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大黄狗
祭酒 · 5186 字 · 约 12 分钟
在这个古怪的小城里,才摆脱监视,转眼又撞见个疑似身怀法术的人,李长安是不得不抱有疑虑的
哪儿有这么巧合的事情?
但世上事,正是无巧不成书
“莫告诉,屋也住在这儿?”
当道士把刘卫东,也就是先前救下的中年人送到家楼下,却是不由得哂然一笑
不料想,兜兜转转一圈又回到了起点两人所在正是先前橘猫天降的烧烤摊
眼下烤摊上食客已换了几茬,楼上的争吵却没平息的意思,反倒是越演越烈听那七嘴八舌、日麻连天的叫唤,貌似参与这场骂战的又添上几位,但无奈何,加起来都不是那位邹瘫瘫一张嘴巴的对手
这不,一个老头被气急了
道士在楼下都能听到胸膛里破风箱似的吸气声,这老头颤着嗓门儿
“吁呼!个泼妇!跟扯不清,屋刘卫东啊?喊出来,给说”
女人笑了起来,笑声尖锐里透着得意
“晓得的哟,说不定死到外头咯yueruhuo点找做啥子,赶到去陪么?”
“!这个婆娘怎么这样子恶毒啊?”
“恶毒?们这么多人欺负一个瘫瘫,才叫恶毒!”
接着,就听着一阵乒乒乓乓的响动,和袁啸川一声中气十足的呵斥,以及一连串的震耳狗叫
“哎呀”
刘卫东一拍大腿,顾不得李长安,赶紧道了声谢,扶着楼梯栏杆,一瘸一拐上了楼去
至于李长安么,心道:来都来了于是乎,抄着手也慢悠悠跟上
而就是此时,在两人都踏上楼道的那一刻
身后街道往来不息的人群中,烧烤摊上的老板、米粉店里的食客、对面街道遛狗的大娘形形色色的人竟是不约而同的掏出手机,无声无息对准了两人的背影
刘卫东家在五楼
腿脚不便,急匆匆先走一步,反倒拉在了后面李长安不紧不慢的,倒是率先上得楼来
到了地儿,第一眼就瞧见一扇防盗门大敞开着,一帮子男女老少黑压压堵在门口,却不敢越雷池一步,只隔着三四步的距离指手画脚、吵闹不休
道士再抵近一些,就瞧着门内一个女人盖着被单躺在轮椅上,她看来苍白消瘦,但一张嘴皮子连带神情却亢奋得很
说到激动处,更是将双手挥舞起来,当了枪膛,作了刀口,连戳带点,把一个个污秽不堪的字眼,机关枪也似的喷射出去,“打”得对手一个个粗脖子红眼
李长安光是听个热闹,就觉得头皮发麻、额头冒汗
但她的对手们却“文明”得紧,虽然被气得一佛升天二佛出世,但愣是没一个闯入门来,用拳头讲讲道理究其原因,大抵是一头看不出什么品类,但体型足有成年男人大小的黄狗,正蹲在门槛上站岗吧
有这么一尊“门神”在,这火药味儿十足的场面里倒有了些“动口不动手”的谦谦君子之风
至于袁大队长,倒是还在,只是坐在上面的楼梯,抽着烟望着底下一个劲儿冷笑,瞧着李长安来了,只示意让上去陪自个儿看戏
“不是走了么?”
李长安把遇到刘卫东的事情如实以告
到这时候,刘卫东这才姗姗来迟
一上来,就打算完成袁啸川未竞的事业劝架但奈何,这边恨屋及乌,那边又认为胳膊走外拐一个大男人点头哈腰,拖着条瘸腿,像个皮球在两边唾沫横飞里兜来转去但不管是义愤填膺的邻居,还是牙尖嘴利的妻子,都没人停下来问一声,脸上的伤打哪儿来的
只有大黄狗会摇着尾巴,亲昵地去添脸上的青肿
总而言之,刘卫东的努力只是徒劳无功,反倒成了个夹心受气包
一个眼镜男指着鼻子骂道:“屋刘家人有没有家教,一点公德心都没得!”
