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59章 皇图霸业
情何以甚 · 5478 字 · 约 13 分钟
第2759章皇图霸业
长案之后,皇帝放下了御笔
君父的权柄,不能动摇其心!
“朕的辛苦,岂能言?”
皇帝微微地抬起下巴,显出一种久远的冷峻:“以什么名义?是什么身份?”
姜无量伏地未起:“今夜之前,父皇的儿子今夜之后,齐国的皇帝”
恼人的晚风,推搡着紫帷,皇帝寂寞地垂视,就这样看着案前伏地的人
齐国崛起不易武祖为这个国家留下了争霸的基础,也让天下群雄把目光落在这个国家上,千年来不曾放松警惕
但苦于国家新盛,手底下良才有限,南征北战到处都是人才缺口,一贯羸弱的水师还没来得及怎么建设——
而后亲自整训大齐水师,召集大匠研究宝船,制定了沿用至今的水师框架……在淄河上游建起长济水寨,势吞东海
仅仅五年时间,长济水寨轰开水门,千帆齐出,淄河入海,果然大胜于决明岛
那时候决明岛还不叫决明岛,叫“普陀”
姜无量击退海族后,就在战场原址围船立疆,引地脉、退海潮,垒土积石,一点一点筑成了海上“普陀山”
代表齐国,以大齐太子的身份,立于海疆第一线
彼时钓海楼还是海上最强势力,旸谷还宣示着旧旸正统,近海形势之复杂,各家各派如星罗列阵……齐人援海之后再未离开,就在普陀山上站稳了脚跟
后来姜梦熊登岛,搬来镇海石,压在登岛之处,亲手刻字“决明”,才从此改写
关于决明岛这个名字的由来……既有军神姜梦熊所说“付尽生死,以决明暗”,也有东海渔民所传颂的“此岛之前,一决生死,此岛之后,皆是光明”
殊不知“普陀山”本有别名,即“光明山”
如果说是姜梦熊的战无不胜,将决明岛推到了并举于旸谷、怀岛的地位是前些年海疆的那一场大胜,让决明岛成为如今的东海第一军镇……
那么完全可以说,是姜无量奠定了这一切的基础
自那次东海扬威以后,天下都说,“圣太子肖圣君”如此万古不出的人物,齐国接连兴龙,父子相继,何愁没有六合之业!
但世事……不如人愿
怎么不像呢?
又怎么像呢?
这些年一直是长乐宫、华英宫、养心宫、长生宫,四蛟争龙局但整个元凤年代,从未有人忘记青石宫
后来的这些孩子,都是跟着皇帝坐天下的
皇帝往后靠了靠
似乎这又疏冷几分
皇帝的手搭在扶手上,轻轻地拍了拍:“想坐这个位子?”
“轩辕亦存魔潮之恨,烈山犹有长河之憾”
“君如此,臣如此”
“天下如此,朕,亦如此!”
“称上‘朕’了”皇帝的声音很轻,轻得载不起任何情绪
姜无量的声音却很重,每一个字都显出力量:“已经拖了很久了,不是吗?”
“四十四年前就该此称”
重玄明图至死都心向青石宫
皇帝却仍然重用重玄家,愿意给予机会,以至于有一门三侯之盛况!
谁说天子寡恩?
这场争斗,又何止在一府一家
“什么都瞒不过父皇的眼睛”
姜无量认认真真地道:“但今日的不动明王,本有超脱之望,却只可香火阳神,永为圣名那些被父皇刑杀的所谓‘殷党’,亦皆是齐国的栋梁其中却没有第二个人,能走东禅的生途”
“齐国的……栋梁?”
皇帝似乎认真地咀嚼了这句话:“说的,是姜无量的齐国,还是朕的齐国?究竟是的极乐世界,还是朕的泱泱东土?”
