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8章 神像

邹萍死了

从楼顶一跃而下

身子重重砸在街面上骨骼尽碎，内脏破裂，救护人员把她捡起来时，软踏踏的，好似皮囊底下只是塞着几团棉絮

但相较于这决绝一跃的轰轰烈烈，她的死亡本身却显得轻飘飘的，像阵风，眨眼就可忽略不计

至少邻居们是平静的或者说，少了这个尖酸暴烈的女人，耳根子清净了，邻里关系反倒还安详许多

警察们自然也是平静的跳楼自杀，没有受害者，更有没有凶手干净利落，轻松愉快谁也不麻烦谁

乃至于，刘卫东也是平静的，或者说是浑浑噩噩的

浑浑噩噩收敛了遗体，浑浑噩噩去了殡仪馆，浑浑噩噩出了殡

到头来，只有袁啸川这个相识尚短的朋友，反应激烈些，几天来，咋咋呼呼要找个公道

可公道这东西，哪是这么好得的？

“呼”

办公室里

袁啸川深吸了一口烟，揉了把酸涩的眼睛

眼前，电脑屏幕的文件夹里，躺着两件关于邹萍自杀的证据

一者是几张现场拍摄的照片：楼道几道干涸的血痕以及发黑的手印

另一件证据就直观许多，那是一条用手机透过门缝偷偷拍摄的视频，摇摇晃晃的画面里曝光过度，天光是一片灿漫的白，把整个画面都分割成黑白两种颜色

而在一片漆黑的楼道里，有一个影子爬伏在楼梯上蠕动，光圈渐渐调整，隐隐可辨认出一个消瘦的轮廓，用着仅剩的一只手臂，一点点往上攀爬着

袁啸川沉默着，把这个看了十几遍的视频，看到了最后一秒

而后摁灭烟头，关上了电脑

枯坐无益

死人的公道终究要由活人来讨还

……

去监控室调取当天的监控

想要找到那天闯入刘家的王八蛋，找到逼死邹萍的直接凶手，才能指认洪岱海这个幕后元凶

可说实话，这几天已经看了好几次监控，可因为小城市基础设施的不完善，以及某些人的不配合，进展甚微

这次调取，只是想找一找有没有遗漏的地方办案不就是这样么，哪里像电影里光鲜亮丽，多半都是战战兢兢地枯燥地反复求证

可刚到监控室，角落里就响起些窃窃私语

“哟，这个袁队长又来看监控啦”

“是呀，这几天看了百十回了，找不到就是找不到，还能看出朵花儿来？”

“哎，说这袁队长这么关心那家人，是不是和那个邹萍有一……”

“小声点，遭听到咯”

那些个风言风语，袁啸川一个字儿不落地听进了耳朵zaodu8♜本就是空降下来的，还不依不饶地跟地头蛇杠上，破坏了一些当地的潜规则，局里上下对有成见也不奇怪

有了成见，不着调的风言风语自然也随之而来

刚开始，还会发脾气，后来也就懒得搭理了

苍蝇蛀虫之流，也就这点儿能耐

可这一次……

“原来是这样，怪不得对那个车祸的案子这么上心”

“肯定撒，想哈嘛，别个老公都同意和解了，还死咬着不放……”

嘴碎的还想怪笑两声，烘托一下气氛，可却瞧见同伴目光惊恐

一扭头，就被揪着领子摁在了墙上，紧接着，迎上了一对怒火中烧的眸子

袁啸川咬牙问道：

“龟儿刚才说的啥子？！”

…………

“跟洪岱海和解啦？！”

片刻后

刘卫东家中客厅

正在倒水的刘卫东动作一滞，目光有些躲闪

“晓得了”

老袁从局里得了消息，当即就气冲冲赶到了刘卫东家里

没想，才开口质问，就得了准信

脑子当场就嗡然一响，好一阵才勉强压住怒火，沉声问着

“啥子时候的事？”

“昨天”

刘卫东笑了笑，没有作答

老袁深吸了一口气，点起一根烟，喷吐得云烟雾绕

“为啥子要和解？”

刘卫东还是老样子，动作温吞吞的，言语也温吞吞的，可老袁正压着一肚子火，哪里耐得住温吞，立马就打断了bimiwu8 ⊙

“们为啥子劝，不晓得么？！”

可刘卫东却点了点头

抬起头来，脸上透着无奈

“可是再继续斗下去又能怎么样？别个家大业大，‘黑牢’闹得这么大件事情，还不是被压下去咯”

继续絮絮叨叨地说着：

老刘一件一件掰扯下来，袁啸川却是越听越恼火

“只想过亲戚朋友，想过岳父母，那想过邹萍没有？！”

老袁越说越激动，指着刘卫东的鼻子就质问到：

“对得起邹萍嘛？！”

刘卫东眼神恍惚了一阵，半响后，还是平静下来

袁啸川顿时被气得说不出话

老婆死了，就可以和仇人和解啦？！怕事不是这个怕法！

腾地一下站起来，指着刘卫东破口大骂：

“别个说得对，就是个乌龟卵子！就是个软怂！”

骂完，气冲冲转身就走，可到了门口，还觉得一口气摁不下去，又折转回来，“呸”了一声，这才终于摔门而去

…………

刘卫东静静地目送袁啸川离开

许久

才慢慢地叹了一口气

老袁来时满腔疑虑，去时怒气冲冲

并没有想到，今天就是邹萍的头七，过了今晚，活人对死人最后的送别也将结束更没有察觉，刘卫东一扫前几天的浑浑噩噩，显出了别样的精神头

今天起了个大早，把房子的里里外外都整理清扫了一遍，给大黄狗洗了个澡，给自己换上一身笔挺的西装

现在，只是闷着头收拾起袁啸川抖下的烟灰，而后又把供奉的祖师神像取了下来

旁边大黄狗“呜咽”着依偎上来，将脑袋塞进主人的怀里

“黄儿啊”

抚摸着大黄狗的毛皮

刘卫东神色恍惚，手上却是有条不紊、一丝不苟地擦拭着神像，让这古老蒙尘的泥塑渐渐焕发出艳丽的色彩

“能拿什么跟人斗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