“不是不是,婆娘她最近心情”
刘卫东只是低声解释,但身后的邹瘫瘫却是第一时间冷笑回应
“公德心?某些人也好意思讲公德心?”
“说哪个?”
“说”
“说咋子?”
“说前几天偷偷往家阳台甩烟头”
“放屁”
大抵是觉得终于抓住了对方的破绽,眼镜男得意地呸了一口
“老子一不吸烟,二来上个星期都在出差,今天才回屋,前几天怎么可能往屋阳台甩烟头”
此言一出,场中喧闹顿时一滞
“高位截瘫?”
楼梯上,看了半天戏的李长安小声问袁啸川yueruhuo点发现这位邹瘫瘫从头到尾,只有一个脑袋同两只手臂动弹过
袁啸川点头
“胸部以下”
话音刚落,邹瘫瘫突然一边拍着轮椅,一边放肆大笑
眼睛男感觉不妙
“笑啥子?”
“笑啥子?”
她抹了把眼泪花子
“那就要问老婆啰”
眼镜儿男再起不能
旁边一个大妈赶紧接过战斗,却是改变策略,迂回攻击摆起了事实、扯起了道理
她抓住了刘卫东
“小刘,这个事情们要讲道理yueruhuo点屋邹萍往楼下甩猫,们劝她两句,她还无缘无故骂们哎,别哩不说,就算们这些邻居抬头不见低头见碍了的眼,但别个路过的总没有招惹啥,凭啥子甩猫下去砸别个呀?”
刘卫东是急得全身冒汗,没来得及说什么,身后的妻子又尖叫起来
“砸到又怎么样?”
她看来有些歇斯底里
“都是帮凶!走狗!同伙!砸死一个算一个,大不了一个瘫瘫给赔命,老子赚了!”
这场骂战终究还是结束了
倒不是刘卫东的说和取得成效,纯粹是双方骂累了,偃旗息鼓来日再战
两边各自回家,袁啸川却招呼着道士,进了刘卫东的家门
家里的布置颇为老派,有些拥挤狭小又充满着生活的味道,普普通通,唯一的特点,大抵是客厅摆着许多宠物笼子,几人一进门,就有一群猫猫狗狗围上来
而刘卫东本人,则像个不停脚的陀螺,这边招呼了客人坐下,那边又把邹萍推进卧室,转眼又进了厨房忙碌
可刚系上围裙
邹萍就来了一句:
“去干啥子?”
“给下碗面”
“不饿yueruhuo点先给过来”
低眉顺眼应了一声,小跑着到了卧室门口
“哈傻了么?”
邹萍又开了口
“把药酒带起”
“哎!”
喜滋滋回了一声,唤道:“黄儿,药酒”
“汪”
大黄狗叫唤了一句,转头衔着一瓶跌打药酒来到主人身边,接着
“郎凯又遭老,不是让小心点儿么?”
“下次注意,下次注意”
“嘶”
“莫动”
客厅这边
袁啸川熟门熟路翻出了茶叶、茶杯、瓜子花生,又从厨房拎来热水壶,自顾自冲了两杯热茶
“倒是不客气”
“客气啥子嘛?在綦水这四五个月,时间待得最长的地方,一是租的房子,二是交警大队,三是就是这家屋里”
李长安接过茶杯,茶香透彻就是有些烫嘴
“说嘛”
把茶杯放下
“喊来帮忙的事情,是不是跟这家人有关系?”
“有关系,但不完全是”
袁啸川这个烟鬼又点燃了香烟,一边抽烟,一边嘬起了热茶
“那是四个多月前,到这綦水上班的第一天晚上,骑车到周边熟悉路况没想到,当场就撞见了上任的第一件案子一辆兰博基尼酒驾飙车撞翻了路边散步的一家三口”
“一家三口?”