姜无量眼神慈悲,却充满笃定:“东国未尝不可以极乐,这片土地上勤劳的人们,配得上永福永乐”
“没有极乐的世界”皇帝眸深似海:“人生是喜乐掺杂着苦悲”
“昏君明君左右着老百姓的一生,生老病死折磨着每一个人”
大齐帝国的霸业天子,一生不曾示人以弱,甚至连情绪都少有
君不示臣以弱,但一个父亲,在自己曾经最信任的长子面前,谈及自己最怜爱的那个孩子……亦不免有这样的瞬间
“自然”皇帝的声音道:“们要是真有关系,姜无量要是真的只有这样的格局——今天出不来”
姜无量怔然片刻,又大拜:“儿子明白,是父皇给机会恰是如此,儿子一定要抓住这机会,不叫父皇失望”
“朕亦不知给了什么机会”皇帝面无表情:“叫生出这样的妄心,竟以为自己是东国的正统天下不独有姜无量,朕多的是子女”
姜无量直身道:“当年武祖迎娶天妃,情胜禅缘,借枯荣院成事,却摆脱了枯荣院的控制,反过来将这佛门圣地压制”
“到了您这一代,更胜武祖,想把枯荣院乃至整个佛家显学吃干抹净”
“殷家历代奉佛,素有慧缘母后怀的时候,您亲赴枯荣院,与时任山主论佛,三论皆胜,又解黄梵古经,破生死禅阵,争来那一颗大自在舍利,养出这个天生佛子”
在姜无量之前,整个姜姓皇族里,最懂佛的,其实是姜述!
姜无量继续道:“您以为儿子会和您一样,以天心驭佛,积香火为沤肥,用金刚铸剑”
“但儿子……不止是佛子而已佛亦不止是一件器物,一种手段”
“您这一生从未手软,败于您手下的强敌,莫不灰飞烟灭唯独儿子,囚居青石宫四十四年,您不曾以国势煎熬,用帝权磨灭”
“因为您想要挽救儿子”
“您以为儿子是被佛法蛊惑您后悔过早地让儿子接触佛法”
“佛说回头无岸,您却架起桥梁,一直等儿子回头——也在等当年站在枯荣院门口的那个自己……回头!”
姜无量漫声言语,而声如诵经
这东华阁的地砖上,渐渐泛起“卍”字金印,似在仲夏唤起了地龙,又如一地莲开
“这就是慧觉者吗?”皇帝的声音不见喜悲,眼神更远:“似乎也什么都知道”
姜无量看着自己的父亲:“但您有没有想过呢——儿子并非是被佛法蛊惑,儿子只是真正地理解了佛”
“您有没有想过——无论当初您走不走进枯荣院,儿子都会走到今天来”
皇帝的视线渐重了:“朕不闻青灯黄卷能救世,敲几下木鱼,天下就太平吗?这苦海无边,岂能用慈悲感化,姜无量,朕教过——要用剑来宰割!”
姜无量接住这视线:“儿子正在学”
天子呵然一声!
“要论真正的天子之剑,帝王之柄,还差得远!”
又拍了拍扶手:“若还想坐到这里来,就拿出的态度”
“带着管东禅,和这些年晦隐的家业,去把悬空寺拿下”
“朕当指划悬空旧址以封”
“无忧和无邪,朕也都会封出去无忧当镇于海疆,无邪当伐于天外,无华神质内敛,坐于中庭”
“若能执心灭佛,就还是您的长子反之,就该同枯荣院一起,被扫为历史的尘埃?”
姜无量道:“父皇从不原谅错误,这份机会难得或许您心底也知道,儿子所行,并非谬途”
皇帝只道:“天子何以言弃?”
这一路风雨,将齐国推举到今天的位置,难道是为了在这大争的时代,说一声“放弃”吗?
可是齐国从腥风血雨中走来,一直到今天的宏图霸业,武祖也长时间只作为一个历史的符号
齐国现在没有超脱,过去也没有
武祖那般挽救了齐国社稷的绝代人物,霸业败于当年,超脱路断天海
在武祖身死的那一年,帝国人心飘摇,社稷危在旦夕,谁又能想象,齐国还可以成就霸业呢?
想人之所不敢想,成人之所不能成,方称“圣天子”!
“父皇已经扫平枯荣院,诛杀护教明王,囚禁济世佛子,逾四十年矣!佛教灭了吗?”
姜无量看着这位孤心万世的天子:“世尊死于理想,执地藏消于天海,佛教不复存在吗?”
