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9章 三十文？

她穿得比前面的人还要破旧，那件冬衣的袖口已经磨得剩下了线头，灰白的头发在风中凌乱。但她的背脊却挺得很直，没有像其他人那样缩手缩脚。

老妇人伸出一双布满老茧和冻疮的手，将那张通知单递了过去。

管事陈福心不在焉地接过来，习惯性地扫了一眼，正准备问名字，但他的目光在落在老妇人脸上时，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他上下打量了老妇人一眼，嫌弃和迟疑全写在脸上。

“大娘，你这年纪……”管事把那张通知单在桌子上敲了敲，声音里带着不耐烦，“咱们这工坊里，将来装的可是水力纺车，那是要眼明手快、手脚麻利的人才能干的活。你这岁数，眼不花？手不抖？做得了纺车上的活吗？”

那意思很明显——你赶紧走吧，别来这里占名额。

人群里发出了一阵低声的窃窃私语。几个年轻些的女人用同情的目光看着老妇人，但谁也不敢出声求情。

老妇人没有退缩。

她站在那张破桌子前，站直了身子。风吹起她灰白的头发，她深吸了一口气，声音不大，却压住了四周的嘈杂。

“这位管事大人。”老妇人指着被管事压在手底下的通知单，一字一顿地说，“民妇眼不花，手也不抖。招贤馆的织科考核，民妇通过了。不仅通过了，民妇是第三名。”

陈福拿着毛笔的手，猛地僵在了半空。

他的嘴巴微微张开，眼睛盯着眼前这个看起来一阵风就能吹倒的老妇人。

“第三名？”陈福的声音不自觉地拔高了，带上了几分滑稽的破音。

连陈福这个并不懂纺织的人都知道，招贤馆那场由大儒李壆亲自下场主持的织科考核，简直就是一场噩梦。李壆那个老学究，把圣贤书里的那种严苛和挑剔，全都用在了验线上。多少年轻力壮、在织布机上干了十几年的熟练女工，因为丝线张力不匀、断线重接的结头大了一点点，就被李壆当场判定不合格，哭着被赶出了考场。

而这个老妇人，竟然在那场严苛的考核中，压过了洛阳城里绝大多数的年轻女工，拿到了第三名。

陈福不信邪地低下头，把那张通知单凑到眼前，仔细去看上面的字迹和官印。

没错。

右下角清清楚楚地盖着大司马蒋琬和主考官李壆的交叉印鉴，上面朱笔批注的“甲等第三”四个字，红得扎眼。

陈福哑口无言。

他原本准备了一肚子嘲讽和驱赶的话，此刻全都卡在了嗓子眼里。在这个大汉刚刚建立的新规矩面前，在天子钦定的“唯才是举”面前，他一个世家豪族的管事，根本没有资格去质疑一张招贤馆发出的甲等文书。

老妇人看着陈福变幻不定的脸色，没有骄傲，也没有嘲讽，只是平静地伸出手：“大人，请登记造册吧。”

陈福咽了一口唾沫。他黑着脸，用毛笔在账本上写下了老妇人的名字，然后把通知单递还给她，语气硬邦邦的：“进去吧。干不好，照样扣钱。”

老妇人接过通知单，小心翼翼地贴身藏好，迈开脚步，走进了工坊的大门。

刘禅就站在人群旁边的断墙后，把这一幕从头到尾看在眼里。

他笑了一下。

这就是他要的规矩。一张用实力换来的考卷，能让一个最底层的、在过去只能等死的老弱妇孺，挺直腰板站在世家管事面前，让对方哑口无言。

大汉的机器，正在按他的设想，一点点咬合、运转。

但刘禅的笑意并没有维持太久。

他一直站在那里，任由寒风吹拂。他耐心地等着，直到朝阳完全升起，那条长长的队伍散去了大半，三十个名额已经快要招满，周围的人群不再那么拥挤时。

他才迈出脚步，从断墙后走了出来，径直走向了那张缺腿的桌子。

赵广悄无声息地跟上，手始终没有离开过刀柄。

刘禅走到桌前。

管事陈福正揉着发酸的手腕，听到脚步声，以为又是来找活干的，头也没抬，没好气地说：“名额快满了，把通知单拿来看看。”

刘禅没有递通知单。

他看着陈福油光水滑的头顶，问了一个问题，声音很轻，却让人没法装作没听见：

“你们这里，工钱是怎么定的？”

陈福愣了一下，抬起头。

他看到一个穿着普通布衣的青年，长相并不凶恶，但那双眼睛很深，看得人心里发毛。

陈福在洛阳城里混了这么多年，也是个有眼色的人。他虽然没认出眼前之人的身份，但对方身上那种上位者特有的从容，让他下意识地收起了那副狗眼看人低的嘴脸。

“这位兄弟，打听这个干什么？”陈福迟疑了一下，以为对方是来找活干的普通人家男人，或者是替家里女人打听的，随口答道，“咱们这儿的规矩，一天三十文。月结，不包吃住。”

刘禅“嗯”了一声，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

他看着陈福的眼睛，又问了第二个问题：

“那你知道，朝廷上个月刚刚颁布的，关于洛阳重建期间，各工坊雇佣做工的最低日薪，规定是多少吗？”

陈福又愣住了。

他眨了眨眼睛，心里忽然升起一股警惕。这人说话的口吻，怎么像是个在官府里当差的文吏？

“好像……”陈福咽了口唾沫，有点不确定，又似乎在试探地说，“是三十文？”

“对。”刘禅点了点头。

他的语气很平静，没有愤怒，也没有指责。可陈福的心脏还是莫名地跳漏了一拍。

“所以，你们这里，是刚好踩在线上。”刘禅看着他，声音很轻。

陈福不明所以，张了张嘴，想要辩解什么：“这……咱们也是做小本买卖，东家投入了那么多……”

刘禅没有听他废话。

他已经得到了他想要的答案。他转过身，带着赵广，头也不回地离开了这条拥挤的街道，把陈福那张惊疑不定的脸留在了风中。

走在回去的路上，洛阳城的街景在刘禅两侧不断后退。

赵广跟在半步之后，忍不住低声问道：“陛下，那个管事可是有什么不妥？若是他敢克扣工钱，臣这就去把陈泰叫来问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