本账册上记得清清楚楚呢!”
送走了千恩万谢的闫埠贵,王平安转头对娄晓娥说:“晓娥,明儿个你让管家给南城老崔送个信,按我说的办。
再多备二十斤白面,悄悄送给前院李春花家——东旭虽然死要面子活受罪,可毕竟两个孩子还在长身体,总不能真饿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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