“众生慈悲永在,则佛法永在”
这并非祈愿,而是一种事实的描述
偌大的齐国,东至临海,西至衡阳,在这样的夜晚,未眠者不在少数不断有人抱出堆尘已久的佛像,焚香而敬,默默祝祷
信仰如洪,可疏不可堵,堵必噬之
在那枯荣院旧址,巍峨不可摧的镇海台,此时微微摇晃
那以梵骨佛经所夯实的地基……一个个小土包微微隆起,像是遍地坟茔,又像是林立于彼的光头
似有无数僧侣,被埋于地下
经历了四十四年的腐土植根,将于这个夏夜破土发芽,长成禅林
而东华阁中,皇帝只道:“天下之心,不在于!”
“不在于儿子,也不在于父亲!”姜无量拔身直脊,也竟昂声
“天下之心,在于天下”
“儿臣与您争的,不是昔日紫极殿抑或今日东华阁里的一时胜负,而是这神陆的永恒故事,大齐的千秋万代”
“齐国万世不祧者,唯太祖、武祖,还有退位后的您但不必再来一个太祖、武祖,或者您”
“欲成前人未有之业,不可奉前人为圭臬!”
光影一时摇曳
仿佛这东华阁里的光,也不知该向哪边倾斜
“怎么,隔绝内外?”皇帝看着自己的长子,倒有几许讥讽:“不妨跟朕说说,一个冷宫里的囚徒,是如何邀买人心这大齐宫城里,竟有多少的人!”
姜无量叹了一口气:“倒不如问,这深宫大院,幽幽龙庭,父皇您……究竟信谁”
皇帝有片刻的沉默
譬如姜梦熊,但征战在天外
譬如李正书,但已相辞别
譬如姜青羊,但已非齐人
皇帝微微倾身:“说不奉前人圭臬——不奉朕,不奉武祖,却奉佛?”
“奉的哪一尊?”
“四十四年都在青石宫里看父皇,父皇不曾往青石宫里看一眼,故有此生疏之问——”
姜无量合掌于身前,这一刻终于身放华光,光芒无穷无尽
“好!好气魄!”皇帝咧开嘴角,说笑太沉重,说悲太轻佻,这表情十分复杂
姜无量合掌低头,却以此尊,又是一礼:“父皇若于今日退位,亦当奉以上尊位比武帝,德胜太祖,是太庙之中,万世不祧者!待儿臣六合,奉诸天冠盖,未尝不可举世而跃,追封超脱”
皇帝抓起一把奏章,劈头盖脸地向姜无量砸去:“有多大的脸面,让朕吃的残羹剩饭!”
奏章飞扬如开扇
“臣符言……”
“易星辰敬奏天子……”
“臣以南夏总督,举奉贵邑之福,问陛下于东都圣安……”
一封封奏章在空中飞舞,一幕幕山河在东华阁里变幻
君王怒起雷霆,则山海为其惶惶
这顺手一砸,即是万里河山
姜无量却抬掌
天子的袍袖如大潮翻滚,从中探出的拳头正引领这时代
此拳东起海角碑,西绝照衡城,南当贵邑,北望东王谷
七十九年帝业,三万里功苦!
皇图霸业一拳中
能打碎天地万物一切自命的风流
姜无量横掌
地势坤,厚德载物
当然天威莫测,陨石西坠,地陷千里但沧海桑田,又是一年草木
皇帝的拳头无穷极,姜无量的掌势也无尽头
唯有君臣父子的眼睛,彼此看着彼此……已经多少年没有这样认真地看过彼此!
在皇帝的眼睛里,姜无量只看到天空、陆地,和大海
在姜无量的眼睛里,皇帝只看到一望无际的光海,因缘所结的云,以及一架渐行渐远的石桥——
有人在桥上走
……
嗒,嗒,嗒
长靴扣地的声音是清楚的,奈何桥上的旅人,现在辞别了姜无量,独往东海走
而若真将那价值奉上了……
「七恨的目的是什么」
乍看这是非常反直觉的一件事,七恨作为今世唯一的超脱之魔,完全没有理由坑害魔族但仔细想想七恨超脱以来,对整个魔界局势的摆弄,又不难看出来……所谓的“至尊魔君”,正一个个被其掌控
魔界的至尊,并不是那一个个具体的魔君,而是魔君的位置!
七恨的终极目的,恐怕直指那创造魔族的无上存在
但活着才有未来
前线的一场溃败,远不及帝都失火、王朝内乱来得惨重!