“一对夫妇,还有在女的肚皮里头五个月大的胎儿”袁啸川继续说道,“第一个赶到,当时就叫了救护车,经过抢救,男的好一点,一条腿瘸了,第二天就醒了女的就严重多了,虽然脱离了生命危险,但娃儿没得了,自己高位截瘫,一直在昏迷中”
“至于那个肇事司机,龟儿子屁事没得,就是趴到气囊上睡着了,当晚就放了回去,第二天就有人去找男的要私了”
“这种情况还能私了么?”
袁啸川冷笑了一下,只是继续说道:
“一来肇事一方给的钱不少二来,这男的性格软,再加上亲朋故旧都在劝,就答应了私了但这个时候女的醒过来了”
“娃儿流产,自己高位截瘫,女的性格烈性,哪怕不要钱,都坚决要让肇事者去坐牢”
“应该的”
“但在准备起诉的时候,才发现,肇事者换了一个人,卷宗的记录也变了,关键性的证据,包括监控录像,全部没得了”
袁啸川深吸了一大口,将烟屁股用力摁进烟灰缸,一字一句
“在眼皮子底下没得咯”
“找下面的人,不承认找上面的人,不得管,还劝不要多管闲事”
“听起来这个人满有能量的”
“当然有能量,这个人的名字叫洪岱海,红茅集团董事长”
“董事长还醉酒飙车?”
“董事长就不能飙车?马小云还拍电影,李宗锐还搞迷女干,有钱就不是人渣?”
“晓得这个人的脾气,见不得这种事情,就想方设法去查这个人的底细”
“怎么样?”
“这个洪岱海是綦水本地人,当做村之书,做过人太代表,当选过杰出企业家单从档案上看,是个典型的从底层白手起家的商人早期,靠着采集河沙、石材、承包土地,搞到了启动资金,后来又顺着保健品市场兴盛那股子妖风,搞起了这个红茅药酒,从此发家致富,成了省里的首富莫看在外面,这个洪岱海只是买酒的,但在綦水本地,名下的公司在房地产、教育、交通、安保,甚至于粮食、蔬菜、外卖、网吧,各行各业都有参与”
“听起来是个地头蛇”
“是啊但怪就怪在,这个地头蛇在档案上没咬过人yueruhuo点名下所有的事业,包括早期发家那些,统统没得任何不良的信息”
说到这儿,话锋一转
“都是在乡下长大了农村是啥子情况,都是再清楚不过可以说是庙小妖风大,池浅王八多在乡头,特别是十多年前,哪个从底层发家的,屁股上面不沾点儿屎尿”
“这个洪岱海干净过头啰”
又点了根烟
“不信这个邪,明里查不到,就暗里查但人生地不熟,只有去找愿意帮的本地人”
李长安指着卧室
“们两口子?”
“对”
“刘卫东和邹萍都是本地人,通过们晓得了一些洪岱海和手下的一帮人的光辉事迹不得了,聚众斗殴、敲诈勒索、欺行霸市、操纵选举该有的不该有的一样不落,活生生就一群土匪恶霸!”
“一集团董事长、全省首富也赚这点下三滥的钱?”
“哪个晓得的?可能是早年发家屁股上的屎擦不干净,更可能是贼性难改”
李长安还是有些疑惑
“不对哟按道理说,这么嚣张的人,就算当官儿的没得人管,郎凯怎么民间也没传出啥子消息呀?”
李长安家乡离着綦水不远,但这个红茅集团,除了药酒本身之外,并无多少负面传闻
对此,袁啸川没有正面回答,只是说了一段貌似无关的话
“坐车到车站要路过一座桥,叫红茅大桥下了车,车站旁边那个广场,叫红茅广场在城里随便一个地方抬头看,看到的最高的那栋楼,叫红茅大厦包括在街上遇到的每一个人,十个里面有九个有亲戚是红茅集团的员工就算出了城,周边大多数田土,都是红茅的药材种植户”
袁啸川指着脚下
“这个地方就叫红茅”
道士若有所思的点点头,示意袁啸川继续,接过上一段话的话头,说道:
“也通过各方面联系到一些人,一部分是利益冲突胡搅蛮缠,另一部分确实是受害者但是每当联系到这一部分人,没过几天就突然改口,有些坚决点的,甚至会失联好几天,再出现不是搬家,就是同样改了口直到前几天,有找到一个叫鲍志云,这个人也是突然失联了几天,等再现身”
“也改口啦?”
