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地煞七十二变第二十六章 番客
《地煞七十二变》

第二十六章 番客

祭酒 · 4413 字 · 约 11 分钟

正文

“宋万平确在说谎”

许二娘闻言猛地抬起头,目光炯炯,双手绞得更紧了

黄尾得意笑道:“那厮编的谎话颇为唬人”

“可惜不巧,恰恰骗不了 ”

“曾读过一本古籍,讲的是钱唐城建立的往事众所周知,千年之前,两条妖龙作乱吴越,许天师受命伏妖之后,才建起这‘烟柳画桥参差十万人家’的钱唐城然少有人知,二龙并非没来头的妖魔,一是昔日太湖龙君,驱的是太湖之洪,二是钱唐龙君,却是东入大海,借助海眼,兴起海啸席卷东南”

“城外飞来山,便是天师遣力士搬来,阻断二龙汇流的大山残脉而城内的六十四家寺观也尽是当年钱唐遗民躲避大水的高地”

“故此,东海之中若确有一海眼,其位置应当在出舟山抵琉球的茫茫大海之间而宋万平却说,海眼在夷洲与万里石塘之间的某处,那海啸淹的应该是潮州而非钱唐”

“两者差之千里,宋万平定在撒谎!”

黄尾言之凿凿,李长安却摩挲着胡茬

“如何能确定那古籍记载便是真的?再者说,‘木樨花’卷入落漈漂流多日,也许已经离开初时海域,只是船员未曾察觉呢?”

黄尾摇了摇头

“三木之下,何求不得呢?”

…………

两鬼被撵了出去

当然,文雅的说法是“鄙室寒陋,不足待客”直接点便是“再没点消息,就莫上门来,惦记老娘的银子”!

两鬼蹲在街边,路上行人如织,各为生计奔忙

李长安:“一个坏主意”

黄尾:“至少是个主意,而且见效很快”

“试探什么?”

黄尾带着古怪的笑意,李长安递给一个白眼:“少扯闲话,跟咱们有什么关系?”

在偌大的钱唐,找一个不知是死是活、不知身在何处的人

好比大海捞针,想想都头疼万分

然而……

两鬼同时哀叹一声

“银子啊!”

…………

纵使难办,但谁叫鬼穷志短呢,看在银子的份上,只好勉力为之

兴许是因“十钱神”,又或者“鬼医娘子”,李长安的名头竟意外的好使,各坊大大小小的鬼头们没给难堪,甚是有些个,譬如“刀头鬼”还给许多帮助

但仔细查探了一圈……

李长安与黄尾再度登门

“两人访遍了钱唐鬼神,诚然无有令郎的魂魄”

许二娘木着脸,眼神中显出不耐

黄尾赶紧开口:

黄尾深吸口气,正襟危坐:

“听说过番客么?”

黄尾说罢,许二娘已然面色渐白,身子摇摇欲坠

可不能叫金主出事!

李长安赶紧接过话头,半是疑问半是打岔:“以为番客是指海外求存之人”

黄尾:“去乡万里,流离海波,人与鬼又有什么区别呢?”

许二娘一个踉跄,若非伸手扶住墙壁,便已当时跌倒

李长安暗里给了黄尾一脚,这毛厮才从卖弄中清醒

讪讪一笑,忙道

“等恰巧认得一巫师,能为番客召魂只是其中颇有凶险,娘子愿意冒险一试么?”

许二娘惨白着脸,点了点头

…………

覃十三所祭祀的神,唤作“龙子”

而所谓“龙子”并非龙生九子中赑屃、螭吻之类,而是指钱唐左近人家“送”给龙王爷的溺婴

……

迎潮坊是片繁华的海港,却并非每一个角落尽是如此

离开港口码头,离开为客商服务的商栈勾栏楼院,到了偏僻的犄角旮旯,道路便越发逼仄泥泞,房屋也越发低矮破败

泥巴味儿、鱼腥味儿、木头发霉的气味儿混杂在一起,街巷上到处有醉醺醺的男人,沿街敞开的房门边上尽是衣衫不整、神情漠然的女人几个小孩赤脚踩着烂泥跑过去,到了墙边排排蹲下,撅起屁股就屙屎,一条黄狗“哈赤赤”趴在一旁紧紧盯着……

这里给李长安的感觉比富贵坊要糟糕许多

仔细一想

而覃十三的住所便在其间最深处

黄尾上来便大声招呼

“覃十三”

可门里却没有回应

这下可谓立竿见影,门里立马响起气急败坏的骂声:

“驴入的!急个球哇!家死人啦?”