一个内部生乱的齐国,才是真正减轻了诸天联军的前线压力
看起来这亦是无可挽回的一笔
唯一的问题在于……
超脱在算外
蓬莱道主和龙佛的对峙,让乞活如是钵所笼罩的远古星穹,成为一座孤岛
登上星穹为人族“圣战”的天妃,此时并不在临淄!
她没办法第一时间吞吃这口资粮
只剩神像在东海的海神娘娘,无法完成最后的跃升
虎意食人,人亦食虎
冥世现世已合,曾执地泉的白骨,如何不能掌东海?
从此海阔天空,别有风景
是的,“人生”
接下来是一场恶战
当然相较于直面姜述或者姜望,这已经是再轻松不过的一种选择
叶恨水……
鲍玄镜想到那封《逐冥神书》
在这奈何桥上,俯瞰环顾云潮光海,又轻轻一叹
茫茫东海无穷广阔,大好人间大有可为
但第一时间响在鲍玄镜耳边的,并非是潮声不是那理当呼啸,为其敬服的海风
竟然是咿咿呀呀的二胡弦音,与之相伴的是歌声
竹弦讴哑,歌声也哀
那歌声唱道——
“天地无情,君恩无觅,亲恩不存,师恩成仇”
“五伦无常,七情入灭!踏生死门,披黑白巾”
“杀旧时意,度去时人!”
枫林城里如血的枫,枫林城里冲天的火
那咆哮的地裂,哭泣的人群,冥眼的白骨长老,血战而死的人……
千般万般,歌声里幻变
鲍玄镜一时黯然!
想到惨死的伯父,该死的父亲,怀念的爷爷甚至病态而絮叨的母亲
想到这一路的颠沛流离,想到这一生的苦海风波
超脱之路,何其艰也!
是谁在唱白骨无生歌?
东海之上,竟有的信徒吗?
鲍玄镜循声望去——
但见茫茫碧海,有一披发男子,坐在镜平的海面,独自垂钓
手持一长竿,竿上坠直线
是一条黄鱼在其竿侧,偶然跃出水面,以鳞刮弦,似在挑衅钓客偏偏声不成章,断断续续如泣音,倒正应和了这歌声
唱得淡漠,唱得疏离,唱出一种渐行渐远的哀情
鲍玄镜驻足于海上,并未再前
那是怎样一双疏离的眼睛!
其间没有情绪,只有一段毫无意义的人生
只有一种执念
母亲始终哀怨地看着门外
“好久不见”持竿的男人说
“是?”鲍玄镜问
诸天万界,白骨信仰何其多!
“应当看着的眼睛”持竿的男人说:“自幼注视神明”
轰隆隆隆隆!
代表海神娘娘权柄的海神图卷,正与白骨神座在东海上空交锋
白骨神座承载着白骨神道的至高权柄,海神图卷也记录着海神的无上威权
一者有古老的时光积累,一者有近些年煊赫的声势
本来难分难解,高下难见
但近海总督叶恨水的青词熠熠生辉,近海群岛千家万户的颂念震耳欲聋,大齐帝国的敕书更引来紫微龙吟
遂见雷霆道道,轰得白骨神座东倒西歪,渐渐被往海神图卷上拖行
一旦入画,便永在画中
待得天妃归来,自然从容吞咽
而鲍玄镜也在这一刻,终于想起了自己在白骨道的叙事情节里,最后的那位“圣子”
命运常有恶劣的玩笑
今夜它尤其诙谐
鲍玄镜终于明白,姜述所说的“府中有人等”……那个人是谁
那么从头到尾,那位皇帝陛下,真的感受到威胁了吗?
鲍玄镜一时,竟然对青石宫里的那一位……有些担心!
在漫长的神祇生涯里,这样的存在不在少数!
但每一个杀进幽冥的勇者,最后都成为尸山血海的一部分,概莫能外
想来今亦如是
“认出了”持竿者说
血洒长空!
“哈哈哈哈哈……”
笑得眼泪都飞出来
“哈哈哈哈!”
命运自有一支笔,点盖撇捺都是穷
感谢书友“建筑师YY”成为本书盟主,是为赤心巡天第968盟!
下周一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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