“没改口,但成了精神病”
袁啸川又抽完了一根烟,把烟屁股摁进烟灰缸
“这次喊过来帮忙,一来是一个人单打独斗搞不定二是,觉得被人监视了!”
李长安闻言,笑着摇摇头
“那有没有想过,从今天们两个碰头,因为,同样也被监视了么?”
听了这话,袁啸川楞了半响,脸色是越来越难看
“怕是没得这么厉害哟”
李长安双手一摊
“那哪个晓得呀?”
挠着头,迟疑说道:
“要不”
“开玩笑哩,都啥子年代咯,顶天了是黑社会,又不是特务,哪儿有这么厉害?!”
道士咧嘴一笑
“这个忙帮了!”
刘卫东家中客厅
李长安端详着角落里的一格神龛,里面供奉着一尊神像,容貌很是怪异,似人非人、似猫非猫、似狗非狗,颜色陈旧,但神情鲜活
方才,袁啸川有急事离开,只剩下李长安还有些疑惑要询问刘卫东但奈何人家在卧室里其乐融融道士穷极无聊,只好四下瞎看,不巧就在客厅角落,发现了这么一尊神龛不成想,只一眼便瞧出了些蹊跷,这神像可不是寻常的泥塑木胎,这里头似乎
“这是五畜奶奶”
不晓得什么时候,刘卫东总算出了卧室,在旁边给李长安介绍了一句
“这是们这一行拜的祖师”
“祖师?”
中华民间的神明如过江之鲫,恕李长安实在眼拙
刘卫东笑了笑,给神龛上了一炷香,才说道:
“是做宠物生意的,但和大多数同行不同,这是祖传的手艺,训练出的猫狗那是远近驰名,比一般的宠物要聪明很多,这都全靠祖师保佑”
也许是平日里质疑的人太多,李长安还没表态,刘卫东就抢着说道:
“莫不信”
“黄儿”
唤了一声,大黄狗就摇着尾巴跑到跟前
“立正”
大黄狗人立而起,将一只前爪搭在脑袋上
“握手”
大黄狗“走”过来,冲李长安递来一只爪子道士笑着与它握了握手
这都是寻常的动作,没什么好称道的,但接下来,就有点儿意思了
刘卫东往沙发上一躺
“有点无聊,想看电视”
大黄狗居然刨出了遥控,打开了电视
“有点儿口渴”
大黄狗又叼起水壶,倒了一杯热水
“肩膀有点酸哦”
大黄狗叫唤一声,跳上沙发,用前腿给刘卫东捶起了肩膀
“怎么样?”
刘卫东冲着李长安得意一笑,这个唯唯诺诺了一整天的男人,此刻居然有了些自信的神采
但李长安的目光中却有些莫名的意味这哪里是什么祖传手艺,在刘卫东和大黄狗互动之时,李长安分明闻道,刘卫东身上法术的味道愈加明显
但瞧着刘卫东坦然不似作伪的神态,李长安对的犹疑反倒消除了不少
道士想到会不会是这么一种情况:在灵气枯竭的今天,许多法术神通都大失效用“千里眼”也就眼睛好一点,“顺风耳”也就耳朵灵一点,能操纵动物的法术可能只能让宠物乖巧一些
如此这般,想必会有人身怀法术而不自知吧
李长安随口附和了几句,还待细问
但突然,楼上“咚咚”一顿响动
紧接着
“屋死人了吗?大半夜敲丧!”
刘卫东的自信笑容顿时变回了苦瓜脸
得!
李长安顺势起身
也该告辞回去,洗洗耳朵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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