很快,大门猛地被拉开,人未露面,先飞出一口嚼烂的槟榔,接着,才探出一个恶形恶状、面似沙皮狗的汉子

黄尾满脸堆笑:“覃大师近日可好?”

覃十三:“入娘”

…………

覃十三的神堂是个不到三尺见方的小屋

点着劣质的熏香,塞满了鸟兽骨头、绘着鬼画符的布条、乱七八糟的法器与杂物,占了大半房间的神台却被黑布盖住,不见阳光

“招魂?来晚啦!”

“吔?总算遭了报应,时日不多啦?!”

“吃屎的嘴果真吐不出好话,俺已经不拜龙子”

“换了神主”

黄尾吃了一惊,巫师所祭的神主又不是相好,说换就能换,赶忙追问

“换了哪个?”

覃十三也不答话,只把黑布稍稍撩起

众人俯身去看,但见神台上尽是奇形怪状的狰狞鬼物,簇拥着一个大腹便便的大鬼,肚皮上绘着许多神情痛苦的人脸

“发癫啦!”黄尾瞪圆了眼,“拜鬼王!”

李长安恍然,原来这就是鬼王,怪不得塑得如此狰狞可怖

“便算俺发癫吧,再不癫,就没米下锅了”

覃十三哼了一声,往嘴里又丢了一颗槟榔,嚼得两齿鲜“血”淋漓

“年初,浮香楼的芳积娘子在河上丢了一支珠钗,请俺帮忙作法捞取当时,俺可是下了血本,供奉、血食样样不少,可这帮小王八犊子,珠钗是捞上来了,可把浮香楼往年丢河里的死孩子也给捞了出来,塞了人满满一屋!”

好说歹说,覃十三就是不肯

黄尾与李长安没法子,只好请出了许二娘

她一上来,多的话不说,只把银裸子从袖里掏出来

一锭,两锭,三锭……

覃十三看直了眼,不自觉伸出手去,可没待挨着,被蛰了似的猛缩回去,把脑袋摇成了拨浪鼓

覃十三惊讶:“这滑头老鬼也中招啦?!”

“非但是,还有那位道长”黄尾指了指李长安,“以及没在这儿的十几个兄弟,都接到了贴子zicue ⊕c这次若帮了,赶明儿,咱们十几个的贺寿钱都交给解送于窟窿城,如何?”

覃十三一时犹疑

黄尾幽幽道:“鬼王座下可不好厮混”

覃十三终于叹了一声

在钱唐,鬼都得为钱打转,何况于人

“这位娘子,的事俺应下了,但事先说好,俺也是冒了风险,所以无论法事成不成,钱是一分不可少”

许二娘这段时间以来,处处碰壁,眼见着有了稻草可抓,哪里会反驳

重重点头

覃十三舒了口气,笑容算是真挚了几分

“俺这法事也没那沐浴斋戒的讲究,只需寻个无人的海滩,贡上父母双方精血或者近来的贴身物件即可”

李长安心里一咯噔

完了,许二娘的丈夫都死了十几年啦

岂料

许二娘不假思索

“好”

…………

城外偏僻海滩

素波没过白沙,浅浅涨落

一只皮靴突兀踩入

覃十三抓着一只公鸡,割开喉咙,仰头满饮,念念有词,然后一口将鸡血喷入海中

随后

挥舞着两把铃刀,且唱且跳,回到了岸上法台之旁

法台前立着一个纸人,额头写着许二娘儿子的大名

左右手又各自牵着另外的纸人,右手的穿着许二娘平日衣裙,左手的带着一枚品相精良的大食金币

许二娘便在法台下方,既期待又忐忑

黄尾悄悄挪到李长安身旁,低声问:“这法事能成么?”

“不是怕这厮怕事”黄尾惴惴不安,“弄了个假把式糊弄咱们么?”

“不必担心”

李长安摇头,指向海面

“‘龙子’已经来了”

鸡血在水中无声渲开,将大片海面染成粉红

粉红里又浮出许多被啃食过的鱼虾尸体,被海浪推上岸,堆积成海水与陆地的分界线,散发出浓浓的恶臭

覃十三猛地转身,戟指海面,血滴随着大喝喷溅:

“流离孤魂,还不速速归来!”

顿见海岸不远处忽见涌泉,随着大量淤泥翻滚而出,一个人形自淤泥中站立起来

那是一个少年人,站在没腰的海水里,面容苍白,浑身湿漉漉的

“的儿!”

许二娘一声哀鸣,踉跄着扑了过去

覃十三赶紧把她拦住:“娘子莫急,那些小混蛋可没这么好心!”

但许二娘哪里听得进,不管不顾只是挣扎,覃十三被抓挠了好几下,气得破口大骂,但不敢放人,扭头冲黄尾吼道:“还不过来帮忙!”

黄尾赶忙过来搭手

许二娘挣脱不过,只望着儿子哭喊:“儿啊,都是娘的错,娘不该让上那海船”

儿子似要回答,但嘴唇好似被缝住了,不论神色怎么焦急、凄苦,也总开不了口

直到

皮肉泡得发白,外翻的口子好似嘴巴开阖,道了声:

“娘”

许二娘的挣扎蓦然一顿,不可置信地张了张嘴,却哑然无声,只有眼泪满面流淌

也许是看到了母亲的悲恸,孩子在海水里艰难挪动蹒跚过来

但刚迈出脚步

衣衫便大片大片突兀染红,零碎脏器从衣摆下滑出,浮在水面,海水愈加赤红每一步,身上便出现大小不一的伤口,片片皮肉随之剥落,露出森森白骨

不多时

少年郎已化作一个血淋淋的骷髅

紧接着

黄尾回头大喊:“道长!”

“疾!”

黄符如流光飞掷

耀眼的金光随之四下迸射

李长安已然纵身跃入光芒

稍许

金光消却

李长安独立海滩,凝目望着远处海波深处,海浪清浅,海沙细白,无论少年郎还是鬼童子俱如梦幻泡影,不见影踪

“李道长?”许二娘面色惨然

李长安没说话,只摊开手掌,唯有一枚骨片以及一块染血的衣角而已

…………

李长安与黄尾把许二娘送回了家中

她没再哭泣,反而神色平静地开始张罗起饭食

两鬼呆在一旁面面相觑

不论是以道士的洒脱,还是黄尾的狡猾,都想不出如何去安慰一个亲眼看到儿子凄惨死状的母亲,尤其是这个母亲还是没结账的雇主

只好干巴巴扯几句:“阿嫂莫要太费心”

许二娘自在灶台忙转,头也不抬:“无妨,人总是要吃饭的”

说着,还把梁上挂着的唯一一条腌肉取下来,打理好一并下锅

不多时

饭肉俱熟

分出三大碗杂粮饭,淋了酱汁儿,垫上咸菜,面上铺了油汪汪一层腌肉

李长安两个只客气了不到一秒,便没出息地埋头干饭

就像许二娘说的,饭总是要吃的

吃完,许二娘拿来了报酬,比谈好的还多一些

“还有一桩事须得麻烦两位”

“尽管吩咐”

许二娘又递来那枚大食金币,并用染血的衣角裹住

“劳烦把它还给原主”

…………

宋万平握住那块衣角,眼神空洞

许久

仿佛才意识到面前还有两位客人

“二娘,可好?”

“尚且吃得下饭”

李长安说起许二娘回家后的一举一动,很快,话锋一转,说起她在海边法事上的遭遇,谈及少年的皮肉剥落的场景

宋万平的神情变得愈加苦闷,却不见异色

“那种伤口不是被海底的鱼虾啃食出来的,而是被利刃一刀一刀割下的”

宋万平把脸与衣角一起埋进了双手,身躯开始颤抖,过了许久,才抬起头来,却直不起腰杆

半伏在桌上,讲述出关于木樨花号故事的另一个结局

“年初,船失了期,船主冒险换了航道才过夷洲不久,冷不丁吹起大风,水一口吞了日头,天立刻就黑了越刮越猛,浪滚水涌转眼,天不是天,海不是海,只见白瓦瓦的一片山峰,浪头成群的赶,把船颠来倒去,脚凳、木桶都跳起扑腾”

“等到海平了,们还活着,可不知被刮到了哪里四周没有风,没有云,没有鸟,也没有浮木,只有海zicue ⊕们逃得匆忙,只抢了一箱子财货,随身带着些酒和干粮”

“干粮很快就吃完了,们又吃了皮条、棉花、麻布,但都不顶用,人很快瘟了,没力气划船,海上飘着等死”

“可不想死,老大年纪了,没有娶妻生子,不能让宋家断了香火所以,提议,按照海上的规矩,抽签”

后续如何,宋万平没有再讲

道士又跑了一趟

可到了许二娘家,怎么叫门都没有回应

心头顿时有不好的预感,破门而入

但见许二娘已把自己挂在了那条空下的屋梁上,手里死死攥着骨片

至于宋万平

抛下了新置办的宅子,抛下了媒人说好不及下聘的小娘,就这么悄然没了踪影

李长安跑了两趟,两边人都没了,只留得一盒子财货无处可去

一来二去,也就没剩几个子儿,都被道士拿去换了酒肉,请来在这事儿帮了忙的大伙饱食了一顿

无论如何

饭总是要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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